谁都未曾料到，数月来孟加拉国司空见惯的一场抗议活动最终竟然会导致全球第三大穆斯林国家年近八旬的女强人哈西娜的政治生涯戛然而止，至少暂时划上了一个充满争议的句号。

2024年1月7日哈西娜在孟加拉国首都达卡

参加国民议会选举投票

（图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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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之火 渐成燎原之势

孟加拉国这次政治动荡，导火索是学生对“公务员职位配额”制度的不满。由于政府应对失策，一星火花最终演变成了一场要求哈西娜下台的暴力抗议浪潮。所谓“公务员职位配额”制，实质上就是一种公职岗位世袭制。

1971年孟加拉国独立后，在哈西娜的父亲、国父拉赫曼坚持下，孟加拉国推出了公务员招录配额制，将30％的政府职位分配给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自由战士”，战争中受害的妇女、代表性不足的落后地区居民也享有一定份额，而面向公众择优录取的公职岗位只有20％。

之后，这一制度几经调整，1976年，代表性不足地区居民的公务员配额降至20%，而择优录用比例增至40%；1985年起，鉴于无人认领，原先专门针对战争中受害妇女的配额改为适用于所有妇女，代表性不足地区居民的配额进一步减至10%，土著社区则享有5％的配额，择优录取比例增至45％；1997年，哈西娜首次执政后，考虑到“自由战士”年事已高，决定将配额特权扩展至其子女。2010年，又继续顺延至孙辈。

2018年，哈西娜政府决定，继续将“自由战士”后代的公务员配额保留在30％的水平，另外给予女性10％、代表不足地区10％、土著社区5％，以及残障人士1％的配额。这意味着高达56%的公务员职位留给了特定群体，择优录用比例仍只有44％。过去四十多年来，公务员配额虽几经调整，但面向普罗大众的择优录取比例从未超过45％。

关键是，这些配额不少留给了人民联盟党内部人员及其支持者，甚至功臣身份存疑的既得利益集团。如果说建国初期对争取国家独立的有功之臣给予适当照顾有其合理性的话，那么，长期赋予特定人群“封妻荫子”式的公务员配额则严重阻碍了广大青年向上流动的通道。2018年4月，学生爆发大规模抗议，要求政府将公务员配额从56％减至10％。面对巨大压力，哈西娜最终决定废除部分职位元配额。

然而，要让特权阶层放弃既得利益并不容易。一名“自由战士”之后及其他6人将哈西娜政府告上了法庭。今年6月初，孟加拉国高等法院裁定，政府取消配额制的决定非法，继续给独立战争参战人员后代保留30%的配额，引爆学生强烈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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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对失据 导致事态失控

7月1日，孟加拉再次爆发全国性示威抗议，7月14日，哈西娜在一次讲话中试图为公务员配额制进行辩护，称“为什么对自由战事如此不满？难道自由战士的子孙没有才能，只有拉扎卡尔（Razakar）的子孙才有才能吗？如果自由战士的子孙得不到配额福利，那么是应该拉扎卡尔的子孙得到福利吗？”

在此敏感时期，哈西娜以这种口吻证明“官员世袭”的合法性，无异于捅了“马蜂窝”，局势急转直下。

当然，矛盾激化还与哈西娜政府大规模逮捕、下令开枪、实施宵禁，以及切断通讯，并部署精锐反恐部队“快速行动营（RAB）”冷血镇压抗议有关。成千上万的民众被逮捕，遭受酷刑，甚至被法外处决。在警方纵容下，人民联盟党下属学生组织用棍棒袭击抗议者，还使用了催泪瓦斯和实弹，甚至冲进达卡医学院附属医院急诊室殴打受伤学生，尤其是7月16日一位名叫阿布·赛义德的大学生被警员枪杀视频在网上疯传后，更是激起民愤。

8月4日，学生发起全面不合作运动，并要求哈西娜及其内阁辞职，当天又有包括警员在内的百余人在示威冲突中丧生，事态进一步恶化。尽管哈西娜试图动用军队平息抗议活动，但到8月4日晚上，军方高层开始不愿向平民开枪。哈西娜误判形势，没有意识到必须下台以平息众怒。8月5日，在愤怒的人群冲进总理官邸前，军方向哈西娜发出了45分钟最后通牒，要求她辞职并立即离开孟加拉国。“六军不发无奈何”，哈西娜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匆忙搭乘军用直升机逃亡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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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退经衰 民众“获得感”跌入低谷

孟加拉国这次抗议活动的导火索源于民众对配额制度的不满，但其深层原因是对政府不满情绪的爆炸式宣泄，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其一，经济成果未能有效转化为民众福祉。哈西娜担任四届总理，经济转型卓有成效，服装出口一路飙升，基础设施投资大幅增加，女性就业率增加，贫困率下降了近半，2019年人均GDP从某个角度计算，甚至超过了印度，已成为仅次于中国的全球第二大纺织服装出口国，到2026年可望摆脱“最不发达国家”地位。

尽管如此，孟加拉仍是全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过去十年，经济增长带来的红利多集中在少数人身上，财富和收入未得到公平分配。面对通胀高企、不平等加剧，大多数人的收入停滞，甚至出现下降，普罗大众不仅生活水没有改善，还比以前更糟。与此同时，孟加拉的就业增长没有跟上GDP增速，许多年轻人难以找到体面的工作，民众对任人唯亲和腐败猖獗深恶痛绝。

过去，公职岗位更受农家子弟青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公职岗位工作稳定、社会地位高优势凸显，城市学生也开始对公考趋之若鹜，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一，私营部门充满不确定性，企业无需正当理由即可随时裁员，且工作负荷重，社会地位较低，薪酬仅为公职人员的一半，养老金等福利亦无保障，劳动法形同虚设，因此，除银行或跨国公司等少数私营部门外，大学毕业生往往首选去政府部门工作。

其二，跨国企业有一定技能要求，而学校教育又缺乏技能培训，许多毕业生为了获得一份体面工作，千军万马走独木桥选择参加公考。但由于公考录取率低，大量求职者不得不转向私营企业。即便如此，私营企业岗位有限，作为孟加拉经济的核心部门又没有能力吸纳足够的劳动力，导致失业率居高不下。这种状况刺激学潮风起云涌，要求改革公务员配额制的呼声日益强烈，最终危及政权稳定。

造成孟加拉政治动荡的另一重要原因是民主倒退激化官民矛盾。2008年，孟加拉国国大选，人民联盟取得了压倒性胜利。随着权力得到日益巩固，哈西娜及其领导下的人民联盟开始侵蚀国家民主机制。2011年6月30日，孟加拉国国议会通过宪法第15修正案，取消原本由技术官僚组成、负责组织选举和监督权力移交的90天看守政府制度，改由执政党政府直接组织大选。

此外，哈西娜政府还铁腕压制异议，加强了对民主活动人士、反对派和人权卫士的打压，民众对政府的任何公开，甚至社交媒体上发帖，都可能因言获罪，被定性为刑事犯罪。对任何质疑哈西娜及其政党的人而言，大环境变得越来越危险。加之孟加拉民族主义党（BNP）等反对党又趁势发难，更大规模的抗议和全面不合作运动爆发，酿成了孟加拉政坛的一场完美风暴。

来源：香港经济导报

作者：张介岭 太和智库高级研究员

编辑：芦梦婷

审读：刘妍伶

监制：舒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