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在我们小时候,我一直认为这狗窝就是家里的几张麦草床,因为家里真正的狗窝也是用麦草窝成的。
住过土坯房的人,对床铺草都有一种莫名的情感。床铺草就是农村人铺在床板上保暖的一窝草。山下的人种稻谷,床铺草就是稻谷草,山上的人种麦子,床铺草就是麦草,不论山上还是山下,家家户户都有几窝床铺草。
记得农村以前的床是几块相当厚实的木头拼接起来的,床座是木头并排的、横放五六根。木床架上搁一张四四方方竹子编制的竹篦子,四周横立两短两长几椽木板。麦草、稻草、茅草松松散散、整整齐齐地铺在竹篦子上,床铺草上铺一床棉花套,棉花套上铺干净的床单,麦草床就打理好了。这样的床躺在上面柔软舒适,最受农人喜爱。
以前支床也很讲究,非挑个黄道吉日,才得支床。钉木床架、编竹篦子都是男人的活儿,铺麦草则是女人的活。记忆中,家里麦草床上的麦草都是祖母和母亲一手一脚准备的。麦子收割完以后,干了水,地皮裂开纵横交错的口子,金黄的麦草铺在地上接受太阳的洗礼。两个女人都是会做细活的劳碌命,响晴的早晨,两个人就在晒场上寻麦草,视线随着双手的翻捡不停地搜寻,捡出那些又长又壮实的麦草,拾掇到的大石板上、晒箕上——铺垫到床上的麦草,晒得不怕干,倘若麦草里有水分,压在被褥下不多久便会发霉。待到太阳落山,她们扛着连枷,将晒干的麦草一遍一遍拍打,使得麦草不仅干净而且更加松软,然后一捆一捆抱回家,小心翼翼地铺到竹篦子上,四面铺展均匀,再铺上棉絮和刚晒干的床单,床单总是比床大出很多,从四面垂下来,将棉花套子和麦草包围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干净又漂亮。躺在新铺的麦草床上,嗅着新鲜的稻草散发出的清香和阳光的气息,让人多么愉快。她们铺床的日子,我总盼着天黑,好早点躺到床上。
麦草床、麦草床,冬暖又夏凉。小时候,我不知麦草床的珍贵,有时还很烦麦草床。记得无数个夜晚,睡前,我和弟弟总要在床上嬉闹一番后,钻到被窝里去睡。由于在床上打闹,把母亲铺好的床搞乱了,床里边的麦草散乱出来,不是撩我们的脸就是戳我们的屁股,有好多次夜里把我们撩得痒痒的醒过来,用手一摸,原来是一根麦草,那时,心里头就特烦麦草床。还有,睡麦草床翻身的时候,麦草就有一些响声,也惹人心烦。有好多次,我们吵着要母亲把床下的麦拿掉,可母亲就是不肯,母亲说,麦草性软,能去寒败火,睡久了能养人。以后每隔一两个月,祖母和母亲总要挑几个太阳大的日子,将床上的棉絮和麦草搬出去翻晒,晒过的麦草,跟麦田里新得来的麦草一样松软清香,沁人心脾。直到来年新麦收割完以后,又是一窝新床铺草,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以前人们勤晒床铺草,也喜欢将一些值钱的东西藏进床铺草。祖父乐于将打山货、干杂活挣得钱用手绢包起来,再用塑料袋装起来,叠得整整齐齐的藏在床铺草里边。奈何,精明的祖父始终逃不过祖母的法眼,每次晒床铺草的时候,祖母总是能将祖父藏得私房钱搜刮的一干二净。我们这些孙娃儿也不是省油的灯,祖父总是偷摸买些糖果儿、零嘴儿藏在床铺草里边,隔三差五找点儿出来哄哄我们,自从我们发现了藏匿之地,每次等祖父发现的时候,早已被搜刮的一滴不剩。也有被发现的时候,我们翻零嘴儿的时候,把床铺草翻得到处都是,祖父晚上睡觉的时候发现不对,也只得象征性的说我们几句。因此一看到有人藏东西,都会打趣道:又把好东西藏床铺草里边去了。
人生如飞尘,转眼数十年。任凭岁月流逝,我对那一窝床铺草的情怀始终如初浓烈。我敬重麦草床,是因为它自植根本,它扎根于大地,奉献给大地;我敬重麦草床,因为它实沉,它枯草根根,却叠铺起一个又一个舒适、温暖的”加油站”式的安乐窝。
我已经好些年没有睡过麦草床了,我一直非常怀念它,怀念它温馨的草香,怀念它相随相伴弄人们度过那些艰难的岁月。回想起来,在那些为了生计而挣扎的日子里,只有麦草床无怨无悔地接纳了辛勤奔波的农人们。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它都是以它朴实无华的品质在欢迎着农人,它从未嫌弃人们人微位卑,不管人们在外面受到多大的屈辱和伤害,不管人们有几多苦恼和疲惫,只要躺进稻草床的怀抱,就感到心里特别坦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