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佟晓宇

编辑/计巍

五月一日,是个雨天。在厦门,一场摩托车比赛如期进行。

这本是一场常规摩托车赛事,郭小蓬却是这场比赛中一个特别的存在。这是他第一次在比赛中尝试600CC排量摩托车,车是跟车友借的,雨地轮胎和皮衣都是淘的二手货,靴子也是补过的旧靴子……

那场比赛,“烂仔”郭小蓬带着这些“烂”装备,明晃晃冲到人们眼前。在这场比赛中,他夺得了600CC组排位赛最快圈速和第一回合600CC新人组冠军。

郭小蓬的经历让很多人想起电影《飞驰人生》中沈腾饰演的角色——在人生谷底饱尝生活艰辛,忍受他人嘲讽,却不改热爱,最终夺冠。27岁的郭小蓬来自广东清远,原本是一家摩托车经销商的销售,因为热爱骑车,从家乡来到东莞一家俱乐部,做助教的同时开始走上赛道,参加比赛。

一个无名车手在一场比赛中实现了人生的“飞驰”和跨越并不是郭小蓬故事的全部。那场比赛之外,在大众视野中,摩托车竞技并不是主流运动,人们对这项运动的印象是“烧钱”,在这项运动中“出圈”并不容易。郭小蓬把为数不多的收入几乎全部投入到比赛中,但仍常遇窘境。

唯一能确认的是,相比真正实现“飞驰人生”,对郭小蓬来说,更重要的是一直保有对“飞驰”的向往。

走进“围场”

进入七月后,清远高温、多雨的天气多起来。

最近一个月,郭小蓬回到了清远老家,只要不下雨,大部分时间他都会骑公路自行车去八片山“跑山”。那是一座距离市区几公里的山,山脚下有一条近八公里的水泥盘山公路,蜿蜒直达山顶。八片山路窄,坡陡,弯也多,很多人去徒步或是骑行。

郭小蓬把在山里骑公路自行车当成摩托车赛道外的训练方式,“下赛道(在摩托车赛道上练习)没有这个十分之一累”。相比摩托车,郭小蓬骑公路自行车的时间更长。19岁那年,郭小蓬骑公路自行车走了川藏线,他可以一天蹬八个小时,也不跟别人说话。“骑车对我来说就是很轻松的一件事,背一个小包就可以出发。”

从山脚到山顶,骑车向上的近半小时时间里,他什么都不想,咬紧牙关只管向前骑。骑车时,他穿着白色的紧身骑行服,戴着头盔。爬坡、下坡时,多变的路况和飞快的车速给体力和心理都带来很大压力,这正是他想要的,“给自己的心理也上点强度”。

距离在厦门的那场比赛已经过去四个月,网络上的热闹逐渐淡去。那是人们第一次把目光聚焦在这个原本不起眼的皮肤黝黑、精瘦,戴着边框眼镜的普通车手身上。

参加那场比赛,郭小蓬是想跟自己比比。

去年五月份他第一次报名参加了厦门红珊车王挑战赛,一年过去了,“又搞了一年,想来试试看自己到了什么程度”。但实际上,仅仅“参赛”这个步骤,对他来说就并不容易。别人的车都有起车架架着,旁边有技师候场,郭小蓬没有起车架,并且和另外的车友共用一个技师。车的暖胎包是自己滚着推上去,用的也是价钱便宜的轮胎,一双170块钱的手套,他戴了一整年,“破了缝,缝了破”。

相比去年的比赛只参加了300CC排量组别,他今年又增报了600CC组别的比赛。在这之前,他甚至没有一辆600CC排量的摩托车,日常练习更无从谈起。

报名带着点赌气的成分。俱乐部里一个比他资历稍深的教练认为郭小蓬还年轻,不那么认可他的能力和教学方法,做助教时郭小蓬需要帮学员试车,教练曾说过,没开过几次600CC,怎么教别人,帮别人试车呢?相比300CC排量的车,600CC排量更大,车体更重,轮胎直径也更大,相比之下更难控制,郭小蓬觉得与其说自己行,赛场更能证明自己。“我就想,那我报名参加比赛试试!”这是郭小蓬应对质疑的方式。

他跟车手朋友借了一辆600CC的摩托车,那是一辆价值三万块钱的二手雅马哈R6。参加不同组别的比赛,要支付不同的报名费,两个组别的报名费一共5500块钱,超出了他一个月的工资。

排位赛遭遇了雨天,对车手来说,雨天路滑,给比赛带来了更大的难度,为了降低风险,很多车手不会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狠拼。郭小蓬不这么想,他早已习惯了轮胎磨损、抓地力下降后溜滑的车感。每周他练三四天车,会消耗掉一对新轮胎,价格2500块钱左右。为了省钱,他从别的车手那买用过的旧轮胎来训练——有车手为了保证最好的训练效果,常常在轮胎用过一两次、过了最佳性能的时候就不再用了。

在认识的车手那里,郭小蓬得到了友情价,500块钱就可以买一对,买回来还能跑一天半。有时前后轮胎反过来用也是一个办法,“因为赛道是顺时针,右边磨损多,把它给调转过来还能去练”。轮胎变滑,抓地力没有那么强了,“但至少能保证训练量”。

这场雨反而给了郭小蓬底气,在雨后湿滑的赛道上疾驰,感受像极了用磨得光滑的旧轮胎。他不停刷圈速,跑完排位赛,穿着红黑相间皮衣、已经耗尽体力的他提起劲从摩托车上下来,跪在地上,激动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回到P房里(P房即Pit House,在赛车领域是车辆维修、油料储备、工作人员工作休息的区域),他抬起手指向电子屏幕上展示的排名成绩,哽咽着喊到“很多人说我不行,你们看我的名字”。很多同场的车手也很意外,最后郭小蓬拿下了排位赛杆位(即首发位置)。

“烂仔”和他的“烂”装备

后来郭小蓬这样描述自己的故事,“有个人借车借钱借轮胎,以死穷鬼身份走进围场,拿走了杆位。”

郭小蓬从不否认“穷”作为自己身上的一个标签。在五月的另一场比赛结束后,郭小蓬算了一笔账。

先是报名费,他和好友陈浩组队报名,报名费要5000块钱。车得从东莞运到比赛地成都,比价后选了最经济实惠的板车,到达成都后,P房、技师维修、暖胎、车辆存放,以及进入赛道练车、汽油,都需要钱。交通和食宿也是一笔钱,算下来,一场比赛下来每个人花销超过了15000块。“但我现在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这个花销的一半。”

没钱一直是最大的障碍,他也曾想过放弃一些比赛。在去年10月的一场比赛中,郭小蓬轻松跑进决赛,决赛难度相比预赛会大大增加,但这并不是令郭小蓬犯难的,让他无力的是决赛需要再交8000块钱的报名费。一直到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下午,他还没有凑出报名费。后来他跟朋友说,借到报名费也不去了,“去了没意思”。但朋友追问下他还是说了真话,“没钱,负担不起(比赛)”。后来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他终于在报名截止前交上了报名费。

但每次让他犯愁的钱的问题解决后,他都会在朋友们面前再次热血起来,“想赛车,没钱、没时间都是借口”。郭小蓬坚信,如果想骑就总能有办法,“600CC玩不起,就玩300CC……150CC玩不起就骑公路车、自行车”。

为了骑车,去年五月,郭小蓬离开清远来到东莞,加入了一家摩托车俱乐部。

这是他第一次去新的城市生活。从出生到大学毕业工作,他一直生活在这个位于广东中北部的城市。清远多山,摩托车是这里大部分人的出行选择,路上永远充斥着发动机的轰鸣。

读高中时,郭小蓬学校对面的那条街,都是卖摩托车的店铺,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摩托车成为他那时唯一的愿望,“天天看着,就想开一辆试试”。高三的时候,郭小蓬刚刚年满18岁,马上就去考了摩托车驾驶证。

毕业的那个暑假,他打了两个月工,攒下钱买了第一台摩托车,一台价值12000块钱的“春风150”。那时清远市区刚刚开始有外卖,连续两个月他都跑在路上,他调侃说“电动车跑冒烟了”。父母也给了他一点帮助,“给不了太多”,但他们不限制他喜欢做的事。

大学毕业后,郭小蓬短暂的做过交警,但很快辞职去了清远一家摩托车经销商工作,成为一名摩托车销售。那时清远有一个小型赛道,他想在赛道上骑车,“如果要跑上赛道我需要一辆赛车,而经销商能解决我这个问题,我就去那里上班”。

业余时间,他都用来骑摩托车,陈浩就是在清远的赛道上认识的郭小蓬。“在清远有个很小的赛车圈子,郭小蓬是圈子里公认跑得最快的。”陈浩说。陈浩常约郭小蓬去赛道练车,但大部分时候郭小蓬会拒绝,他更爱去远离市区的废弃路段或者断头路练,因为在赛道练习一天要花168元的门票钱。

郭小蓬赛车的一些零配件是定制的,与普通街车不同,这些要在经销商那里才订得到。为了定这台车,郭小蓬每个月的工资被扣下大部分用来分期付款。5月那场比赛结束,走下赛道后,作为当时最了解郭小蓬处境的人,陈浩第一个上前抱住郭小蓬,哽咽道:“谁说‘烂仔’不能玩赛车”。

在广东话最常见的语境中,“烂仔”常用来形容那些混混,没什么文化,爱惹事生非。但在赛车领域中,郭小蓬说,有时“烂仔”更贴近一种精神。那意味着你的车差,装备也不如别人,但靠着这些东西仍能站上高台。“当别人开上了100万的车,你开着10万的车,但是你拼赢了。”

更远处

只是郭小蓬也无法否认,“烂仔”并不总那么值得骄傲,有时也带着无奈。这不单是人的竞技,更是车的竞技。在电影《飞驰人生》里,赛车手林臻东说,“如果你想要公平就来比赛,如果你想要绝对的公平就不要来比赛”。

这意味着,有时你付出更多努力提升体能和车技,“但是有人花20万组装了一台车,你骑着一台5万块钱的车,人家随便就赢你了,这就是赛车”。

说这话的人是摩托车手倪天。今年29岁的倪天从17岁开始参加比赛,几乎拿遍了国内各大比赛的冠军。今年6月,他在2024CRRC中国公路摩托车锦标赛第一站获得了改装400组冠军。

他17岁时开始骑“鬼火”,那是一款小型踏板摩托车,相较常规摩托车动力性能更出色,经济实惠,很多年轻人购买,装上彩灯和音响,在夜晚车辆声音轰鸣,发出“鬼火”般的光。

走上专业道路后,倪天做过代驾,送外卖,开滴滴,业余的时间去俱乐部练车。湖北属于内陆城市,赛车氛围、资源都比沿海城市发展更晚,荆州没有赛车场,他要到距离较近的襄阳一个卡丁车场练车。

不只是湖北,在很多城市,摩托车竞技都是项很小众的运动。在大部分人的认知中,烧钱和危险一直是它最显著的标签。此前,国家体育总局将汽车摩托车相关赛事活动列入高危险性体育赛事活动目录之中。这也让赛事的举办要求变得更为严格。

厦门国际赛车场赛场总监黄健对深一度介绍,在国内主办一场国家级别的大型的赛车赛事,准备周期至少60天,赛事招募和执行都不容易。“国内地方性赛事很难做到赛事的收支平衡,很多赛事都是亏损的,这也影响着赛事运营机构的积极性。”

黄健理解郭小蓬的处境,他坦言,顶尖赛车手的投入产出是不成正比的。去年5月份到12月份,倪天参加了亚洲公路摩托车锦标赛,这是亚洲范围内最高级别的摩托车锦标赛,在日本站他拿到了最好成绩,第11名,这也是近年来中国车手参加亚洲比赛的最好成绩。比赛花了七八万块钱,大部分来自于倪天自己的收入。“中国车手去国外比赛都是自费出去,一些品牌可能会赞助一些改装件,但资金支持并不多,更多还是要自己花钱。”

同样是今年五月举办的中国耐力赛成都站,有超过130位摩托车手参加,每2-3位车手一组,每组报名费5000元,冠军奖金15000元,第四名的奖金为5000元。也就是说,至少要拿到第四名,奖金才能够覆盖报名费。而这场赛事设置的巾帼组别(女子组),冠军奖金只有3000元。

拿到好名次几乎不可能,但倪天还是坚持出国去比赛,“在外面能学习一些东西,丰富眼界,包括赛车的资源、其他车手的技巧和节奏,不走出去看你永远都不知道。”

倪天只比郭小蓬年长两岁,在他身上倪天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我第一次看他的时候,我就觉得跟我以前一样的,有那种冲劲。”某种程度上,郭小蓬也在倪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倪天的经历似乎呈现了车手一种未来的境况:即便能够走出国门,参加更高级别的比赛,但面对装备、技术差距巨大的强大对手,结局可能是永远无法拿到好成绩,甚至总是“颗粒无收”,但郭小蓬仍旧认同倪天走出去的坚定。

“非得在国际级的赛事拿下某一个奖杯才好吗?更重要的是走出去把这些体验一遍。有的人抱着即便出国比赛‘也就这样了、没什么搞头了’的想法,好悲观,我不懂为什么这么想。”

自从自己的那条夺冠视频在网上走红后,一些赞助商找来,希望和郭小蓬签约。6月开始,一些广告商也开始找到郭小蓬。最近,郭小蓬离开了原来的俱乐部,加入了一个车手朋友新开的俱乐部,成为合伙人。

虽然境况有些转变,但郭小蓬认为有些东西并没有变,他还是那个更在乎自己感受的玩车“烂仔”。相比于用有钱与否来衡量车手,他认为技术水平更应该是判断一个车手好坏的标准。“我管他有钱没钱,只要他技术水平在线,我都认为是一个好车手。”

现在郭小蓬最愁的事是骑公路车训练时,自己的体能还没有练到最佳状态,功率总是上不去,而功率越大意味着速度更快。“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能赚到钱也行,不能赚到钱也行,但是车骑不好,才是让我难受的事情”。

能够骑车、在更多的赛道上骑车,仍旧是郭小蓬最在意的事。在短视频平台上,他的简介中写道,“许愿今年能把国内所有赛道都跑一遍”。对郭小蓬来说,“飞驰人生”不是一种结果,而是他一直骑下去的动力。

【版权声明】本作品的著作权等知识产权归北京青年报【北青深一度】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如果…你可能就要失去我了

微信又双叒叕改版了,如果不标星,你可能就会错过我们的推送。星标只需要:①打开北青深一度公众号主页,点击右上角“..."②在弹出的界面,选择“设为星标”。我们期待与你在每篇推文中相见!

“高端就业”骗局:那些被中介忽悠“内推” 的受害者性价比最高的“东南亚博士”,求职时成了最先被筛掉的那个泰国坠机遇难者为两家好友,一名女孩刚过完13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