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的中后期,在大陆最有影响的一位流行女歌手,当属台湾的天后级歌女苏芮,她的那首《跟着感觉走》,在我读大学的时候正风靡一时,不久似乎受到了一些非议。其实,《跟着感觉走》无非也就是对摆脱羁绊、追寻自由、尊重自我人性的那点渴望的一点抒发而已,哪里又有在意识形态意义上的重大意义呢?这也实在是太过高看了歌女苏芮了吧?

苏芮

我那时喜欢苏芮,是喜欢她那种蓝调摇滚的欧式唱法,很新颖,也很有冲击力。她在早期所掀起的那阵“黑色旋风”,传递的就已经不再是邓丽君似的浅吟低唱、而是代之以慷慨激昂的大吕黄钟了。比如,1983年发行的那首《一样的月光》,对于大陆同胞而言:真是惊讶于台湾的苏芮,那么早地、她就已经在为农耕文明的迅速消失而深深地感伤,并且对地球的环保发出了激烈的呐喊了,真是位先锋歌手啊。那时,PM2.5还未曾定义,也没有新冠病毒,京津冀的特大洪水也都还远未到来。我们正得意着呢,“我们唱着东方红,昂首阔步站起来。我们讲着春天的故事,改革开放富起来”,而苏芮却已经在高声地呐喊与质问了:

什么时候儿时玩伴都离我远去?什么时候身旁的人已不再熟悉?人潮的拥挤拉开了我们的距离,沉寂的大地在静静的夜晚默默地哭泣。

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一样的月光,一样的照着新店溪。一样的冬天,一样的下着冰冷的雨。一样的尘埃,一样的在风中堆积。一样的笑容,一样的泪水,一样的日子,一样的我和你。

什么时候蛙鸣蝉声都成了记忆?什么时候家乡变得如此的拥挤?高楼大厦到处耸立,七彩霓虹把夜空染得如此的俗气。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一样的月光,一样的照着新店溪。一样的冬天,一样的下着冰冷的雨。一样的尘埃,一样的在风中堆积。一样的笑容,一样的泪水,一样的日子,一样的我和你。

苏芮:暮然回首

其时,台岛的现代化进程还远未像大陆今天的这般彻底。今天的我们,面对着大陆城镇化之后迅速崛起的一座座充斥着一幢幢摩天高楼的新城,还有人会在内心发出过苏芮的质问吗?

至今我才知道,这首歌是罗大佑作的词,这就不奇怪了,此前,他在自己的首《鹿港小镇》里所传递的、那种对于人类自身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迷失与无奈,对现代化、城镇化的质疑与无奈,与苏芮的《一样的月光》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假如你先生来自鹿港小镇,请问你是否看见我的爹娘?我家就住在妈祖庙的后面,卖着香火的那家小杂货店。

假如你先生来自鹿港小镇,请问你是否看见我的爱人?想当年我离家时她已十八,有一颗善良的心和一卷长发。

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鹿港的街道,鹿港的渔村,妈祖庙里烧香的人们。

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鹿港的清晨,鹿港的黄昏,徘徊在文明里的人们。

假如你先生回到鹿港小镇,请问你是否告诉我的爹娘?台北不是我想象的黄金天堂,都市里没有当初我的梦想。

在梦里我再度回到鹿港小镇,庙里膜拜的人们依然虔诚。岁月掩不住爹娘淳朴的笑容,梦中的姑娘依然长发盈空。

再度我唱起这首歌,我的歌中和有风雨声,归不到的家园。鹿港的小镇,当年离家的年轻人。

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繁荣的都市,过渡的小镇,徘徊在文明里的人们,哦----听说他们挖走了家乡的红砖,砌上了水泥墙,家乡的人们得到他们想要的,却又失去他们拥有的。门上的一块斑驳的木板刻着这么几句话,子子孙孙永保佑,世世代代传香火。啊,鹿港的小镇。

我最早听这首歌的时候,还是在80年代末、在峨眉山麓读着大学的时候。那时候,还曾经以为这只是一首唱给远在故乡的十八岁的、有长发盈空的爱人的一首情歌呢。年轻时,实在是浅薄得可以。当然,那时大陆的乡村,也还未曾像现在这般的荒芜。

这样的歌,是经得起反复的倾听与弹唱的,它能启发你灵魂的追问:人类现代文明的进程,当真就是人类自己最好的抉择吗?它是不是也是一把高悬于人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呢?

1983,发行《一样的月光》苏芮是黑衣墨镜的黑色旋风,到发行《台北东京》的1988年时,她已经沉淀出了自己彩虹似的梦。一个中年人对爱的深沉的感喟,无论是《砂之船》还是《冬天的故事》,都带着大和民族与生俱来的、那种对美的消逝的、无奈与感伤的情怀。一切的美好,皆如樱花,悄然的、短暂的灿烂,然后便迅速地零落成泥。

八十年代,年轻的我们正在渴望着爱情,喜欢自己被情歌所深深打动的那种陶醉的感觉。因此,在苏芮的《东京?台北》(1988年)专辑里,对于这首《跟着感觉走》,我当时只是很欣赏而已,对其并无多少留恋,因为这毕竟不是一首深情的歌。相反,在《东京?台北》里,有一首很小我的《圣诞礼物》,倒是深深地感动过我,并且长久地留在了心里。

苏芮:台北东京

在这首《圣诞礼物》里,苏芮用她自己那略带疲惫与沧桑的嗓音,替一个曾经离异而现已重婚的中年女人,发出了那种百感交集的深沉的叹息。在一个圣诞之夜,她意外地收到了自己曾经的爱人、已在陌生的远方、给她寄来的一份节日礼物。

在情感上,我可能有点未老先衰。还未恋爱过呢,我就非常喜欢聆听中年人的情歌。爱情与婚姻,过去与未来,幸福与痛苦,人类只要还在爱,恐怕永远会都挣扎在这无休止的纠缠之中,剪不断,理还乱。我喜欢品味那种深沉、沧桑的感觉,哪怕有一点痛苦呢。总比“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要美丽、蕴藉得多。

我是并不过洋节的,但每逢圣诞,我都会在心底重温一下这首歌,就像有些人每年都会在新年夜听一听维也纳的《拉德茨基进行曲》一样,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传统。

同一首歌,每一年听来,都会产生更深理解与慨叹、不同的感受与共鸣。

我喜欢它时,还是在念大三的时候。那时后,爱人与家,都很遥远,但我就是喜欢它的悲情与感伤。冥冥之中总是感觉,这或许也是自己的宿命?那时听它,我还只是沉醉在自己的一种虚幻的悲欢里:

当钟声传来耶诞祝福,象宣布一年已经结束,此时意外的收到你的礼物,象风吹乱我平静幸福。

布置好灿烂的耶诞树,窗外是寒冷的雨和雾,爱你是不经意的一场错误,难道你还未曾醒悟?

心在痛楚,意在冲突,去年此时的爱还依然如旧?灯已点燃,灯下的人在等我,那是我希望的幸福。

Merry Christmas我祝福你,你说过你永不再离开我,这耶诞我期待已久,就让我拥有今夜的幸福。

信中你说你身在远处,那里的冬天雪花飞舞,你问我现在是否还是幸福,是否也能享受孤独?

Merry Christmas 我祝福你,你说过你永不再离开我。这耶诞我期待已久,就让我拥有今夜的幸福。

Merry Christmas 我祝福你,夜空中有重重的烟火,这耶诞我期待已久,请别再走进我的生活。

Merry Christmas 我祝福你,你说过你永不再离开我,这耶诞我期待已久,就让我拥有今夜的幸福。

后来,当我在网上查询它的信息,知道它是由台湾的陈志远作的词、日本的下山雄勇作的曲的时候,更是佩服矮大紧关于歌词与旋律的高论了。同时,在上传的这首歌的背景上,还看到了这样的一行的文字:“苏芮的歌,一般人是唱不了。这首歌,每年圣诞节时都会听一听,已经听了三十多年了。”

见此,我竟莫名地感动得有些想流泪,这可是遇到了真正的知己啊!这位兄弟(或者姐妹)与我,应该也算

“同是天涯沦落人”

了吧?

90年代初,记得我是在九里堤、交大的演讲扬华斋里重温这一首歌的,那似乎也是在圣诞前夕,那时电台还有点个节目的,当听到苏芮的《圣诞礼物》时,幸福,却苦着,只能享受着孤独的我,一个人独对着窗外的塔松,遥想着冰天雪地里的李玲,百感交集,潸然泪下:此刻“是否还是幸福,是否也能享受孤独?”

2023年12月1日,再一次听了一遍苏芮的《圣诞礼物》,一曲未终,早已是泪流满面了。这一次,唱歌的已经不再是苏芮,而分明已经就是我自己了。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真正的哀痛,是说不出口的。如其

“咥其笑矣”,倒莫不如“躬自悼矣

”。还是张爱玲说得好啊:

“笑,全世界便与你同声笑;哭,你便独自哭。”

感谢苏芮,在每一年的圣诞季,都会让我深深地、再一次地享受孤独:

Merry Christmas我祝福你,你说过你永不再离开我,这耶诞我期待已久,就让我拥有今夜的幸福。

信中你说你身在远处,那里的冬天雪花飞舞,你问我现在是否还是幸福,是否也能享受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