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梳理元明时期全真教南传及其融汇释道二教的史实、《鸣鹤余音》《道书全集》与《西游证道书》的关系,可以揭示《西游记》全真化的内在理路:全真教南下并和内丹南宗融汇、极力宣扬仙佛同源理论,奠定了《西游记》全真化的理论基础和叙事逻辑;《鸣鹤余音》在明代的巨大反响以及明代藩王刊刻宋元内丹著作,致使《西游记》吸纳了《鸣鹤余音》《道书全集》中的大量信息和理念,有力地推动了《西游记》的全真化。
关键词 全真教 虞集 《鸣鹤余音》 《道书全集》 《西游记》
《西游记》的全真化是《西游记》创作、接受史上的一个重要现象,这一现象已经得到了柳存仁、陈洪等学者的关注,有力地推进了《西游记》的研究。[0]笔者近年来清理道教文学文献,发现了《鸣鹤余音》《道书全集》编撰的一些重要史实及其与《西游记》的密切关系,因此特撰此文,旨在史实考辨的基础上揭示《西游记》全真化的内在理路。
一、全真教南传与《鸣鹤余音》的编撰
在探讨《西游证道书》时,不少学者已经注意到虞集与道教各派的密切联系[1],但均忽略了虞集和作冯尊师《苏武慢》以及《鸣鹤余音》的编撰与元代全真教南传密切相关这一史实。
元廷统一南方后,北方全真教也逐渐渗透到南方各地,并且把以文弘道的传统带到了南方各地。一个典型的例子便是全真高道路道通获得南北各派道教宗师、高道、信徒、著名文士的支持,在杭州刊刻全真宗师诗文别集和全真宗师传记《重阳王真人悯化图》《七真仙传》《玄风庆会图》;另一个典型事例便是虞集(1272—1348)和作冯尊师《苏武慢》以及全真教文学总集《鸣鹤余音》的编撰。《道藏》版《〈鸣鹤余音〉叙》云:
会稽冯尊师,本燕赵书生,游汴,遇异人,得仙学,所赋歌曲高洁雄畅。最传者《苏武慢》二十篇,前十篇道遗世之乐,后十篇论修仙之事。会稽费无隐独善歌之,闻者有凌云之思,无复流连光景者矣。予山居,每登高望远,则与无隐歌而和之。无隐曰:“公当为我更作十篇。”居两年,得两篇半,殊未快意也。昭阳协洽之年嘉平之月,长儿冏之官罗浮,予与清江赵伯友,临川黄观我、陈可立、吴文明,平阳李平,幼子翁归,泛舟送之。水涸,转鄱阳湖,上豫章,遇风雪,十五六日不能达三百里。清夜秉烛,危坐高唱,二三夕得七篇半。每一篇成,无隐则歌之。冯尊师天外有闻,必能乘风为我一来听耶。明年,舟中又得一篇,并《无俗念》二首。后三年,仙游山道士彭致中采集古今仙真歌辞,并而刻之,与瓢笠高明共一笑之乐也。道园道人虞集伯生叙。[2]
昭阳协洽之年即1342年,此时虞集已经辞官乡居,日与道士谈玄论道;明年即1343年,后三年,即1346年,应是《鸣鹤余音》刊刻的时间。虞集序中提到的冯尊师,学术界只知其姓不知其名,因此很难作深入考察。笔者发现,1364年金天瑞将冯尊师原作、虞集和作收入《道园遗稿》时,曾作有一跋,指出“冯尊师仙证异论,超迥卓绝,其自有《洞源集》行于世,可考见云。”[3]此《洞源集》亦无考。《道藏》收录有《洞渊集》,署龟山长筌子著,但其姓名一直无考。笔者在撰写《金元道教文学史》时发现,《鸣鹤余音》中署名冯尊师的作品,其中有如下一些出现于《洞渊集》中:卷一之《玩瑶台(直指玄元路)》、卷九之《悟真歌》《八义禅赋》《清闲赋》《全真赋》《逍遥吟》《茶文》《升堂文》其二(《洞渊集》题作《升堂示众》)。此外,《洞渊集》卷三收录有《和朗然子诗并序》31首,《鸣鹤余音》则收录有朗然子的诗歌9首,朗然子诗和长筌子的和诗韵脚完全相同。由此可知,冯尊师即长筌子,著有《洞渊集》;金天瑞所云《洞源集》,应为《洞渊集》之讹误。
《洞渊集》还透露了长筌子的一些信息。如该书卷四《幽居》云:
正大辛卯岁孟春望日,时有龟山长筌子,逃干戈于古唐之境,避地于泌阳畎畝之中,柴篱蓬户,楮冠缊袍,箪食藜羹,颜色肿哙,如愚若缺,韬乎其事。[4]
正大辛卯为1231年,此时正值蒙古灭金前夕,蒙古人正长驱南下,这个来自燕赵之地的龟山长筌子逃到了金朝的最南边——唐州泌阳(今河南唐河)。从《洞渊集》所载《升堂示众》《唐州长春观金莲会》两文可知,他在泌阳已经建观度人、开堂说法。虞集《〈鸣鹤余音〉叙》开头即谓“会稽冯尊师”,是则,这个冯尊师曾经南下会稽:或者在宋元对峙时越境南下,或者在元朝征服南宋后到达会稽。[5]他在会稽的弘法活动非常成功,其《苏武慢》想必在会稽非常流行,才能让百年后的会稽费无隐吟咏歌唱。《洞渊集》卷五《天香慢·梅》提到西湖,表明冯尊师曾到过西湖。由此可以确认,冯尊师确实南下江南弘法。这个“会稽冯尊师”是会稽道士费无隐告诉虞集的。他从会稽跑到江西临川崇仁,向虞集歌咏《苏武慢》,并促使虞集和作《苏武慢》,是全真道南传、以文弘道的典范案例。
仙游山道士彭致中编刊《鸣鹤余音》也可看作全真道南传、以文弘道的典范案例。彭致中本人就是全真教扎根南方的体现。虞集《非非子幽室志》谓彭致中为其师父——崇仁仙游山道士余岫云幽室请铭,并指出:
谓之全真……予在北方,数闻有为其道者,而不可得见。如书楼、大方两孙公之掌教,略尝与之游。……归田江上,闻有蓬头金先生者甚高洁……崇仁仙游山……有余岫云师者居之,终日与人相接,而不失其介,其中毅然不可犯,而未尝与人有竞意。日使童子挈一箪入市,人家见为岫云僮也,辄与饭一小器,日向中,箪稍满即还。师弟子主仆烹水瀹而食之。而江东、西高雅之流,或道过,或径诣,无不即岫云之室者,分箪食共食,无愧容,无德色。山下薄有田数亩,邻人多助之耕获,给不给亦不经意。故常往来予舍,久而不厌。问其生,则道华盖山南谷人也。年十五,辞亲入道于宜黄县南华山昭福观。既而叹曰:“托兄弟以养亲,从师以入道,果为何事耶?”辞其师以去,遍历江汉、淮海,渡河循山东,游乎齐鲁,至于燕赵之间,两游华阴,入终南,登太白,而后还乎武当、衡岳、罗浮,出武夷,过天台,计其所见,必有异于人者矣。[6]
从虞集的行文逻辑可知,他在北方与全真教掌教书楼(孙德彧)、大方(孙履道)有交游,回到南方后,听说过全真道士金蓬头但无缘会面,有缘见面的便是余岫云,因此此余岫云必为全真道士无疑。从他介绍余岫云乞食、游方的行迹可知,此余岫云亦必为全真道士无疑。作为余岫云的弟子,彭致中自然传承了全真教的衣钵。
彭致中编刊《鸣鹤余音》,目的有二,一是借助虞集的声望弘扬全真教,二是整合内丹南北宗,弘扬全真教。经笔者统计,《鸣鹤余音》九卷本总共收录521首/篇词曲诗文赋赞,而以词为主体。这些作品的作者目前可考者总计40人。其中,钟吕八仙被纳入全真教的神仙谱系,王重阳、马丹阳、孙仙姑、谭真人、郝太古、丘长春、盘山真人王志谨、杨真人(杨明真)、范真人(范圆曦)、宋披云、赵真人、秦真人、云阳子(柳志春)、三于真人、冯尊师、牛真人(牛道纯)、刘铁冠、陈益之、王通叟、吴真人乃全真宗师、全真高道,虚靖天师张继先、桓真人、皇甫真人、莫月鼎、张伯端、白玉蟾、萧廷芝、景阳子王惟一乃南方高道,且大部分为内丹高道。此外,便是崇道的宋仁宗,和作冯尊师词作的虞集,冯尊师追和其作的高道朗然子,[7]降鸾的雷神辛天君。这一文学总集的作者构成显示,全真道士彭致中试图整合南北道教尤其是内丹南北宗资源,用以弘扬全真教。因此,《鸣鹤余音》可以看作是全真教文学总集。
二、《鸣鹤余音》的流传与《西游记》的全真化
虞集追和冯尊师《苏武慢》以及《鸣鹤余音》在明代的巨大反响,对于《西游记》的全真化产生了重要影响,这在明代的世德堂本《西游记》和清初的《西游证道书》中均有体现。
《鸣鹤余音》有九卷本和一卷本。九卷本即彭致中以冯、虞唱和为基础,广搜唐宋元内丹著作而成,刊刻于虞集生前。这个九卷本,今存两个版本,一为《道藏》本,一为明代抄本。后者原藏北平图书馆,《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据以影印。这一抄本为语古斋旧抄本,乃一残卷,清黄丕烈从道观借《道藏》本钞补,方成完帙。其第二卷插入《〈鸣鹤余音〉叙》,与全书篇首叙小异,应该取自一卷本叙;该卷讹误犹多,“《苏武慢》起至《无俗念》止,当是别(本)补入,非藏本也。”[8]一卷本当是从虞集的《道园遗稿》脱胎而来,刊于虞集去世之后:至正十四年(1354),虞集侄孙虞堪(字胜伯)收集虞集遗诗,编为《道园遗稿》。该书共六卷,其卷六便收录有虞集和冯尊师之作。这个本子为吴郡金伯祥(字天瑞)命其子镠仿松雪体手书付梓。1364年,金伯祥再刊《道园遗稿》,增补了冯尊师的原作,并将唱和之作命名为《鸣鹤余音》。其《题〈鸣鹤余音〉后》云:“右《苏武慢》三十二首,《无俗念》一首,全真冯尊师、道园虞先生所共作也。天瑞昔刊《道园遗稿》,而先生所作已附于编。然其所谓冯尊师最传者二十篇,世莫全睹,今复并类编次,以刻诸梓,庶方外高人,便于通览。”[9]此外,他还将虞集为彭致中编九卷本所写的叙,略加删改,刊于卷首。《道园遗稿》本《鸣鹤余音》在此后曾以一卷本的形式刊行。如吴中文人朱存理《跋〈鸣鹤余音〉后》云:
右《鸣鹤余音》一卷,所刻冯尊师、虞学士《苏武慢》二家词也。学士从孙字胜伯者,居吴中,有文称于时,里人金伯祥与其子镠从游,胜伯尝刻学士《道园遗稿》,复刊此词,皆镠手书也。镠字南仲,别有巾箱小板之刻,与此无异。胜伯装嵌成册,手书跋后。成化间,予从其家得之,求题于匏庵吴公。公出示项秋官所作,喜为书一过于此册后。他日,又得凌云翰之作附书之。吾友沈润卿购藏金氏刻板,今并二家以寄润卿,俾续刻之。”[10]
虞集追和冯尊师的词作随着《鸣鹤余音》的传播,在明代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一个突出的例子便是明代出现了一大批追和虞集《苏武慢》的词作。根据张仲谋教授统计,明代所作234首《苏武慢》词,绝大部分是追和虞集之作。其中,凌云翰12首、林鸿8首、姚绶12首、林俊14首、祝允明12首、夏言14首、刘节14首、王屋16首。[11]祝允明《苏武慢》12首小序便记录了明人追和虞集之作的盛况:“初,元人冯尊师作二十篇,虞学士和十二篇。继虞韵者,今凡三五家,朱性父集一册。予阅之,复得此,亦用虞韵以附朱册之末,惜不称前赏耳。”[12]前后赓和,可谓盛况空前。
《鸣鹤余音》在明代的巨大反响对《西游记》的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其中一个突出表现便是《西游记》引用了《鸣鹤余音》中的大量作品。《西游记》对内丹道诗词文赋的引用和化用,经柳存仁、李安纲、陈洪、陈宏诸先生的努力,已经取得了不俗的成绩。[13]他们总共发现《西游记》有21处引用了内丹著述。笔者最近又发现《西游记》引用了《鸣鹤余音》中的一篇文章。《西游记》第十一回篇首诗曰:
百岁光阴似水流,一生事业等浮沤。昨朝面上桃花色,今日头边雪片浮。白蚁阵残方是幻,子规声切想回头。古来阴骘能延寿,善不求怜天自周。[14]
《鸣鹤余音》卷九《升堂文》其三云:
百岁光阴,疾如流水;一生事业,空似浮沤。昨朝面上,桃杏花开;今日头边,雪霜照破。苏相国腰悬六印,难免无常;郭子仪位至三公,终归大限。白蚁阵残浑似梦,子规声切劝君归。休待祸临头,方知是幻。[15]
这篇《升堂文》,《鸣鹤余音》署秦真人作。两相比较之下,我们不难发现,前者将后者字词稍加整合,将骈文改成了诗歌。
为了说明《鸣鹤余音》与《西游记》的关系,现整合学界成果对《西游记》引用、化用丹道著述的情形统计如下:
序号
世德堂本《西游记》情节(引首句)
丹道著述
继承性质
叙述功能
1
第七回:圆陀陀,光灼灼,亘古常存人怎学?
何道全《摩诃般若蜜多心经注》
化用
战斗描写
2
第八回: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
《鸣鹤余音》:冯尊师《苏武慢》其五
引用
回前诗
3
第十一回:百岁光阴似水流,一生事业等浮沤。
《鸣鹤余音》:秦真人《升堂文》其三
引用
回前诗
4
第十四回: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要物。
张伯端《悟真篇》:《即心是佛颂》
引用
回前诗
5
第十九回:《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何道全《摩诃般若蜜多心经注》
引用
对话
6
第二十回:法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
何道全《摩诃般若蜜多心经注》
引用
回前诗
7
第二十九回:妄想不复强灭,真如何必希求?
《悟真篇》:《西江月》其一
引用
回前诗
8
第三十六回: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
《悟真篇》:《绝句》其三十二
引用
对话
9
第三十六回:水火相搀各有缘,全凭土母配如然。
《悟真篇》:《绝句》其三十二薛道光注
引用
对话
10
第五十回:心地频频扫,尘情细细除,莫教坑堑陷毗卢。
马丹阳《渐悟集》:《南柯子·赠众道友》
引用
回前诗
11
第五十三回:德行要修八百,阴功须积三千。
《鸣鹤余音》:张伯端(原本无署名) 《西江月》其十一
引用
回前诗
《西游证道书》无
12
第五十九回:若干种性本来同,海纳无穷。
何道全《摩诃般若蜜多心经注》“蜜多”条
化用
回前诗
13
第六十四回:禅者静也,法者度也。
《鸣鹤余音》:冯尊师《悟真歌》
化用
对话
14
第六十四回:我等生来坚实,体用比尔不同。
《鸣鹤余音》:冯尊师《升堂文》其二
化用
对话
15
第七十八回:三藏:为僧者,万缘都罢;了性者,诸法皆空。
《鸣鹤余音》:三于真人《心地赋》
化用
对话
16
第七十八回:国丈:修仙者,骨之坚秀;达道者,神之最灵。
《鸣鹤余音》:宋仁宗《尊道赋》
化用
对话
17
第七十九回:国丈在殿上见了道:“这是个多心的和尚
!”假僧将那些心,血淋淋的一个个捡开,与众观看。
何道全《摩诃般若蜜多心经注》“蜜多”条
化用
战斗描写
18
第八十五回: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
何道全《随机应化录》
引用
对话
19
第八十七回: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说破鬼神惊骇。
《鸣鹤余音》:冯尊师《苏武慢》其七
引用
回前诗
20
第九十一回:修禅何处用工夫?马劣猿颠速剪除。
马丹阳《渐悟集》:《瑞鹧鸪·赠众道契》
引用
回前诗
《西游证道书》无
21
第九十三回:师徒讨论《心经》
何道全《随机应化录》
化用
对话
22
第九十六回:色色原无色,空空亦非空。
张伯端《悟真篇》:《西江月》其四
化用
回前诗
以上二十二处引用、化用,就其叙事功能来说,有11处是作为回前诗使用的,有9处用于对话,有2处用于战斗描写。作为回前诗,主要用来阐述丹道;作为对话,主要是用来讨论丹道;作为战斗描写,主要是从战斗情景中引申出丹道意蕴来。可见,这些引用和化用是用来宣扬丹道服务的。就其出处来说,出自《鸣鹤余音》者共计8处,出自马丹阳《渐悟集》者总计2处,出自《悟真篇》者总计5处,出自何道全《摩诃般若蜜多心经注》《随机应化录》者总计7处。前两书作者属于内丹北宗,《悟真篇》作者属于内丹南宗,后两书则属于内丹南北宗融合后的全真后学所作。值得注意的是,这22处引用和化用中,除了第五十三和第九十一回回前诗的引用为世德堂本《西游记》独有外,其余20处引用化用,世德堂本《西游记》和《西游证道书》完全相同。
《西游记》对《鸣鹤余音》的引用、化用达8处,数量位居第一。其中4处用于回前诗,属于全文引用(略加删改)性质。如,第八回和八十七回的回前诗,分别引用自冯尊师的《苏武慢》其五、其七,即虞集所追和的《苏武慢》。前者属于全词引用,只将最后一句话“免葛藤丛里,老婆游子,梦魂颠倒”[16]改成了“那时节,识破源流,便见龙王三宝”[17],以符合本回情节逻辑;后者只引用了上阙,删去的下阙与本回关系不大。这类引用,主要是配合情节,阐述本回所蕴含的丹道理念。其中4处用于对话,属于化用性质。如,第七十八回三藏与国丈的对话,即分别引用《鸣鹤余音》所载三于真人《心地赋》和宋仁宗《尊道赋》,用于展开宗教辩论,阐述丹道理念。
《鸣鹤余音》的两位核心作者也对《西游记》的编刊产生了重要影响。冯尊师在明代道教内部享有很高的声誉。正一天师张宇初撰《道门十规》,在论述“坐园守静”、“云水参访”时,一再强调修道者必须恪遵冯尊师的堂规。《道门十规》为张宇初永乐四年(1406)奉敕编撰,用作全国道教徒的日常规范指南,冯尊师也凭借这一指南而为天下道教徒所知晓。他的《洞渊集》也备受重视,被收入《正统道藏》太玄部。从上表可知,《西游记》引用、化用了冯尊師4篇作品,足见《西游记》对他的重视。虞集推崇邵雍,曾将自己的书房题为邵庵,因此时人将虞集称为邵庵先生,汪象旭《西游证道书》所收大略堂古本《西游记》序便署名为“临川邵庵虞集”。虞集论诗,倡导“清和”,近年查洪德先生甚至主张用“清和”替代“雅正”来概括元代诗歌的总体风貌。[18]虞集是这么解释清和的:“月到天心,清之至也;风來水面,和之至也。”虞集对清和的这种理解,源自邵雍的《清夜吟》:“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他在天历三年所作《天心水面亭记》中,首引邵雍此诗来阐发该亭的命名依据,进而对“清和”作出如上解读。[19]由此可见,虞集倡导清和诗风,与邵雍的影响密切相关。一般说来,明清人会用数字、天干地支和千字文来标识书籍的卷次,世德堂本《西游记》总计20卷,却偏偏用了邵雍的这首《清夜吟》来标识卷次!个中原因,是否与虞集对邵雍的推崇有关呢。[20]联系到《西游记》第一回论宇宙演变时采用邵雍《皇极经世》“元会运世”说并引邵雍诗《冬至吟》加以阐释的情形,我们有理由确信其间的关联性。
三、《道书全集》的刊刻与《西游证道书》的编纂
明代道教有两个突出现象,一是道教养生成为士人必备的知识素养,一是道教得到历代藩王的尊崇。藩王尊崇道教的一个重要成就便是道书的刊刻。陈洪从日本人刊刻的《卍续藏经》中找到了全真道士何道全的《般若心经注解》,指出《西游记》所引《心经》以及唐僧所作偈子完全抄自何道全的《般若心经注解》,从而揭示了《西游记》全真化的一大史实。[21]根据周弘祖《古今书刻》,我们惊讶地发现,何道全的《般若心经注解》实名《〈心经〉无垢子注解》,由代藩山阴王刊刻行世。我们在阅读道教文学文献的过程中还发现,《西游证道书》中的诸多内容完全出自《道书全集》,而《道书全集》的刊刻诞生于明代藩王的崇道风潮之中。
《道书全集》由阎鹤洲编刊于万历十九年(1591),中国书店1990年曾以“海王邨古籍丛刊”的名义影印出版。该书收录了唐宋元以来的内丹著作56种,在明清流传颇广。不过,该书的板式和编排却令人颇感困惑。该书总计958页,每页均有边框,边框外用“道书全集+具体书名”来标识书目。边框内的书目标识有两种模式,自《内丹大要》至《群仙珠玉》 ,用“金丹正理大全+具体书名”加以标识,自《张洪阳注解道德经》至全书末尾,用“新刊道书全集+具体书名”加以标识。该书目录前刊有《重刻金丹正理大全序》,此序并非《道书全集》之序。通读全书目录和序跋,才发现,这是一部丛书套丛书的大型文献汇编。该书目录后有编刊者的一份跋语:
《道书全集》真本五十余种,系予家藏旧本,自《诸真玄奥集》而下,则坊间本子所无。盖世所行者,乃《金丹正理》,非《道书全集》也。读者辨之。外有朱夫子所注《参同契》,近黄俞邰先生得之燕市,行将补入,以公海内同志。[22]
根据这个跋语可知,《诸真玄奥集》(正文作《诸真玄奥集成》)以前的诸种内丹著作属于《金丹正理大全》丛书中的内容,《道书全集》将其收入,属于旧版翻印;之后的诸种内丹著作才属于自己的新刊(实际上也是收集旧书加以刊印)。然而,仔细核对全书板式、标识、序跋,这一表述也不是很严密。《诸真玄奥集成》之后的《群仙珠玉》也属于《金丹正理大全》的内容,朱熹的《参同契注》并未收入《道书全集》。
仔细审读《金丹正理大全》及其出版信息,我们发现,《金丹正理大全》也是一部丛书套丛书的大型内丹著作汇编。其中的《诸真玄奥集成》收录了9部宋元内丹著作:张平叔撰、黄自如注《金丹四百字解》,翠玄真人石得之述《还源篇》,紫贤真人薛道光撰《还丹复命篇》,泥丸真人陈楠撰《翠虚篇》,龙眉子图述、涵蟾子发彻《金液还丹印证图》,白玉蟾述《指玄篇》,紫虚了真子萧廷芝元瑞述《金丹大成集》, 赵友钦撰《仙佛同源》,许真君撰《石函记》,皆署紫霞山人涵蟾子编辑。《诸真玄奥集成》由分封于河南彰德府赵藩家的汤阴王府奉国将军朱载㙔编辑刊印,后来,他又以《诸真玄奥集成》为基础,扩大规模,于1471年编刊《金丹正理大全》。[23]这套书包括《金丹大要》《金碧古文龙虎经》《周易参同契通真义》《周易参同契解注》《周易参同契分章注》《玄学正宗》《悟真篇注疏》《悟真篇直解详说》《金丹四百字内外注解》《诸真玄奥集成》《群仙珠玉》。《道书全集》所载《重刻金丹正理大全序》为嵩岳主人作于嘉靖戊戌年(1538)。这位嵩岳主人乃明周藩朱睦㰂(?—1538)。除了翻刻《金丹正理大全》外,他还刊刻了谭峭《化书》、《玄宗内典诸经注》、陈致虚《周易参同契分章注》、萧廷芝《金丹大成集》,[24]以及《周易集解》《太上老子道德经》《保生余录》、宋赵汝楳《周易辑闻》,[25]而《化书》、《玄宗内典诸经注》也被阎鹤洲收入《道书全集》。可见,这些唐宋元内丹著作,由明代藩王收集、刊刻后,一再翻刻,并被收入到各种大型丛书之中,在明清广为流传。
周藩除了刊刻《金丹正理大全》等道书外还刊刻了小说《西游记》,鲁藩除了刊刻《抱朴子》《蓬莱图》等道书外也刊刻过《西游记》,《西游证道书》的编刊也与汪象旭参考这些道书密切相关。
汪象旭对《道书全集》非常熟悉。他编刊《吕祖全传》时,曾辑录道书编成《证道碎事》,附于《吕祖全传》前;他还将吕洞宾故事编成《吕纯阳祖师全传后卷》,附于《吕祖全传》后。在《证道碎事》的评语中,汪象旭多次提到自己翻检《道藏》,并谓《彭祖传》俨然一部《道书全集》。《吕纯阳祖师全传后卷》分类编排吕洞宾故事,其史料和编排方式均来源于《道书全集》所载《吕纯阳文集》。将包括虞集“序”在内的《西游证道书》副文本与《道书全集》进行比对,我们发现,《西游证道书》的各类副文本均与《西游证道书》存在密切关联。
《西游证道书》虞集原序提到的紫琼道人张模,其传记可在《道书全集》所载陈致虚《金丹大要》中找到。该书《仙派源流》“紫琼真人”条云:
姓张,名模,字君范,饶州德兴人也,后闻道,改名道心。初,太虚真人偶遇安仁熙春宫,紫琼求授金丹,太虚弗与。继而适市,因见施丐钱三十文,乃曰:可授已。遂以金丹之道付之。次年,复会真州,始全火候。紫琼既闻真要,后以至道授于缘督子赵君,乃即隐去。十月初二日生,十二月二十五日成道。[26]
《西游证道书》收录《丘长春真君传》,并标明该传出《广列仙传》及《道书全集》。为了说明其间的沿袭关系,现将三处传文转录如下。《丘长春真君传》云:
真君姓丘,名处机,字通密,号长春子,登州栖霞人。幼颖悟,夙有道缘,年甫十九,遁居昆嵛山。二十岁,闻王重阳祖师住宁海全真庵,即往师焉。相随游梁,未几,祖师羽化,与马丹阳、谭长真、刘长生四人护丧,葬之终南,庐墓三年余,各任所适。二十七岁,乃入磻溪,穴居修行。三十三岁,复居陇州龙门山,苦行如磻溪时。道成之后,四十二岁,金世宗召见,待之甚优,辞还终南,赐钱十万,不受。六十二岁,齐鲁入于宋,宁宗召师,不赴。六十五岁,元太祖遣侍臣刘仲禄万里迎之,设二帐于御幄之东以居,访以至道。师曰:人生四十以上,血气渐衰,宜修德保身,以介眉寿。又谕以服药独卧之理:药为草,精为髓,去髓添草,譬如囊中贮金,以金易铁,久之金尽,囊之所存者,全铁耳。夫何益哉!服药者何以异此!又言兵火相继,流散未集,宜量免赋税,以苏黔黎,亦祈福之一端耳。上悦,命左右书之于册,大宠眷之,自古无比,详见《庆会录》对策、禳灾、救旱等事。复辞归,乃赐以虎符,云:“凡道家事,一委神仙处置。”一日,持梨花赠张公去华,公养之瓶中,至秋结实二十四。延祥观有枯槐一株,师以杖绕而击之,云:此槐生矣。迄今荣茂,他槐莫及。至元六年六月,东湖水枯,北口山摧。师曰:“其为我乎?”九日登宝伭(玄)堂,留颂,书毕而逝,春秋八十。有《磻溪》《鸣道集》《西游记》行于世。赞曰:魏巍长春,一蓑烟雨。磻溪六年,雪山万里。洪范丹书,为王者师。玉符金虎,演道明时。[27]
《广列仙传》第七卷“丘处机”条云:
丘处机,字通密,号长春子,登州人。幼颖悟,夙有道缘,年甫十九,遁居昆嵛山。二十岁,闻王重阳祖师住宁海全真庵,即往师焉。相随游梁,未几,祖师羽化,与马丹阳、谭长真、刘长生四人护丧,葬之终南,庐墓三年余,各任所适。金世宗召见,待之甚优,辞还终南,赐钱十万,不受。元太祖遣侍臣刘仲禄万里迎之,设二帐于御幄之东以居,访以至道。师曰:人生四十以上,血气渐衰,宜修德保身,以介眉寿。又谕以服药独卧之理:药为草,精为髓,去髓添草,譬如囊中贮金,以金易铁,久之金尽,囊之所存者,全铁耳。夫何益哉!服药者何以异此!又言兵火相继,流散未集,宜量免赋税,以苏黔黎,亦祈福之一端耳。上悦,命左右书之于策,大宠眷之,自古无比,详见《庆会录》对策、禳灾、救旱等事。后辞归,乃赐以虎符,凡道家事,一委神仙处置。一日,持梨花赠张公去华,公养之瓶中,至秋结实二十四。延祥观有枯槐一株,师以杖绕而击之,云:“此槐生矣。”迄今荣茂,他槐莫及。至元六年六月,东湖水枯,北口山摧。师曰:“其为我乎?”九日登宝玄堂,留颂,书毕而逝,春秋八十。有《磻溪》《鸣道集》行世。[28]
《道书全集》所载《金丹大要》“仙派源流”之“长春真君”条云:
姓丘,名处机,字通密,号长春子,登州栖霞县滨都人。生于金熙宗皇统八年戊辰,即宋高宗绍兴十八年,正月十九日生。二十岁,师重阳;二十七岁,乃入磻溪,穴居修行;三十三岁,复居陇州龙门山,苦行如磻溪时。道成之后,四十二岁,赴金世宗召馆;六十二岁,齐鲁入于宋,宁宗召师,不赴;六十五岁,赴成吉思皇帝召见,详见《庆会录》对策、禳灾、(救)旱等事,为元朝功臣。有《磻溪》《鸣道集》《西游记》行于世。丁亥岁七月初九日,师升堂示众,以生死事留颂坐化。正月十九日生,七月初九日上升。[29]
比对三传,我们可以发现,除了结尾的赞外,《西游证道书》收录的《丘长春真君传》全部辑录自《广列仙传》和《道书全集》。辑录的方法为:以《广列仙传》“丘处机”条为基础,补充《道书全集》所载《金丹大要》“长春真君”条的相关信息。需要强调的是,汪象旭辑录文献时,并未作校勘,因而将两书的错误也全部继承了下来。丘处机羽化于1227年,《广列仙传》谓其羽化于“至元六年”即1269年;宋、蒙召请丘处机均发生于1219年丘处机七十二岁时,《道书全集》所收《金丹大要》则将这两件事分别系于丘处机六十二岁、六十五岁时。如此离谱的错误,汪象旭均照单全收!结尾的赞,应该是李鼎修订《七真仙传》时为丘处机写的赞,《金莲正宗仙源像传》曾加以转录。[30]汪象旭肯定是辑录自这两本书中的一本。
《西游证道书》目录后刊有“仙诗绣像”。绣像总计16图,选绘《西游记》相关情节,并配有十六首仙诗解释图像。这十六首仙诗选自张伯端《悟真篇》中的“七言四韵凡一十六首”,只不过为了解说绣像,打乱了《悟真篇》原有编排顺序而已。汪象旭编刊《吕祖全传》附录的《证道碎事》第一册收录有《悟真篇》七言律诗首章、七言绝句第十六首、《西江月》第十一首以及相关注释,后者还是世德堂本《西游记》第五十三回的回前诗。这些诗词可能辑录自《道书全集》所收《悟真篇注疏》《悟真篇直解详说》。
汪象旭用“仙佛同源”概括《西游证道书》旨意,也受到《道书全集》所载《金丹大要》和《诸真玄奥集成·仙佛同源》等书的影响。他编撰、刊印的《吕祖全传》附录有《证道碎事》,其第三册“三教同源”专门收录道书中的相关言论,这些言论就包括《仙佛同源》作者赵友钦、《金丹大要》作者陈致虚的言论。他还特意在“三教同源”条目下用小字标注云:“余幼习儒书,素尊三宝,今皈依道教,偶谈玄问道,或涉释旨,每见叱于名流。今□阅诸道书,见有仙佛源流之论并三教合一之编,聊采数言于后。”[31]由此可见,汪象旭评点《西游证道书》,与其翻检、阅读《道书全集》等道书密切相关。
《西游证道书》中的丹道诗文,也可在《道书全集》所收丹道著作中找到身影。如,《道书全集》收录有《悟真篇》的多个注释本,《西游证道书》正文所引《悟真篇》中的5篇诗词,也许与这些注释本密切相关。再如,该书所载《群仙珠玉》收录了大量丹道诗文,其中不少诗文即为《西游证道书》所引用、化用:卷一所收三于真人《心地赋》、宋仁宗《尊道赋》即为《西游证道书》第七十八回化用,卷三所收冯尊师《悟真歌》为《西游证道书》第六十四回所化用。
四、教派融合与《西游记》的全真化
《鸣鹤余音》《道书全集》的编撰不仅揭示了全真教南传后内丹道南北宗的融合,而且揭示了全真教“仙佛同源”的理论探索,全真教的这种教派融合特性为佛教取经故事的全真化奠定了理论基础和叙述逻辑。
彭致中编纂《鸣鹤余音》就是内丹南北宗融合的象征。诚如上文所述,《鸣鹤余音》的内容乃内丹南北宗相关作品的汇编,编撰者彭致中也是一个兼修南北丹道的道士。前文已经提到,彭致中为全真道士余岫云弟子,同时他“亦尝游方江南道教之师,署为仙游山昭清观住持提举云”。[32]此外,他还曾被崇仁道官余敏求任命为祭祀梅子真的梅峰观住持,曾“具文书告诸道教之主者张天师,而命之自度弟子以居”,[33]由此可知,彭致中还曾隶属正一派。就是他的老师余岫云,也是南北兼修。他是华盖山南谷人,十五岁“辞亲入道于宜黄县南华山昭福观”[34],之后才北上求师,其入道的昭福观应该属于南方道派。
《西游证道书》所载虞集序提到的紫琼道人更是内丹南北宗融合的象征性人物。虞集序指出,自己在国史翰林院任职时,衡岳紫琼道人出示国初邱长春所撰《西游记》请自己作序,这个衡岳紫琼道人就是元代南方道士陈致虚建构的全真谱系中的重要人物张模。陈致虚建构的南方全真谱系,是以南方内丹道去攀附北方全真派的,这在《道书全集》所载《金丹大要》中有详细记载。该书卷八“修真图像归源”收录有“仙派”、“仙派源流”、“钟吕二仙庆诞仪”三份文献,开列了全真教的神灵谱系和师承谱系。这个谱系融仪式、神话于一体,完全贯彻于全真教的宗教信仰和宗教实践之中。其最近的谱系为:王重阳——马丹阳、丘处机——宋德方——李珏——张模——赵友钦——陈致虚。李珏至陈致虚的传承,均有史料支撑,乃南宗内丹道士,惟独宋德方的传记及其授道李珏出于伪托。该书“黄房公”条云:
姓宋,名有道,字德方,号黄房公,沔阳府人氏。行诸阶法,无云则能以符而行云,有云则能披云而见月,故时号披云真人。一日遇丹阳,授以金丹火候秘诀,行之两年,能二其身弗死。因游东海,适皇元太祖成吉思皇帝,召长春丘师父,时公与十八人为之辅行,公为首焉。世祖皇帝封通玄弘教披云真人,武宗皇帝加封通玄至道崇文明化真人,后以至道授太虚李真人。而黄房公莫知所终。或云:在燕之长春观坐逝。[35]
太虚李真人即李珏,有文献可征。对照全真碑传可知,这个黄房公宋德方乃纯出于伪造。对于这个谱系,陈铭珪的判断颇为到位:“至元世祖十六年混一天下,于是北宗之学渐传而南,南宗之学亦渐传而北,故李珏、张模、赵友钦、陈致虚辈皆南人而为全真道士。然其所授受者,则实本于《悟真篇》。其云珏得宋德方金丹之道者,是时北宗张大其教,谓重阳传自纯阳、海蟾,故珏亦附会之,称传自德方也。”[36]这种南北宗的融合在元廷统一南方后即成为一种趋势。《金丹大要》卷八“修真图像归源”所录“钟吕二仙庆诞仪”显示,南方全真教道士举行宗教仪式时,不仅祈请北宗的五位祖师而且也祈请南宗的五位祖师临坛。这个临坛仪式表明内丹道南北宗神灵谱系已经走向融合,元代南方道士在此基础上建构了全真教北五祖、南五祖的神灵谱系。
这些融入北方全真道谱系的南方道士,其理论上的一个显著特点便是继承全真教三教合一的传统,大力倡导仙佛同源。《金丹大道》所载赵友钦传即谓赵氏“及得紫琼师授以金丹大道,乃搜群书经传,作三教一家之文,名之曰《仙佛同源》。又作《金丹难问》等书行于世。己巳之秋,寓衡阳,以金丹妙道,授上阳子。”[37]上阳子即陈致虚,己巳之秋为1329年,即虞集《西游记》序写作之年。《仙佛同源》见载于《道书全集》,为《诸真玄奥集成》卷八。该书序为陈致虚作,云:“吾师缘督子赵真人,得钟吕王马之传授,黄房太虚之密旨,自涤山修行来,欲共众生同证仙佛,遂作《金丹难问》六卷,而以旨意幽微,学人难入,乃述《仙佛同源》八十一卷,又以其文颇繁,手删之为十卷。使人易于觉悟。”[38]序作于乙亥年,即1335年。全书十章,章目为:苦求师传、知音道侣、具足法财、即非坐禅、即非心神、有物、有事、有为、混俗、长生不死。章首用“缘督子曰”揭示各章主旨,各章正文则辑录道言、佛语以明仙佛同源。此外,陈致虚在《金丹大要》第七卷特设“仙佛长生第六”、“三教一家第九”、“见性成佛第十二”辑录自己和赵友钦的问答,宣扬“达摩之道即金丹之道”。[39]这种仙佛同源的理论在元末明初获得了进一步的宣扬,南方全真道士何道全甚至著有《摩诃般若蜜多心经注》,宣扬仙佛同源。到了明末,此一风尚依然如故,如内丹大师伍守阳即在1632年将自己的著作《仙佛合宗语录》传授给了吉藩朱常淳。
这个仙佛同源理论的核心在于心性的修炼。《西游记》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走向道教化,世德堂本《西游记》原叙以及《西游证道书》虞集序就是典型的代表。世德堂本《西游记》陈元之序概述《西游记》原叙云:“其叙以孙,狲;以为心之神。马,马也;以为意之驰。八戒,其所戒八也;以为肝气之木。沙,流沙;以为肾气之水。三藏,藏神、藏声、藏气之三藏;以为浮郭之主。魔,魔;以为口耳鼻舌身意恐怖颠倒幻想之障。故魔以心生,亦以心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之太初,即心无可摄。此类以为道之成耳。”[40]虞集原序云:“而余窃窥真君之旨,所言在玄奘,而意实不在玄奘;所纪在取经,而志实不在取经:特此以喻大道耳。猿马金木,乃吾身自具之阴阳;魑魅妖邪,亦人世应有之魔障。虽其书离奇浩瀚数十万言,而大要可以一言蔽之曰:收放心而已。盖吾人作魔成佛,皆由此心。此心放,则为妄心;妄心一起,则能作魔,如心猿之称王称圣而闹天宫是也。此心收,则为真心;真心一见,则能灭魔,如心猿之降妖缚怪而证佛果是也。”[41]一谈摄心,一谈收放心,而归之于金丹大道,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仙佛同源论在谈论心性问题时,三教合一的痕迹非常明显,上文所引虞集原序的“收放心”这一命题即源出《孟子》。[42]
应该说,这种仙佛同源论为佛教取经故事全真化提供了理论基础和叙述逻辑。最初的取经故事肯定是佛教版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即为代表。但是,世德堂本《西游记》显然已经全真化了,内丹道南北宗高道的仙佛同源论已经渗透到了《西游记》的肌理之中。《西游记》的灵魂——《心经》以及《心经解》引用自全真道士何道全的《摩诃般若蜜多心经注》。全真教南宗祖师张伯端的《即心是佛頌》也是仙佛同源的典型理论,结果成了《西游记》第十四回的回前诗。全真教北宗宗师马丹阳的《瑞鹧鸪·赠众道契》用“修禅何处用工夫”开头,仙佛合一的用意非常明显,结果成了《西游记》第九十一回的回前诗。汪象旭在《西游证道书》中,不仅引录虞集序将《西游记》的著作权送给了丘处机,而且在评语中大肆宣扬仙佛同源论。他在第一回的回前评语中便指出:
《西游记》一书,仙佛同源之书也。何以知之?曰:即以其书知之。彼一百回中,自取经以致正果,首尾皆佛家之事,而其间心猿意马、木母金公、婴儿姹女、夹脊双关等类,又无一非玄门妙谛,岂非仙佛合一者乎?大抵老释原无二道。世尊言,过去五百世作忍辱仙人;而紫阳真人亦言,如能忘机息虑,即与二乘坐禅相同。是言仙不能离佛,言佛不能离仙也。今观书中开卷即言心猿求仙学道,而所拜之仙,乃名须菩提祖师。按:须菩提为如来大弟子,神仙中初无此名号。即此可见仙即是佛,业已显然明白。而仙佛之道,又总不离乎一心。此心果能了悟,则万法归一,亦万法皆空。故未有悟能悟净而先有悟空,所谓成佛作祖,皆在乎此。此全部《西游记》大旨也。世人未能参透此旨,请勿浪读《西游记》。[43]
在此后的回评和夹批中,汪象旭一直在强调此一观点。应该说,汪象旭确实抓住了要害!
这种仙佛同源论之所以能渗透到《西游记》中,是因为西游故事在演变中改变了自身的叙事逻辑。学术界一般将《西游记》的叙述框架概括为“大闹天宫”、“取经缘起”、“西天取经”,其实这个叙述框架应该概括为“命功修炼”、“性功修炼缘起”、“性功修炼”。这也是最初的《西游记》本子删除唐僧出身情节的原因。孙悟空的“命功修炼”情节其实也强调“心性修炼”,孙悟空到“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须菩提祖师”处学道,强调的也是修心;孙悟空被须菩提祖师赶下山也是因为孙悟空只修命功却没有修好性功;齐天大圣府设置清净司、宁神司两个下属机构也是在强调心性的修炼。为了让孙悟空赎罪,为了让孙悟空进行性功修炼,如来和观音让孙悟空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心经》《心经解》便成了指导唐僧、孙悟空师徒进行心性修炼的神圣经典。叙述逻辑的改变与仙佛同源理论相得益彰,共同推助了《西游记》的全真化进程。
虞集“序”《西游记》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形成的。记录丘处机西游的《长春真人西游记》为李志常所作,这在全真教教内应该是个常识。全真史传《七真仙传》《七真年谱》《玄风庆会图》从未将《西游记》列为丘处机的著作,秦志安《金莲正宗记》“长春丘真人”条谓丘处机“所有歌诗、杂说、书简、论议、直言、语录,曰《磻溪集》、《鸣道集》、《西游记》,近数千首,见行于世。”[44]这里虽然提到《西游记》,但根据上下文可知,这是说李志常《长春真人西游记》载录的诗歌乃丘处机所作也。真正将《西游记》著作权归属于丘处机的是元代中后期的南方道士。1324年编定、1327年出版的《金莲正宗仙源像传》在“长春子”条中已经明言丘处机“有《磻溪》、《呜道》文集,《西游记》行于世”[45]。《道书全集》所载陈致虚《金丹大要》“仙派源流”之“长春真君”条也说丘处机“有《磻溪》《鸣道集》《西游记》行于世”[46]。《金丹大要》共十卷,有至元改元旃蒙大渊献岁除月门弟子庐山紫元欧阳天璹序。旃蒙大渊献为乙亥,知该书编刊于1335年。虞集《西游证道书》原序作于天历己巳即1329年,序中的南方道士紫琼真人张模明确指出丘处机作小说《西游记》!虞集也明确指出,“余受而读之,见书中所载,乃唐玄奘取经事迹。”[47]认定丘处机作《西游记》的这三条信息,有四点特别值得注意。一是时间如此接近,前后相差不到十年,即虞集辞官回江西前后;二是相关信息提供者均为江西人,《金莲正宗仙源像传》作者刘志玄为庐山清溪道士,张模为江西饶州人,陈致虚为江西庐陵人,虞集为江西崇仁人。三是,提供信息的道士均为兼修南北道教的全真道士。根据虞集元统乙亥(1335年)春所作《紫山全真长春观记》可知,刘志玄为元代南方著名全真道士金蓬头的弟子,又曾闻法于净明道宗师刘玉真。如前所述,陈致虚为张模的徒孙,乃内丹南宗传人,却皈依全真教,建构了全真教的南方传承谱系。四是,张模、赵友钦、陈致虚一派道士著书立说、身体力行,大力倡导仙佛同源说,并认定丘处机创作了小说《西游记》。所以这些信息显示,丘处机作小说《西游记》的提出,虞集“序”小说《西游记》的出现,均与元代中后期内丹南北宗走向融合并致力于宣扬佛道同源密切相关。丘处机作小说《西游记》这一说法在此后就流传下来了。如明末全真道士伍冲虚在《天仙正理直论》注中即已指出:“邱真人西游雪山而作《西游记》,以明心曰心猿,按其最有神通,禅宗言猕猴跳六窗,状其轮转不住,其劣性难驯,惟炼可制,后来圣真,当以上六爻种炼法,总要先致诚意而炼之,然必先炼己也。”[48]清初全真道士所辑《吕祖全书·证道篇》“杂语”条也有如下记载:“《西游记》,邱祖传,指示真经在西天。”[49]学者们一直认为虞集《西游记》序是汪象旭伪造的,因而否定汪象旭所谓的大略堂古本《西游记》的存在。但是,王辉斌根据汪象旭与查望等友人合作编刊的《分类尺牍新语》发现大略堂为查望的堂号。[50]这又提醒我们,轻易否认大略堂古本的存在是要冒风险的。同理,否认虞集“序”《西游记》的做法也是要冒风险的。我们知道,汪象旭非常熟悉《道书全集》,对张模、赵友钦、陈致虚一派道士的行事和理念了然于心,他炮制一个虞集撰写的《西游记》序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个序也有可能是大略堂本伪造的,虞集“序”《西游记》的可能性也存在。这三种可能性均扎根于全真教的教派融合发展趋势之中,就是作伪也是充分研判并利用了全真教的这一发展趋势。
小结
唐僧取经故事全真化、《西游记》著作权丘处机化是《西游记》创作、传播史上最为突出的现象。对此,学者们作出了不懈的探索,取得了不少成绩。本文对《西游记》全真化的若干史实进行考辨,得出了如下结论:虞集追和冯尊师《苏武慢》、《鸣鹤余音》的编刊、《道书全集》的刊刻,均与元代以来全真教南下并和内丹南宗融汇、极力宣扬仙佛同源理论密切相关,这一理论奠定了《西游记》全真化的理论基础和叙事逻辑。在这个过程中,明代文人对虞集《苏武慢》的和作风潮、明代藩王对唐宋元内丹著作的刻印扮演了重要角色,《鸣鹤余音》《道书全集》中的内容被《西游记》吸纳、《西游记》早期抄本、刻本出现于藩王府均与此密切相关。这些结论的取得,主要得益于如下两点。一是通过《洞渊集》《鸣鹤余音》所收作品的比对,发现冯尊师即《洞渊集》作者长筌子,从而揭示了冯尊师“燕赵—汴梁—唐州—会稽”的弘教轨迹,并以此为切入点解析《鸣鹤余音》对《西游记》的影响。一是透过《道书全集》发现明代藩王翻刻唐宋元道书的繁荣景象,并解析这些道书对《西游记》尤其是《西游证道书》的影响。以上考述尽管无法还原《西游记》全真化或者说《西游记》演化的具体轨迹,但毕竟提供了一个思考的维度。笔者相信,《西游记》的全真化与擅长以文弘道的全真教南下弘法密切相关,与崇奉丹道尤其是全真教的明代藩王密切相关。
注释:
*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中国宗教文学史》(15ZDB069)阶段性成果。
[0] 柳存仁《全真教和小说〈西游记〉》,香港《明报》月刊第233—237期,1985年;陈洪、陈宏《论〈西游记〉与全真教之缘》,《文学遗产》2003年第6期;陈洪《〈西游记〉与全真教之缘新证》,《文学遗产》 2015年第5期。
[1] 矶部彰《围绕着元本〈西游记〉的问题——〈西游证道书〉所载虞集撰的‘原序’及丘处机的传记》,梅新林、崔小敬主编《二十世纪〈西游记〉研究》,文化艺术出版社,2008年版;吴光正《试论虞集的宗教实践与文学创作》,《安徽师范大学学报》2020年第5期。
[2]《道藏》,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24册,第256页。
[3] 金天瑞《题冯尊师、邵庵先生所作词后》,王颋点校《虞集全集》,天津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1211页。
[4] 《道藏》,第23册,第872页。
[5] 关于全真道士南下弘法的记载,可参阅吴亚魁《江南全真道教》(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
[6] 李修生主编《全元文》,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27册,第662—663页。
[7] 朗然子自称唐人,《鸣鹤余音》所收朗然子刘真人诗跋语、《洞渊集》所收长筌子《和朗然子诗并序》、《道家金石录》所收《重刻朗然子诗》立石说明均谓朗然子为唐人。但是,根据《重刻朗然子诗》诗序和诗歌内容,又可推定其为五代宋初人。关于这一点,张广保《唐宋内丹道教》(上海文化出版社,2001年)已作说明。
[8]《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422册,齐鲁书社1997年版,第499页。
[9] 金天瑞《题冯尊师、邵庵先生所作词后》,王颋点校《虞集全集》,第1211页。
[10] 朱存理撰《楼居杂著》,《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1251册,第612页。
[11] 张仲谋《〈苏武慢〉与词史中的理学体》,《江苏师范大学学报》2018年第1期。
[12] 饶宗颐初纂,张璋总纂《全明词》,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2册,第 417页。
[13] 柳存仁《全真道与道教小说〈西游记〉》,《明报月刊》1985年第233—237期;李安纲《论〈西游记〉诗词韵文的金丹学主旨》,《西游记文化学刊》第1期,东方出版社1998年版;陈洪、陈宏《论〈西游记〉与全真教之缘》,《文学遗产》2003年第6期;陈洪《〈西游记〉与全真教之缘新证》,《文学遗产》2015年第5期;陈宏《何道全与〈西游记〉——浅析孙悟空形象的心性学渊源》,《明清小说研究》2019第2期。
[14] 吴承恩《西游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129页。
[15] 《道藏》,第24册,第308—309页。
[16] 《道藏》,第24册,第263页。
[17] 吴承恩《西游记》,第82页。
[18] 查洪德《元人诗风“清和”论》,查洪德《元代文学通论》中册,东方出版中心2019年版。
[19] 王颋点校《虞集全集》,第754—755页。
[20] 郭健还就此强调了邵雍与道教的关系。参见郭健《明刊百回本〈西游记〉序言、批语、卷名及题辞探微》,《文学遗产》2018年第4期。
[21] 陈洪《〈西游记〉与全真教之缘新证》,《文学遗产》 2015年第5期。
[22]《道书全集》,中国书店1990年版,第3页。
[23] 王岗著,秦国帅译《明代藩王与道教——王朝精英的制度化护教》,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115页。
[24] 瞿冕良编著《中国古籍版刻辞典》,齐鲁书社1999年版,第118页。
[25] 陈清慧《明代潘府刻书研究》,南京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1年。
[26] 《道书全集》,第105—106页。
[27] 《西游证道书》,《古本小说集成》,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1册,第1—3页。
[28] 《藏外道书》,巴蜀书社1992年版,第18册,第548页。
[29] 《道书全集》,第105页。“七月初九日,师升堂示众,以生死事留颂坐化”一句为《道书全集》刊落,今据《道藏》本所收《上阳子金丹大要列仙志》(“仙派源流”之单行本)补录。
[30] 吴光正《台湾大学藏海内孤本〈七真仙传〉考述》,《中国文哲研究通讯》2017年第27卷第3期。
[31] 汪象旭《吕祖全传》,《古本小说集成》,第39页。
[32] 虞集《非非子幽室志》,《全元文》,第27册,第663页。
[33] 虞集《梅仙峰记》,《全元文》,第27册,第54页。
[34] 虞集《非非子幽室志》,《全元文》,第27册,第664页。
[35] 《道书全集》,第105页。
[36] 陈铭珪《长春道教源流》,《藏外道书》,第31册,第65—66页。
[37]《道书全集》,第106页。
[38]《道书全集》,第460页。
[39]《道书全集》,第90页。
[40] 刘荫柏编《西游记研究资料》,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556页。
[41] 《西游证道书》“原序”第3—6页。
[42]关于明代三教合一的论述,道教学界、佛教学界的进展不是很大。学者们认为元明清没有产生新的教派,清代宗教还与政治脱节,据此判定元明清佛教道教走向衰弱,因而关注者不多。这个领域的代表性论著依然是柳存仁的论文《明儒与道教》《王阳明与道教》《王阳明与儒道二教》(载《和风堂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近年出版的寇凤凯《明代道教文化与社会生活》(巴蜀书社2016年版)也有所论述。
[43] 《西游证道书》第1回第1—2页。
[44] 《道藏》,第3册,第360页。
[45] 《道藏》,第3册,第377页。
[46] 《道书全集》,第105页。
[47] 《西游证道书》“原序”第2页。
[48]《道藏辑要》第七册,吉林人民出版社,1995 年,第 265 页。此一信息由陈宏、冯大建在《浅议〈西游记〉道书化与“作者”邱处机的关系》(《文学与文化》2012年第2期)一文中首次披露。
[49]《藏外道书》,第11册,第294页。
[50]王辉斌《汪象旭与“西湖文人集团”——〈西游记〉祖本之“大略堂”古本再探讨》,《山西师大学报》2012年第6期。
(本文原刊于《文学遗产》202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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