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胜

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在穷山僻壤的旮旯里吃着山芋穿着粗布衣,读完了职高出外打工的九零后小伙刘小江,在距离家乡几千里地,一个闽南的富庶小镇里,娶了瓷砖加工厂老板的女儿林美美。

消息传到了家乡,那些生活在山沟沟里,为了筹备结婚所需的车房彩礼而愁眉不展的同龄小伙伴们,真是羡慕死了。

自己的儿子咸鱼翻身了,刘老爹心里那个美呀,整天喜滋滋的。刘老爹言辞笨拙,对于左右邻家的刨根问底,他只是反复地笑吟吟地说着几个字:“这是天意,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呢。”其实呢,细致的来龙去脉连他自己也知之甚少,既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也就只有搪塞几句,应付一下。

如今的男孩子结婚可不像从前了,自己结婚那阵子,可没有现在这般的压力山大。刘老爹曾经算过一笔账,儿子如果顺顺当当地娶个媳妇儿,就凭自己祖祖辈辈居住的山岙是无法招来金凤凰的,那么,在县城里买套楼房是必不可少的,再加上金链子金镯子金镏子,还有彩礼钱和一场排场的婚宴,没有大几十万是搞不赢的。只是,自己家里承包的五亩薄地,长出来的是山芋和花生这些植物,而不是金疙瘩和银疙瘩。

刘老爹就纳闷了,儿子刘小江不费一钱一钞,就娶了个富裕人家的女儿,凭的是什么道行?这让他很费解。虽然说儿子的模样和个头都不差,但如今是经济社会,拼的是经济实力,一切以金钱说话。一个口袋羞涩的穷小子,嘿嘿,连刘老爹都觉得不可思议。儿子到底优秀在哪里呢?凭着花言巧语哄骗了人家姑娘?但儿子从小就不是那种品性的人,这一点,相信自己不会看走了眼。

刘老爹在不到五十岁的时候就白了头发,瞅瞅家里的境况,可真的是寒酸之极。几间山石砌筑的屋子里,一口用青砖和黄泥巴盘就的大锅灶,灶口堆着燃烧后的灰烬,几件简陋的摆设,已经被烟气熏得暗淡无光。过日子过的是光景,刘老爹硬生生地把日子过成了‘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的光景。

再瞅瞅家里那五亩瘠薄的山地,除了种植山芋和花生类的草本植物,再不适合任何作物的生长。

刘老爹起早贪黑地侍弄着五亩薄地,到了秋季,长出来的花生山芋卖给上门来收购的商贩子,再用卖的钱买些白面粉,用以度日。

刘老爹夫妻俩虽然是贫贱夫妻百事哀,但是为了儿子的前途,也是丝毫不敢懈怠。刘小江就是凭着老爹土里刨食的收获,还有老娘在县城一个小区干保洁的一千五百块钱,顺利地读着职业高中,直至毕业。

拿到烫金字的毕业证书,刘小江把这个本本在手里掂量来掂量去,脸上就透出一副沮丧的模样来,然后对老爹说:“职业学院没有考上,我也不打算复读了,想去省城找份活儿干。”

老爹踌躇片刻,没有言声。思忖了半晌,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来,打开紧挨墙角的那台朱红色的松木柜子,在柜子的底部摸索了一阵子,抖抖簌簌地掏出一个纸包来,递到刘小江面前:“这是准备买化肥的八百块钱,你先拿上!”

刘小江辗转到省城。在火车站附近,一个手拿纸牌的胖女人瞅瞅他的一身装束,就快步上来搭讪:“小兄弟,住旅馆吗?有开水有淋浴还有电风扇,每天只收二十块钱!”

然后,热情的胖女人把他领到了一家小旅馆。这是二十块钱日租的一个单间,黑糊糊的墙面,房间昏暗没有阳光,房间里摆着一张小木床,一个小床头柜,被子透着异味儿。在这个狭窄而逼仄的屋子里,时而会有几只蟑螂跑出来溜达。

翌日,天气大好,阳光明媚。刘小江早早地起床,先是洗漱了一番,然后踅到一个早点摊上,用一碗豆浆几根油条填饱了肚子。昨晚上风扇吹得紧,有点着凉,身体不舒服,就有些无精打采的。

刘小江有自知自明,自己一个职高的毕业生,而且刚刚毕业没有任何技能和阅历,所有的一切几乎都是乏善可陈。他打着谱儿,感觉只能找些低端的活儿去做,于是,他选择了去职业介绍所找活儿。

他兜兜转转一路打听,在长途汽车站附近就找到了一家职介所。门面很小,一个‘诚信园职介’的牌子挂在门口。他忐忑着走进屋里,看到屋里摆了两张桌子,桌子上有两部座机电话,墙面上贴着形形色色的招聘信息。

看到刘小江进了屋,一个坐在桌子旁边的中年女人,面带微笑,轻轻地捋一捋头发,用温柔的语调打声招呼:“小伙子,来找工作吗?”

刘小江‘嗯’了一声,他发现屋子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心里思忖:“找工的还真是不少呢。”

中年女人就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想找什么样的呢?有轻松的,也有工资高的,立马结账的也有,随便你挑选!”中年女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又给了刘小江一个甜甜的笑。

见刘小江对立马就结账的活儿感兴趣,中年女人笑吟吟地说:“噢,是这样的,有个公司为了申请一些贷款,需要到银行办许多张卡,我给你写张介绍信,让那边公司的工作人员领你去银行照个相,再签个字,办了卡以后,你七百块钱就到手了!”

对于这桩天上掉下馅饼的好事儿,刘小江先是惊喜,冷静了一下,觉得不靠谱,人家拿着你的卡到底是要做些什么呢?于是摇摇头,表示不愿意。

中年女人话锋一转,依然微笑着:“这没关系,推荐你干个轻松点的吧,去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四!”

刘小江嗫嚅着:“有没有工钱高些的呢?”

中年女人皱了下眉头,似乎有点不悦,但依旧耐着性子强充笑脸:“哈哈,有难度,去装卸队里装卸货物,到建筑工地做苦工,工钱倒是蛮高的,去试试?”

刘小江在掂量着,中年女人也在掂量着:“你这身板是吃不消的,这样吧,有家南方的大型电子厂委托这里招工,管吃管住,如果加几天班,每月有七千块钱的收入!”

这真是一个敬业的女人,征求了刘小江的意见后,不厌其烦的她赶紧用座机打电话,一阵轻松的音乐铃声过后,里面就传来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的女声。交涉了几句,中年女人把话筒交给了刘小江。对方热情地说:“我们公司是一家生产电子产品的企业,产品远销海内外,员工福利好工资有保障,公司内部有较好的发展空间和企业文化,欢迎新人的加入!”

刘小江满怀希冀,在交了三百块钱的中介费之后,揣着仅剩下的四百多块钱,赶紧去买南下的火车票。

刘小江憧憬着未来,经过了两天一夜的奔波,拖着一身疲惫,终于找见了这家电子厂。当他怀着喜悦的心情,走到厂门口时,传达室的保安用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打发了他:“普工昨天已经招满了,现在暂时不招人了!”

满怀的希望在顷刻间变成了失望。此时的他口袋里仅剩下十几块钱。

他心里一凉,赶紧掏出那部陈旧的手机,在那张折皱的职业介绍信上查找电话号码。一阵轻松的音乐铃声响过之后,那边就“喂”了一声。刘小江对着手机,竹筒倒豆子直来直去地说着话。手机里就传来了那个南方口音的女人声音:“嗯嗯,是这样的呀,那好吧,我给你说个地址,你到我这边来,我重新给介绍一份工作哈!”

乍开始,刘小江是一头雾水,最后终于是开悟了,原来这个女人也是开职介所的。没看出来,北方的职介与相距几千里地的南方职介,还有互通信息的业务往来呢。只是口袋里仅有十几块钱了,连过去的路费都不够了。

一时间,刘小江没了主意。他孤独地行走在柏油马路上,南方初秋的中午,毒辣的阳光晒得他心烦意乱。他瞅瞅路边那一棵棵干高冠大的梧桐树,一阵风儿吹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索性停止了前进的步伐,躲在了梧桐树荫下,于是,阵阵凉意就环绕在了他的周围。满腹苦楚的他被焦虑和绝望煎熬着。蓦地,一个念头涌上心来。

在临近黄昏的时候,刘小江一路行走,一路打听,他走进了一个派出所。这是一个边防派出所。

一个武警中尉接待了他。刘小江述说着自己因为找工作而遭遇的一连串的事儿,以及此时的窘迫和贫寒的家境,说到动情处,索性把兜里仅有的几个钱掏出来,展示给人看。一种彻底丧失信心的情绪在他的心中漫延开来,于是,情绪失控的他泪水不由地夺眶而出。

中尉和颜悦色地说:“瞅瞅你,这还没咋的心态就崩溃了,哭鼻子能解决问题吗?”

旁边一个上尉脸上挂着微笑,拍了拍刘小江的肩膀:“老弟,以后可要长点心啊!振作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于是上尉开始连续地打电话。一阵铃声过后:“吴老板吗,你们冷库招不招工人呀?”

又是一阵铃声过后:“林老板吗,你们瓷砖加工厂招工人吗?我这有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素质很不错哈!”

上尉关了电话,对刘小江说:“我给你写个地址,到瓷砖加工厂去干活吧,老板的人品不错,很厚道。厂子离这有三里路,在我们的警务管辖区。”

刘小江长长地吁了口气,一再表示感恩和谢意。在刘小江的心中,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是那么的珍贵,那么的感人心脾,这让刘小江的心里暖暖的,感觉用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达此时此刻那份激荡澎湃的心情。临走,中尉拿了五十块钱递给感激不尽的他:“拿着做车费,再买点吃的。”

刘小江坐着出租,向开车的中年男子讲述着自己的遭遇。司机啧啧连声:“你的运气真好,遇见了好心人,这个派出所可是市里的‘警民一家亲’和‘爱民模范’先进单位呢!”

刘小江算是绝处逢生了,认为终于解决了大问题。诚然,别人认为是微不足道的很容易解决的一件小事情,在刘小江这里就是一件大事情。

宁静的夜色里,月光是那般的皎洁,那般的温柔。林老板已经伫立在厂子门口等候。面的司机推门下车,先搭了话:“哈哈,林老板你是在恭候我吗?荣幸荣幸,今后再有运货的活儿,可别忘了照顾兄弟我的生意哈!”

林老板满脸堆笑:“黄大憨呀黄大憨,你是我同学的内弟,我不照顾你还会照顾谁去?”一边说着话儿,一边搭手帮忙提行李。

刘小江不假思索地掏出警察大哥给的五十块钱来,递给黄大憨,让他找回二十块钱的零头来。黄大憨连忙摆手拒绝:“不急不急,你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给我哈,如果忘记了也没关系的,嘿嘿!”

刘小江总算是安顿下来了,此时的他心绪安宁,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林老板给了刘小江每月四千块钱的工资,让他在车间里干杂活。

过了三天,林老板招呼刘小江,递给他三百块钱:“这是预支给你的工钱,在发工资之前,如果缺钱了随时来预支,别难为情不好意思哈!”

刘小江把这两张红两张绿的钱钞攥在手里,略一思索,自己留下了一张绿的,又把另外三张递到了林老板面前。

林老板就露出了吃惊而发愣的神色:“你这是?”

刘小江诚恳地说:“麻烦老板把这五十块钱转交给黄大憨,再把这二百块钱转交给派出所的警官!”

林老板愈加奇怪:“这不对吧?你只短了黄大憨三十块钱的运费,警察那边你是拿了五十块吧?干嘛要使用这么多呢?”

刘小江的态度更加真诚而恳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理儿我懂,林老板您就帮忙成全我一下吧!”

林老板思忖了片刻,对刘小江说:“那好吧,钱你先收好,等我打个电话给你问问!”说着话儿回办公室去了。

临近中午下班时间,林老板踱步过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对刘小江说:“你的意思我都替你转达了,警察那边说了,心意领了,钱的事儿就别再提了。黄大憨那边说是改天要请你喝茶呢,他愿意交你这个朋友,至于钱的事情,他不允许你再提这个茬儿了!”

刘小江喃喃地说:“这怎么可以呢,这怎么可以呢!”

一个月之后,刘小江被调整岗位,与林老板的女儿林美美成为了搭档。

林美美在瓷砖拼花车间,她的活儿就是操作数控激光切割机,用智能水刀把瓷砖切割成各种型状。刘小江的活儿就是在切割之前,把整块的瓷砖搬上机床,固定好。切割程序完成之后,丢弃边角料,再把切好的材料打磨毛边,然后拼接在一起用胶水凝固,挤压七八个小时之后,一块拼花瓷砖的成品就出来了。

林美美大了刘小江两岁,一个端庄而又白静的女孩子,美中不足的是走路有点跛脚,但是这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平时的生活起居。

转眼间,刘小江在瓷砖加工厂里已经工作了两年,与林美美也做了两年的搭档。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地双方生出相互爱慕的情愫来。

在一个幽静的夜晚,刘小江提起往事,对林美美说,我真的应该感恩那个在老家里做中介的阿姨,如果不是她,我不会大老远地跑到南方来!

说着话儿,刘小江就有些动情:“更要感恩那些心怀善良的警察,还有你老爸!”

林美美嗔怪地说:“你难道不感恩我吗?”

林小江‘嗯嗯’地答应着:“感恩你,你是我一生的幸福和快乐!”

林美美的脸色就绯红起来:“我的妈妈哟,你这话好好肉麻呢!”

林美美就跟他说起正事来,她告诉刘小江,老爸让咱俩人商量一下,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他也好早些打谱儿,置办一些结婚用品,再张罗结婚宴席的事儿。

刘小江对未来的媳妇儿说,结婚那天他有一个心愿,就是请那两位警察大哥和面的司机黄大憨来吃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