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来生的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话很少,一张毫无表情的苦瓜脸,经常默默的低头干着活。他有一个傻媳妇,并且有了一对儿女,都是四肢健全头脑不灵光的孩子,和他的娘一样。

听我妈妈说,来生相亲的时候,家里很穷,本来相中的是甘肃那边一户人家里正常的姐姐,娶回家的却成了傻妹妹,个中原由没人清楚。

来生1米85,相貌堂堂,瘦瘦的,颇有一点玉树临风的感觉。

来生的日子苦,比黄连还苦。媳妇瓜实了,啥农活都干不了,你让她到地里干活,她会把麦苗当草除掉。饭经常都做个七成熟,一家人就是靠着来生干活吃着半生不熟的饭活着,仅仅是活着,确实仅仅是活着。

来生的一儿一女都念不了书,经常鼻泣大把大把的吊着,上课睡大觉,一个一年级都念了几年,村里人叫他们“老磨子”。

书念不好,但两个娃的饭量却是惊人,一顿能吃八老碗,用农村人的话说“瓜吃瓜屙”。

粮食接济不上,我妈说,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她经常发现来生在地里偷偷的抹眼泪。

听我妈说的时候,我也眼眶红了。

一个正常的男人和一个傻女人生活在一起,生了一对傻儿女,吃着夹生饭,被人看不起,想想,来生该生活的多压抑,多无望,心里该有多苦呀!

土地承包开始后,来生在山上包了一片山庄,从此一个人吃住在山上的窑洞里,开荒种地,养活家里三张能吃不能干的嘴。

山上还住了一户人家,在沟对岸

的另一孔窑洞里。沟不大,两米见宽。

有一个初春的早上,天朦朦亮,来生起来走出窑门倒尿盆,看见了对面那户人家的女人正蹲在沟边屙,来生来不及倒尿盆,一路小跑原把尿盆端回窑里。从此,那白花花的勾蛋子就经常在来生的眼前亮闪闪的晃悠。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会不合时宜的出现。

有一天,来生正在做拌汤,那女人来问他借盐,来生脸腾的红到了脖子根,手足无措的不知咋办才好,女人倒是大方,径直走进窑洞给自己的小碗里倒了点盐说,改天还你,抿着嘴一扭一扭的走出了窑洞。

奇了怪了,那女人明明穿着衣服,来生怎么又看到了那白花花的勾蛋子。

来生连夜晚回了趟山下自已的家,看见自己的傻女人,叹了口气,见家里啥都好着,又转头回到山上的窑洞里。

夜深人静,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又瘆得慌,来生翻来翻去的睡不着,索性披上外套,出了洞门。

沟对面女人家的灯已经熄了。

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星星月亮,来生想尿了,他心想,对面的人应该睡了,他尿一泡回窑洞睡觉去,刚尿了不到一半,对面的门吱一声开了,来生来了个急刹车,落荒而逃。

回到窑洞里,他心跳的嗵嗵的,爬在门缝朝外看,那女人在沟边蹲下。

来生浮想联翩,这一晚他自摸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来生浑身酸痛起不来,他发烧了。

山里的夜晚冷,应该是受凉了。

来生一天都没出窑门,躺在炕上挺尸。

“大哥,大哥,你能不能给我帮个忙?”

门吱一声开了,女人倚着门框看着炕上的来生。

来生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只一句“我生病了。”

女人靠近,手背就摸到了来生的额头上,那手往头上一放,来生就晕了!激动,兴奋加上生病。

女人麻利的烧水,做面糊糊,拌了点生红萝卜丝,来生喝了一碗,就着萝卜丝,觉得喷香喷香。

女人又回到自己的窑洞拿来了药,照顾来生吃了,就坐在地上的小凳子谝开闲传了。

原来女人是个寡妇,当年从外地逃荒来的,家里掌柜的前几年出车祸没了,没有儿子,两个女儿大的出嫁了,小的在山下上中学,一个礼拜才能回来一次。

女人告诉来生,山上还有两户人间,住的离他们还有二里地。

女人说,“大哥,过两天到集上去,帮我买个老母猪回来,行不行?”

来生说“好”!

女人走了,目送着女人的背影,白花花的勾蛋子又在来生的眼前晃了。

过了几天,来生和女人来到集市上,左挑右选的看中了一头老母猪,在草帽的遮挡下,来生和主人家在袖笼里捏了半天手指头,谈好了价钱,把猪四个腿帮在架子车上拉上了山。

猪买回来后,来生除地的时候就提个笼,把挖下来的草拾到笼里提回寡妇家喂猪,女人做了好吃的就给来生送过来。

一天下午,下大雨了,在地里吃草的猪被雷惊的满山沟乱窜,来生仍下锄头,满山沟追猪,总算是把猪赶回猪圈了。

吃过晚饭不到一只烟的功夫,女人抽抽嗒嗒的隔沟喊来生,原来猪淋了暴雨生病了,这可是女人的全部家当呀。两个人赶忙把猪拉到山下的兽医站去给猪看病,等给猪看完病回到山上的窑洞,已经是后半夜了。女人拉住来生不让走,怕晚上猪又出问题了一个人没办法,女人这么一拉,那白花花的勾蛋子又在来生眼前晃了,来生转身一把把女人抱在怀里,女人的嘴瞬间就啃了上来。

干柴烈火,见火星就着。

来生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来来回回的折腾不肯下马,一次又一次,女人狼一样的嚎,来生心里暗暗的说了一句“正常的女人就是美!”眼泪就扑扑的流了下来。

想想自己一个正常的男人,半辈子来被人骗的和一个傻子生活在一起,木头人一样,又生了两个傻孩子,被村里的人看不起,又吃了这么多年半生不熟的饭,眼泪就越来越多,成串成串,又加之眼前正常女人的美,不由得痛苦加幸福,嚎啕大哭。

女人把来生搂在怀里,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抚摸着他的头发。

这一觉是来生这一辈子睡的最香甜的一觉,记忆最深刻的一觉,入心入肺入骨髓的一觉。

从此,大山上的任何地方,不管白天黑夜,都成了他们俩的战场,天当被,地当床,肆意的叫喊总是在山间回荡。

从此,来生有了幸福,幸福从心底往外涌,脸上的皱纹展开了,年轻了,笑容天天在脸上绽放,白花花的勾蛋子再也不在眼前晃了。

从此来生的生活有了一个大反转,他有了两个家,山下一个,山上一个,他都尽力把两头都照顾好好的。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我不知道怎么去评价来生,他到底是对是错,我真的无法评判。来生已经去世了,寡妇的去向没有人知道。

来生的女儿已经出嫁,儿子也讨了媳妇,可是媳妇又跟别人跑了。

工作后,父母亲不愿意跟我们去省城,所以我少不了经常回老家看望她们。

听母亲说,来生埋在村里的公墓里。

有几次,我看见来生的傻老婆站在村头朝墓地的方向张望,花白的头发在风中起舞。想必,她的心中也有爱,对来生的爱!

生活呀太无常了,对与错,看站那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