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风算不上凉爽,阳光也算不上毒辣,白云多于雨水,枯叶顺势生长。总之,是夏天赖着不走,秋天迟迟不来的日子。
他喜欢九月。在这样的季节里,他遇见了她。
很多年前,在桥北的大众书局,他去买新版南京旅游地图。
此前,他询问了几家路边的报刊亭,老板都说只有旧版本。地图拉开,公交线路尽是过时的编号,江北被压缩在了地图的一角,长江对面还写着“下关区”。
“你可知道下关已经和鼓楼合并?”他问老板。
老板摇摇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在书店,他寻寻觅觅,一无所获。
书架前有巴黎、东京、纽约甚至是伊斯坦布尔的旅游大全,却找不到南京。正当他对着满架子的世界环游攻略一筹莫展之时,书店的店员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他,是想去什么地方吗?旅程的目的地是哪里?
他转过身去,面前的女孩,个子不高,微笑着。她手上拿着应该是才到店的新书,熟练地找到书本间的空隙,把新书插进去。
他想说话,却被将要说出口的文字淹没。
女孩说,要找地图的话,这里大多是国外的城市,国内的热门城市在后面一排架子的转角处。
女孩把新书一一安置好后,绕到另一边的书架,在不起眼的区域取下一本《苏州旅游图鉴》递给他说,旅行书籍都在这里。
此时此刻,下关也好,鼓楼也罢,不过是长江大桥对岸的普通地名。
他的思绪游荡去了他方,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买到返程的票,他两手空空地走出书店。九月傍晚的阳光在夜色的渲染下,慢慢退至远方,路上的车辆像是装上了一个总开关,一时间纷纷亮起了灯。
回宿舍的路上,他想着,应该说些什么的 ,什么都好,哪怕是最简单的话语。
不过,说什么呢,如果说只是在找南京新版的旅游地图,在南京的书店找南京地图,这样的人又有多少,与其说这样是特立独行,不如说显得有些傻里傻气。那聊一聊自己喜欢的地方,其实苏州就挺不错,自己一直想去观前街看夜景来着。说起夜景,就江北而言,以大桥北路为原点,向西向东都有上佳之处推荐。
算了,他想,毕竟她在工作,自己如此突兀地打扰,不合时宜 ,太过轻佻。
归根结底,这突如其来的相遇,打破了他一贯的从容和镇静。
回到宿舍后,他对我们复述了今日的情形,语言断断续续,但是一听便知,激动难隐。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买?”我问他。
他点点头说,在D2上颠了一路,想了一路,第一次期待公交能堵上几个钟头,让他想明白再下车。
“不该堵车的时候偏堵车,想着它开慢一点的时候,结果宁六路比高速公路还好走。”他无奈地叹叹气。
“姓名未知,生平未知。说不定是放暑假在书店兼职,一旦开学就要回学校。”我说,“九月过得很快的。”
九月,一年中首屈一指的过渡月份,连接夏秋,暑假和国庆。
一阵秋雨之后,梧桐叶翩翩飘落。他穿起了长袖衬衫,把领子洗得一尘不染。
他犹豫着再次走进书店,目的不在书本上的他,更显得局促和紧张。“不要什么话都不说,也不要什么话都说。”他暗暗地对自己讲。
从畅销书到中国文学到美国文学、日本文学,再到法律、经济、厨艺等工作书籍摆放区,他来回走了三圈,都没有再相遇。
要不要找位工作人员问问?前提是要如何描述呢?九月初的周末下午,有位女孩问我需要哪座城市的地图,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我已经确定目的地。
他一边想着如何精确自己的描述,一边找了一本图集,默默地翻看。
不知不觉中,他仿佛渐渐明白,九月易逝的意义。
只要没课,他就去桥北的大众书局,待上半天,甚至整日在那看书。小说看了四本,图集看了五册,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正如你说的那样,她说不定开学就回学校了。”他对我说。
如此这般,径直消失在大桥北路的车流中,消失在桥北商场的人群中,消失在九月的季节变迁中。
后来,他也去过几次书店,并非如愿以偿地买到了新版的南京地图,他用记号笔把书店的位置在地图中圈出来,旁边写上了他第一次去书店时的日期。
那不过是二十不到的年岁。他普普通通,成绩谈不上优秀,人格也未到独立,偶尔看大家都不爱看的小说,话时多时少,为找一份地图来到这里。
她干净动人,笑起来亲切温馨。虽然只有三言两语,却是无可挑剔。她的假期临近尾声,在书店做小时工,闲下来的时候读没有读过的书。她花了一周读完了爱丽丝·门罗的《逃离》,心里产生了许多想法和见解,却不知道找谁分享。
很久以后,他想起九月——温柔的阳光,摇曳的树影以及穿针走线一般溜走的光阴。
他轻轻打开记忆,季节纷繁更迭,唯有九月的薄暮时分,若明若暗的流云,在大桥北路的尽头,寂静无声地飘过。
与此同时,青春躺在滨江公园的草坪上,了无愁绪。
图 | 朱敏 金晓 赵和东
文 | 顾杨乐
发布 | 徐雅莹、吴小荣
审核 | 王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