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龙

当森林警察近四十年,扑打山火无数次,有的记忆已变得模糊,有的记忆却清晰如昨。1980年6月1日扑打靠山屯山火的情景,就牢牢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记得那天直到半晌午,我才醒来。钻出羽绒睡袋,撩开棉帐篷的布窗帘,探出头,只见碧空如洗;有清凉的微风吹过,林地间的草香悄悄钻进我的鼻孔,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觉得通透、舒坦。

头天傍晚,我到营地边的小河里洗了个澡,回到帐篷,又用热水擦了一遍,然后赤裸着钻进羽绒睡袋。似乎是对火场上连日奋斗的补偿,疲劳的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作为支队春防前指的成员,我在龙头中队蹲点已近两个月了。龙头是呼伦贝尔市鄂伦春自治旗一个林农混杂的次生林区,山里自行进入的人员多,他们开荒种地、打猎捕鱼、采挖药材、摘木耳蘑菇野果,各取所需,也有盗伐木材运到山外倒卖的。由于人员混杂,防火意识又不强,龙头的火警火情不断,每年从春到秋得烧几十把林火,是个很难治理的“老火窝子”。我到的这段时间,跟着部队去了五六次火场,好在每次火情发现得早、部队出动得快,没有酿成大灾。

清风徐来,又逢“六一儿童节+星期天”,我本想好好休整一下,懒散着洗漱完,已是十点多。这时,中队的通信员叫我去伙房包饺子,山野菜配防火罐头馅(防火期的储备食品),眼看大家都已进入包饺子的阵地,各司其职,最后一个到位的我有点不好意思,没话找话地问道:“这是为儿童节包饺子还是为星期天包饺子?”前指领导张支队长并没有责怪我,心情大好地说:“这些天大家挺辛苦,今天用饺子酒慰劳一下,各分队的战士们也都在包,好吃不过饺子啊。”官兵不分等级,围在一起揪剂子、擀面皮、包饺子,还有捣蒜的和烧水的,相互密切协作,有说有笑,插科打诨,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眼看饺子就要包完了,锅里的水也要烧开了,有人开始张罗倒酒,恰在此时,中队的报务员送来电报,说:“这顿饺子酒整不成了,来火情了。”

张支队长看了两遍电报,又拿出放大镜,对着防火地图仔细查找一番,说:“这把火离咱们可是够远、够偏的,只有地理坐标,附近好像连个林场、村屯都没有。‘米8’马上过来叼人(林区把用直升机接送人员叫“叼人”),先飞两架次,上去三十个人,看看能不能围住,不行就再过来叼。”

我当森警后多次去火场,要么乘车要么骑马要么徒步,一直没机会坐直升机,为这事儿,我在人前都觉得气短。我对张支队长说:“我上吧,正好补一补乘机扑火的课。”站在一边的报务员是个口无遮拦的碎嘴子,他接过我的话头:“你以为坐直升机是好玩的?这直升机在天上说秃噜下来就秃噜下来(秃噜下来是掉下来的意思)。”张支队长瞬间变了脸,瞪大眼睛,用他那沂蒙腔吼道:“呃,你小子的臭嘴咋瞎说咧,今天你就老老实实在家窝着吧,换个报务员上。”张支队长当过多年炮兵,性格和炮筒子一般直。

就这样,我和分队长张慧带领十三名战士飞第一架次。实话说,第一次坐直升机,心里确实有点别样的感觉,那个报务员的玩笑话也在我脑子里回旋着。就像航海人忌讳说“翻、沉”、采矿人忌讳说“垮、塌”,都要乘机执行任务了,他怎么胡诌“秃噜下来”这样的话呢?活该挨训!直升机将落未落之时,哗哗转动的螺旋桨把地面刮得飞沙走石,等待乘机的人无法靠近,人人都猫着腰、捂着帽子蹲在离直升机二十来米远的地方。直升机落地后,机舱门打开了,空中观察员把一架梯子顺下来,而后朝我们招手——螺旋桨转动的噪声很大,用再大的嗓门喊也听不见,全得靠打手势。分队长第一个登机,各班按顺序上,我主动担负起安全督导员的职责,把自己放在殿后的位置。我一手拎着“二号扑火工具”,一手捂着帽子,猫腰向直升机靠近。其实,我曾试图挺直腰板,想在登机那一刻把脚步迈得坚实有力,毕竟要赴汤蹈火,“壮士一去兮”的悲壮豪情书写在我脸上,奔涌在我胸间……但登机的人谁都无法挺直腰板走路,那螺旋桨扇动的狂风,能把人刮跑了。

机舱门关上了。环顾四周,除去两个驾驶员座位,机舱里只有一把木椅子,那是空中观察员坐的,我们这些扑火人员都席地而坐。我坐在中前部的一个机窗边,眼睛望向窗外。直升机铆足了劲,就地拔起,升高、升高、再升高,山峦变得低矮了,河流成了一条条闪光的银丝线。平稳飞行后,机舱里的噪声小了些,人们可以贴耳说话。可能是张慧知道了报务员遭训斥的事,又看我一脸严肃,他凑到我耳边说:“别紧张,‘米8’还是比较安全的。”此时,我是支队前指成员,和他一样也是这次扑火行动的领队,怎会承认自己紧张呢?我拍拍胸脯回应道:“别小瞧人,我可是一个‘老森警’。”

“老森警”意味着什么?“老森警”意味着在森警部队“一个人一匹马一杆枪”的艰苦岁月中磨砺过,意味着在深山老林里和火魔、猛兽、不法分子以及山洪、暴雪抗争过、拼搏过。有了“老森警”这个名号,我们敢上刀山,敢下火海。

过了三十几分钟,直升机开始降低飞行高度。空中观察员用手指比画着,透过机窗,我看到不远处的山峦间有十几处正在升腾的浓浓的黑烟,还有几条正在翻滚着燃烧的火龙——这就是火场了。直升机在火场上方转了一圈,空中观察员和张慧一边观察火势,一边在纸上画草图,火场的面积大概有六七十公顷,附近还有几片低矮的房屋。我问:“地图上怎么没有标注村屯呢?”空中观察员说:“这些老百姓都是近年来自行进山的,绘制地图时还没有他们呢。”

又过了一会儿,直升机在距离火场较远的一块草甸子上降落了。假使在距离火场太近的地方悬停,螺旋桨扇动的狂风会把火势弄得更大,可降落点太远着实延缓了我们抵达火场的速度,我们只好奔跑着前进。火场的小气候和在龙头营地时截然不同,气温很高,西风很猛;火借风威,风助火势,偌大的次生林地火龙滚滚,烟焰张天。这么大的火,仅凭三十个人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扑灭的,我们当即发报,请求至少再增派七十个人。

午间气温高、风力大,不宜扑打火头,我们随着风向选择了几片小火点扑打。一个多小时后,前指回电:“当前新发火场多,兵力不足,望你们依靠现有人员,合理布阵,尽快控制住火势使其不再蔓延。”

增兵无望,怎么办?我们迅速调整兵力部署,马上派人到附近的村屯组织青壮村民赶赴火场,由一部分战士带着他们扑打外圈的周边火。十几名有经验的战斗员紧急奔赴火头前方一处开阔地带,执行点烧隔离带的任务,设法把凶猛的火头拦住。

我们的战术成功了,在夜里两点多的时候,主要的火头都被拦住,虽然周边的火线有很多外溢,但没有形成大的火势。有村民是骑马来火场的,这可帮了我们大忙,我和张慧骑着马,分头在火线上踏勘火情、排兵布阵,并在重点火线进行督导,大大提高了灭火效率。

经过两天两夜的艰苦奋战,我们终于把这场火打得无火、无烟了。在对火烧迹地重新清理两遍后,竟下起雨来,绵绵细雨不紧不慢地飘洒着。虽然大家在泥泞中狼狈不堪,但还是为不用担心死灰复燃而感到高兴。

这样的雨天,直升机是无法来接我们的,被村民们称为“老支书”的杨老汉口气坚定地说:“你们赶紧跟着我去屯子里,我早就安排人手给你们腾房子了。”

之前在火场上和村民们交谈时,我得知这些自行进山的村民们安营扎寨后,给自己的聚居点起了“靠山屯”“新立屯”“富民屯”等屯名,还把在原籍就是党员的村民组织起来,建立了党支部。杨老汉在老家就担任过党支部书记,现在又担负起领导新村屯的重任。他带着村民赶到火场后,先和我接头,接受完任务,他让村民跟随战士奔赴扑火位置,又转身和我聊起来。他说:“领导,你别着急,我得跟你啰唆两句。这场火百分之百是‘雷击火’,上午,屯子里的人都听见山上响炸雷了。再就是还没进入防火期那会儿,我就对全屯子的人进行防火教育,我说谁要是失了火,就把谁送到‘笆篱子’里去,老乡们都挺听话,我们靠山屯的防火意识还是挺强的。另外,我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前段时间政府来屯子里登记,我们很快就要摘掉‘盲流屯’的帽子了……”杨老汉是个精明人。

队伍跟随杨老汉进入靠山屯,已是半夜时分,狗们吠叫成一片,大人孩子冒雨走出家门,围着我们看。杨老汉说:“家家户户都抢着给你们腾房子,一家住三四个人没问题,就让战士跟着老乡们走吧。”我说:“得麻烦老乡们给战士烧点开水喝。”杨老汉哈哈笑了:“你这领导外道了不是?老乡们把饭菜都准备好了,有热汤热饭等着大家。”

听着这热乎乎的话,我不禁想起战争年代人民解放军与老百姓的鱼水情谊。杨老汉把我和张慧领到一户院落规整的人家,他说:“这家是新结婚的,比我家干净,你们两位领导就住这儿吧。”我说:“那可不行,人家新结婚的,我们住不合适,还是换个地方吧。”张慧也说我们脏兮兮的,住新家不方便。一位白发老太婆对我们说:“有啥不方便的?我们老头子和儿子出山办事去了,媳妇和我住一块儿,你们就住他们两口子那屋。”

我和张慧有点尴尬,面面相觑。杨老汉说:“再客气天就亮了,你们赶快进屋吧,我还得安顿住到我家的战士。”一进屋,饭菜果然摆在炕桌上了,一个白酒瓶在装满热水的搪瓷缸子里烫着,酒瓶里插着一根木筷子,这是防止热水把酒瓶给烫炸了;浓烈的酒香从酒瓶嘴里飘出来,挺诱人的。如果在杨老汉家里,我没准要喝上两杯,以此驱赶扑火的疲劳和体内的寒气,可此时此地,我和张慧任凭人家怎样劝,都没有碰那瓶酒。至于搪瓷缸子里的开水,我就不客气了,毕竟干渴许久,没承想那水喝进嘴里竟有一股浓重的菜味。不能让人看出我的挑剔,我端起小米粥碗,呼噜噜喝下去,再添上一碗,肚子就圆了。

对住在这里,我和张慧都觉得过意不去。我问收拾碗筷的年轻女人:“你就是新媳妇吧?”她羞涩地点点头。张慧问:“你们还在蜜月里吗?”新媳妇说:“俺们结婚都快满一年了。”我俩都挺惊讶。张慧又问:“你们不是新结婚的吗,怎么都快满一年了?”新媳妇说:“这个屯子自打俺们两口子结婚后,还没有别的人结婚,大伙儿就一直说俺家是新结婚的,这‘新结婚的’都快成俺们两口子的代号了。”

睡觉时,我和张慧把人家铺的鲜艳缎子面的被子和崭新的枕巾叠好,放在一边,将自己的外衣和内衣当成被子和枕巾。吹灭油灯,迷迷糊糊中,突然有个灵感跳出来,我对张慧说:“那地方应该定名为‘靠山屯火场’。”张慧“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说:“这户人家可真好,六月天里还给咱们烧火炕,我这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最喜欢热乎乎的火炕了……”本文插图张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