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闫永芳

那段日子,他老是喝酒,隔三差五的,每次还非要喝得酩酊大醉才肯回来。一进门,整个儿人就似一摊烂泥沉沉地瘫在了地上。

前几次她还有些心疼他,知道他工作不易,应酬多,喝酒也不是自己喜欢的事。她吃力地扶着让他上了床,帮他拿掉高高的枕头,又给他倒了蜂蜜水,替他擦洗了手脸,还有那双能熏死人的臭脚,最后细心地给他盖上被,还在床边放了一盆水预防他呕吐。前半夜,他在床上不停地折腾来折腾去,一会儿屁股撅得老高,脸埋得很低,一会儿嘴里哼哼叽叽,两条腿乱蹬乱踢,后半夜好不容易不折腾了,那个平时不怎么打的呼噜声又登场了,呼啦呼啦地一浪高过一浪。

她被折腾地如同自己也喝了二两酒一样,脸红彤彤地,心揪得就像有把钳子在镊,浑身感觉有无数的蚂蚁在爬,怎么都睡不着,头胀得快要四分五裂了,她找了一根采血针,朝着自己脑门狠狠地就扎了三下,那股黑黑的血顺着眉心立马向下涌出,渐渐模糊了她的双眼。

他不善言辞,也没什么特别的业余爱好,但他会做饭,能烹一手好菜,家里的瓶瓶罐罐都被他装满了调料,什么八角、香叶、藤椒,茴香、桂皮,多的连名字都叫不来。他还细心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标上了标签。尽管那些字很丑,她从来都想多看两眼。

可只要他在家,厨房就是他的天下,他总能变着花样儿来满足她的胃口,藕片要拌姜沫,红薯要拔成丝,草鱼要挑出刺,五花肉要先焯水再烧糖色,每一道菜他都要精心烹制,厨房里常常奏出欢快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可她似乎从没夸过他的厨艺,但隔上几天不吃他的菜,她就想得慌。

他已经好久没下厨做菜了,每天回得很晚,总说单位忙。她知道他今年分管信贷,任务多,要想拿上高工资,就要把信贷额度提上来,喝酒应酬好像成了家常便饭。尤其这几次,她手里的那根针真想狠狠地扎在他身上,先扎屁股,不,先扎嘴,谁让这个破嘴尝尽了酒的香醇呢!她都能想象得到,他举着酒杯,话还没说了几句,事情八字还没有一撇,他就开始一口一口地闷。

她想若是她就站在他的旁边,她非要抢了他的杯。什么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狗屁!可是嘴扎不了啊,他还怎么吃饭、说话?对,扎手,都怪这双手,那个酒杯抓在手里,就舍不得放一放,还不停地用分酒器盛满,喝了再添上,添满了再举杯,这双手真欠,该扎,让它尝尝痛的滋味!

她一手抓着他的手,一手就要往下扎,可是,这双手被扎烂了,明天还怎么写字,炒菜?别人问了又怎么答?扎哪儿?扎哪儿?她用牙齿使劲咬着嘴唇,竟渗出了血。屁股,对,就扎那个屁股,让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舍得离开,就扎它,它最坏,办坏事,还不让人知道,扎了别人也看不见。

她举起针,扒了他的内裤,朝着那个肉嘟嘟的胖屁股就要下手,他突然吧唧了一下嘴,估计是渴了,她放下针,赶紧问他,喝水不?他却一点情都不领,老子,不喝!

你是谁的老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骂人?她朝着他的屁股狠狠扎了一针,狗日的,竟不出血!

不出血就是个抠门,可这个抠门这些天把家里的存款全换成了她的名字,不过也没多少钱。他还把抽屉衣柜都分了类,写上了标签,那个字很丑,她压根儿都不想多瞧两眼。她说你神经病犯了吧,到处写标签,把家里当档案局了?

他不吭声,只管贴,贴完就去喝酒,喝完就跟烂泥一样,只是她不想再扶他上床,扶不动,也懒得扶,她望着镜里的自己,披头散发,两个黑黑的眼窝儿,跟个女鬼一样,他瘫在地上,跟个酒鬼一样。家里什么时候有了两个鬼,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样的日子过得没意思极了,厨房的灯好久都不亮了,那烤鱼片、炸蘑菇,煎春卷、炖排骨的味早就记不清了。他每天都是浑身酒气,进门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她说,我们离婚吧!

他说,房子票子都归你!

一年后,他们在路上碰到了。

“你还喝酒吗?”她差点没认出他来,他眼窝深陷,头发乱得似一堆草,枯黄。

他摇摇头,“没钱喝了。我的名下不能有房产存款,我帮人贷款,那孙子跑路了,唉!算我倒霉!”

“你喝酒是因为你倒霉了?”她突然心疼起来。

“我喝酒是因为我不想连累你!”他无奈地苦苦摇摇头。

“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跑过来就来拥他。

“告诉你,你会同意离婚吗?”他想挣脱她,她却把他抱得紧紧的。

“我,我……”她哭得好伤心,“你怎么这么傻,总会有办法的呀!”

他终于伸开双臂一把搂住了她,“让我怎么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