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日落后下起大雨,那少年怕是不会来了。
玲子正在为师父煎药,今天北川大人身体欠佳,接待游客的事便由她负责。劳累了一天,直到傍晚才闲下来。
她是求子神社的巫女,从小拜在北川大人名下修习。神社在京都外的山上,距市区有半小时车程,却由于祈福灵验,极为受人欢迎。
恋爱中的少女总沉浸在幻想中,可等到晚上8点,也不见岩田晶身影。玲子期待落了空,神情也恹恹不欢。师父听见她叹气,缓缓放下药碗,抬眼道:“别等了,有新的客人到了。”
来的是位孕妇,挺着大肚子,撑着伞爬上长长的石阶。玲子忙上前去扶,女人看起来四五十岁,容貌已不年轻了,打扮得却格外漂亮,笑容比飘落的樱花还温柔。
“您来为肚子里的宝宝祈福?”玲子问。这么晚了,还冒雨前来,想必是为了很重要的事。
对方却笑了,轻轻摇头:“不,我来为家里的狗狗求子。”
玲子微微讶异。师父依旧端着药碗慢慢喝,向她们瞥来一眼。
女人在蒲团前跪下:“我听说,你们神社的心想事成咒十分灵验,只要心愿中没有罪恶,什么事都能替人达成?”
玲子欠身:“是。不过,您需要把愿望讲出来。我们经过判断,才好施咒。”
神社茶香氤熏,女人挽过长发,讲起事情始末。
她丈夫离世半年多了,除却腹中未出生的孩子,只有丈夫生前送她的狗狗与她做伴。女人非常爱惜狗狗,把它当成亲孩子,甚至老伴儿。可是,狗狗最近迷上了别人家母狗,天天往外跑。家里没了人陪,女人寂寞难耐,便想来求一张心想事成咒。
“我想让狗狗多陪陪我,这心愿不算罪恶吧。”
人一旦老了,由于害怕孤单和死亡,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寄托。玲子并不觉得奇怪,捻了张咒符放在案前:“当然不算。狗狗没做过绝育?”
女人笑得和蔼,眼睛弯弯像月牙:“我怕它疼,舍不得给它绝育。但我这人,总怕给人添麻烦。所以第一个心愿,祈求我家狗狗瞧上的,是只已做过绝育的母狗,这也不算罪恶吧。”
玲子点上蜡烛,轻轻摇灭火柴,刚想说不算,却听师父在身后一咳。出于对师父的信任,她有心仔细想了想。虽然这话没什么问题,但玲子还是谨慎说:“这事既已发生,不必使用咒符解决问题,您可以换个心愿。”
“好吧。”女人点头,“既然如此,如果我家狗狗真让母狗怀了孕,我会领养狗崽们。但我精力有限,所以第二个心愿,希望狗狗们不要太多,一只白色、一只黑色和一只金色,这样就最好了。”
玲子被她逗笑:“这个没有问题,咒符会实现您的愿望。”她将咒符置于烛火上,把女人的心愿烧给求子神灵。火光跃动中,师父望着她们的目光沉如深潭。
“真是谢谢你了,将来有更多狗狗们陪我养老,家里一定会很热闹。小狗崽也可以陪我即将出生的孩子一起长大。”女人勾起鲜艳的红唇,抿起一抹笑。不知为何,笑容仿佛不再如先前般和善,像淬毒的曼珠沙华。
送客之后,玲子一直回想着女人最后的笑。看着咒符在烛火中烧成灰烬,她忽然一阵反胃,跑到院子里狂吐起来,当晚便发了高烧。
师父端水坐在她床头,说,今晚的祈福有问题,这是求子神灵对你判断失误的惩罚。
02:
是夜,玲子在昏暗中惊醒数次,梦里都是些零七八碎的片段。
她记起前几天去山下,与岩田晶在居酒屋中喝酒。桂花清酒度数不高,却极为醉人,那晚是师父下山将她背回去的。原本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梦里她却看到不一样的画面——醉醺醺的美少年衣冠不整,将她抱到樱花树上,惊落如雪纷飞的花瓣。待师父找到她时,白裙染了一片殷红与泥泞,岩田晶已不见了踪影。玲子让师父救救她,不料肚子一阵剧痛,裙下钻出一窝小狗,一只白色、一只黑色和一只金色。
玲子惊斥一声,从床上坐起。
雨声淅沥,鸟鸣啁啾,她竟一觉睡到了下午。
虽然醒来发现虚惊一场,这场梦却使她产生了可怕的预感——她觉得那女人说的狗,根本不是狗,而是岩田晶。女人大概是岩田晶的母亲,而玲子自己,则是和岩田晶偷情的那条“母狗”。她已经一个月多没有来生理期,睡前还呕吐,怕不是真的怀孕了。
而那女人最后的愿望,重点根本不是什么养狗,是让她生出一窝狗!
完了,这个恶毒的女人!玲子痛苦地按住小腹,她真要生出一窝狗崽了!
“师父!”玲子裹着外衣开门,却见神社内空无一人。她慌不择路冲出门廊,却迎面撞见前来探望的岩田晶。少年容貌姣好,提着果篮,站在石阶上青涩地与她招手。
玲子眉目骤然一冷,转身摔上了大门,闭门不见。
岩田晶大为不解,走近敲门:“玲子,你为何不见我?北川大人刚刚出去了,我是来祈福的,求子神社现在不能祈福了么?”
玲子不得已开门:“你请什么愿?”
香案、红烛、咒符。少年跪在蒲团上磕了个头。
“我的父亲半年多前去世了,现在和怀有身孕的继母住在一起。继母老来得子,希望孩子可以平安出生。”
玲子眼前一黑,拿咒符的手也猛一抖。完蛋了,他果然是昨晚女人的儿子,诅咒就是要落在自己身上。
她面无表情烧了咒符,觉得很讽刺。女人咒玲子生狗崽,自己却正在祝女人的孩子平安出生。
岩田晶拿过笔,在访客名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到一半,笔却顿住,他盯着名录半晌,抬头问玲子:“我继母昨天来过了?”
玲子根本不想说话,权当默认。
岩田晶观察着她的表情,犹豫片刻,忽然说:“玲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少年紧紧抓住她胳膊:“我继母她是个控制狂,她有没有你怎样?玲子,你知道我真心爱你,但我要向你坦白……我……确实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玲子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下去:“你不必再提了,我都知道。我本以为你善良单纯,所以倾慕你、信任你,没想到你人前人后根本不是同一副嘴脸,居然背着我做出这样不清不白的事。”
“你以为我想这样?”岩田晶也站起身,耳根烧得火红,“我那天喝了酒!我根本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醒来就……一切都完了。”
幼稚死了,还辩解什么呢?你已经18岁了,理直气壮说自己无辜,一点负责的意思都没有。玲子心灰意冷,淡淡说:“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
岩田晶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不信我。”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少年浑身颤抖,控制着怒火才没将果篮砸在香案上,“这是给你带的水果,我走了。”说罢,黑着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03:
第三天,大雨依旧,求子神社关门休息。
玲子发着烧,跪在师父面前,把一切都说了。师父听她讲完,慢悠悠品着茶,道:“我不是说过,你发烧呕吐,只是求子神灵对你判断失误的惩罚。”
玲子擤着鼻涕,背对师父在一旁洗脸,极其狼狈:“但是我怀孕了,我是那女人诅咒的一部分。发烧呕吐是神灵降罪,生狗崽则是我自找的麻烦。”
雨声如潮,冲刷着门外漫山树叶,神社空荡而清净。
“你没有,”师父半晌才说,“你的裙子脏了。”
玲子回头,发现自己的白裙子竟红了一块。她不可置信地拉过那块布料——原来自己的生理期只是晚了几天来,她并没有怀孕!
“我就说!”玲子大喜,“我就觉得那晚上根本没做什么!”没事了,都不过是虚惊,这真的太棒了。
“既然你们没发生什么,那孩子为何说那天喝了酒,做了错事?”师父问。
狂喜过后,玲子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岩田晶。对啊,既然他们没什么,岩田晶为什么那样说?师父继续引导她:“或许他确实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只不过他说的晚上,并不是你所想的晚上。”
玲子顺着师父的思路想下去:“也就是说,他在别的晚上……我知道了。”
“明白什么了?”
玲子灵光一现,拍案:“是那个女人。一般母亲知道儿子有了喜欢的姑娘,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当然是教育儿子对她负责。但那个女人却来诅咒我,这分明像是吃醋。岩田晶说,她是继母,两人没有血缘关系,那会不会……就是我想的那样?”
没等师父答话,神社外忽然有人求见。
虽然今天挂了休息的木牌,但门外人一再坚持,看来有急事。玲子披了外衫,过去开门。
门外跪了个妇产科的小护士。玲子问她怎么了,护士急忙道:“巫女大人,大事不妙!刚刚出了怪事,我们接生的孕妇生出了一窝狗崽!出了事我就赶来了,大人一定要为我做主!我们妇产科清清白白,为人正直,天地可证,求子神灵千万不要怪罪我们!”
原来如此,女人认定他们二人苟合,便诅咒“母狗”生狗崽。谁想到母狗并不是玲子,而是继母本人,这岂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玲子问她:“是不是一只白色、一只黑色和一只金色?”
护士大惊,拽着玲子的衣角:“正是!巫女大人厉害,你们求子神社名不虚传。”
玲子回头。师父倚在门边,对上她的目光,两人相视苦笑。
大雨潇潇而落,木叶飘摇,冲刷着这个多雨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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