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双
夏天走了、燥意散了,伴随着“夏末最后一个台风如期而至”的宣传语,《人海同游》(BorrowedTime)上映了。这是一个充满寓意的时间选择,与影片中故事发生的时间不谋而合。影片引领观众置身于一个静谧氤氲的影像空间,感受着一次台风过境后的心灵余波。
粤港之间的时代联结
《人海同游》是一部带有作者私人印记的影片。虽然本片并非编导合一,但从影片的细节描摹和意境营造中,仍可体察到导演与角色之间的情感共鸣。诚如本片导演蔡杰所言,这是一部从个人出发的影片,其中既有他“熟悉的广东生活日常”,也伴有他个人创作的动机,即“从内地作者的角度探讨粤港关系”。
这是蔡杰的剧情长片首作,耗时七年之久、精心打磨而成。同近些年很多华语导演的首作一样,蔡杰聚焦自己熟识的生活场域,就如藏地之于万玛才旦、凯里之于毕赣、广州之于黄梓(这三位导演也出现在片尾的鸣谢名单中)。像剥开一颗汁水四溅的荔枝一般,他在家庭叙事的外壳之下埋藏着历史背景与个体情绪交织而成的丰沛信息。
影片讲述了一个弱化外在冲突却深藏强劲暗涌的故事:女孩麦婉婷(林冬萍饰)在结婚前夕从广州启程,到香港寻找失踪已久的父亲(太保饰),却发现自己已然陷入一段与父母相似的情感羁绊中。在这种纷繁缠绕的人际关系中,影片采用恰切的视听语言进行气氛营造,跨越回忆、当下、梦境、现实之间的界限,也达成了写实与写意之间的平衡。
无论是故事回溯中点明的几个清晰年份,还是事件发生所处的疫情时期,影片的真实感恰恰源于这些鲜明的时代信息。例如,片中父亲形象的塑造便有着历史依据: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很多港商来到广东做水果生意,在广东会发生一段新的人生故事,此后又因水果行业的衰败而重返香港。父亲将这段驻足广东的岁月称为“借来的时光”,而当他将时光予以归还,留给广州妻女的则是家庭离散带来的长久隐痛。
在故事不疾不徐的叙述中,创作者对粤港关系的独特感受也渐渐显露。上世纪90年代在广东长大的蔡杰坦言,他年少时深受香港流行音乐、电影和文化的影响,而这种文化想象让他对香港产生了一定的心理距离,正如深圳与香港之间横亘的界河(《人海同游》的原名为《界河》)。反观影片女主角麦婉婷,她自幼在唱片的旋律中编织着对香港的无限憧憬,而父亲的不告而别,却让她不得不将这份记忆尘封心底,成为一桩刻意回避却又难以割舍的心事。
蔡杰借由一个家庭无法切断的血脉联结,展现了粤港之间共通的时代记忆。而这也是影片让人不够满足的地方:片中对记忆的表达足够丰满,但当下粤港联结的故事却讲得不够充分。
少女心事的隐秘诉说
《人海同游》与《BorrowedTime》(“借来的时光”)的中英标题互为补充,地缘关系和时代叙事并非影片的单一面向。“于人海同游一场,借来一段好时光”,人物之间流动的关系与人物自身的心灵动荡,才是影片的核心要义。
蔡杰此前曾有过《云上佛童》的纪录片创作,将镜头对准藏区的一对佛童兄弟,此后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记录佛童的故事,创作至今绵延十年之久。在他意料之外的是,这对被寄予“势必会成为活佛”愿景的兄弟却接连还俗。这段经历足以见导演对人物境遇的真切关注。《人海同游》也是一部从人物出发的作品,编剧王寅为每个人物都铺设了完整的年份表,团队也采用这种“先让人物活起来,再看他们需要什么”的手法,静观时间的流逝,不掺杂主观评价,正是这种方法使影片呈现出一种自由开阔的文学性特质。
电影中反复出现几次人物苏醒的场景。事实上开篇伴随车外游弋的景色,婉婷陷入昏沉的睡眠,我们可能已随主角、随电影入梦。故事里穿插的潜在回忆和偶然恍惚,后半段出现的多处“闲笔”,如南音演奏、热带雨林、日记独白、空灵音乐等,都带领观众走入一场如梦似幻的心灵体验,婉婷的漫游也随之串联起所有角色。因此,如若一定要在影片中追索出一条主线,那便是女主角的主观情绪的流动。
在岭南地域空间的架构上,广州是婉婷成长亦是未来生活之地,透过四平八稳的镜头、通透静谧的声音传达日常的熟悉感,但这里也承载着生活琐碎。无论是作为未婚夫家庭中的边缘人,还是追债人的社会身份,婉婷憋闷压抑的情绪都与台风到来之前的天气相吻合。风中摇晃的荔枝树成为女主角心神荡漾的写照,片中数个空镜头也是人物情绪的诗意外化。
直至香港的段落,婉婷成为这一陌生地域的“闯入者”,声音细节变得丰富的同时,人物面庞也浮现出富有生命力的情绪。区别于其他影片将香港视作繁华都市的一贯表述,转而选取开阔港口、烟火气的油麻地果栏、简陋安静的出租屋与雾蒙蒙的雨林四大场景,步步直抵婉婷内心和记忆的深处。一场台风过境,伴随着大雨滂沱,藏匿的言语终于吐露,红色塑料袋中兜满的情绪之风也随即找到出口。
抵抗焦虑的时光漫游
在寻父的过程之中,影片的锚点逐渐偏移,转而变为一场与儿时玩伴鱼生(欧阳骏饰)的重聚。婉婷此行携带了那张并未丢弃的碟片,是为了兑现曾经的约定——将碟片还给鱼生。母亲曾到过香港远望父亲,后回到“模拟人生”的游戏中无助等待。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婉婷赶赴香港借来属于自己的时光,追寻散落的记忆。这段不带有任何道德评判的叙事,使影片淡化了寻找身份主体性或揭示时代的沉重感,而增加了随心而动、沿思绪蔓延的轻盈与恣意。
当婉婷和鱼生在台风中同听一盘CD,本该出现的音乐却融化于四周安静的空气之中,恰如台风眼中心的片刻宁静,人物情绪的风暴也在此氛围中逐渐酝酿。而后,两人穿越雨林寻找食梦貘、投入抽离现实生活的隐秘地带,导演采用DV摄影机进行拍摄。这个带有千禧年前后怀旧感的画面,将婉婷带回年少时期,她与鱼生几处欲说还休的亲密接触,也成为情绪的真切袒露。婉婷曾惋惜自己未曾经历CD封面上的那些生活,但在这个梦幻雨林中,婉婷得以和鱼生一起,身处她渴望的风景之中。
在这场时间的回溯与交还中,纵使婉婷心怀搅动父亲原有家庭的愧疚、留有离开好友的感伤、伴随归于日常的怅惘,但她已拥有穿越那片迷雾的勇气。台风过后归于平静的香港街头,也在诉说一种释然。
尽管这部影片还存在两段拼接的痕迹、人物表达向内收束而缺乏向外的实质行动,但影片书写了一场抵抗焦虑的时光漫游:在一场台风到来之际,侧耳倾听少女的隐秘心事,而不执着于那个答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