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天浩(发自库马约尔)

图片|受访者提供

年近半百的“八零”王晓林,经历了生涯中最漫长的一场比赛。

9月13日晚上8点多,这架来自云南的“高原坦克”,缓缓开进库马约尔镇中心,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声。王晓林最终排名全部选手中的第25位,完赛时间是168:46:46,算下来正好一周。此番参赛,他的脑海里除了冰川挑战,还有自己的“十年之约”:整整10年前的2014年9月13日,他在晚上10点回到库马约尔,完成了第一次巨人之旅330km挑战。和今年一样,那天也是个周五。

▲八零的完赛轨迹

2014年的巨人之旅初体验,王晓林并没有取得自己特别满意的成绩。当时他跑了132小时,在全部400名男子选手中排名第244;这10年的时间里,八零解锁了一项项成就,并成了巨人之旅的老朋友。这已经是他第6次参加系列赛事,其中包括4次巨人之旅(2014、2015、2016、2018)和2次冰川之旅(2023、2024)。毫无疑问,今年是最艰难的一次。

从成绩上来说,王晓林今年跑完冰川之旅,比去年多了8个小时。然而,考虑到他在起跑前10天还在UTMB的PTL组别崴了脚(另一位报名冰川之旅的选手李忠学就是因为在跑PTL时受伤,最终放弃了此次参赛),且今年赛道上的气候异常寒冷,这样的成绩已经相当不易。冲线后,他在接受越野100采访时表示,自己这次跑得“相当完美”:去年冲刺前,主办方因为恶劣天气关闭了格莱山口的一段路,导致八零没有体验到跑完冰川之旅官方全程赛道的乐趣;这一次,他成功弥补了遗憾。

解锁新体验也是有代价的。在格莱山口,八零顶着极其强劲、相当寒冷的大风,他将之形容为“可以杀死人的程度”。水龙头里流出的水,马上就结成冰,彼时山谷里海拔1200多米的库马约尔小镇,气温已经逼近0度,山上的温度则还要低得多。王晓林如此形容当时的情景:“当时顶着风上到一个山口,感觉自己要失温,那时候还只穿了冲锋衣、没穿冲锋裤,确实是太冷了。”5公里的路程,他走了四个多小时。

▲充满挑战的格莱山口,由八零拍摄

到休息站后,八零先吃了点东西,之后准备睡上一觉。他对志愿者说:

“等风小一点再叫我,我上山。”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风会变小。如果你睡很久不醒的话,我会叫你的。”

八零也没办法。他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狂风并未变得和缓,只得硬着头皮上山。此前,他在比赛第三天走过了一段需要攀绳的路段,往年只是岩石路面,今年却多了积雪,他将这形容为“鬼门关”,并感叹道如果这种情况放在国内,赛事早就被熔断了。当时,八零以为这就是冰川之旅中最危险的路段,可更艰巨的挑战还在前头。

气候条件如此恶劣,选手们又大多轻装上阵,防止失温的最好办法就是持续移动。“如果是水平比较低的选手,在这样的条件下很容易没命的。”王晓林这样说。翻过格莱山口,前往“意大利酒店”(Hotel Italia)的路上,他遇到瑞士的女选手卡佳·芬克(Katja Fink),后者当时已经困得不行。八零拽着她跑了两个多小时,从半夜三点一直到五点多,总算把她带到了补给站。

“到这里,450的线路基本没什么难度了。问题是现在的天气,实在太冷了,刺骨的寒风让人根本不想出去。睡到八点多,吃饱喝足,天气好了再说。”在“意大利酒店”,王晓林发了这样一条朋友圈。他之前已经跑过一次冰川之旅,这次还是带伤参赛,所以跑得比较佛系,主打一个吃好睡好。当然,这一切也只是相对的,想要跑完漫长严酷的450km,归根结底还得靠极强的决心和意志力。

赛后第二天,八零坐在库马约尔的咖啡馆里,对记者讲述当时的情景:“每次一到站点,我们所有选手就都在咳嗽,我的鼻腔里全是血,擤鼻涕的时候也都是血丝,直到完赛后也还不太通气。嘴唇的干裂更不用说,这都是长期比赛会出现的症状,没办法,也解决不了。”在他看来,跑330km的巨人之旅未必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冰川之旅多出的120km,击穿了那个相对舒适的临界点。

除此之外,由于线路更加小众,冰川之旅的技术难度也要高得多。王晓林在这几天的朋友圈里数次提到“鬼门关”一词,他如是回忆道:“有的路段是有标记的,主办方打了点,那样的路就相对好走一些,因为至少打点的区域是稳的,你可以放心踏上去;有的路段上面啥都没有,找不到任何标记,只能看GPS的轨迹。那种时候,你很容易踩到很滑的石块,不小心就摔跤,又或者一不留神就到了悬崖边,很恐怖。”

▲夜间路段,风雪大作,Prarayer山口也是“鬼门关”之一

周五早上从“意大利酒店”出发后,艰难险阻并没有结束。被称为“天堂之门”的马拉特拉山口有着接近3000米的海拔,八零在上坡时只能保持每小时1公里的速度,下坡的时速则可以来到2公里左右,但下坡的技术难度其实更高一些。在最后一个山坡看到谷间的库马约尔全景,八零去年冲刺的路段跑得很快,但今年没有加速的条件:“去年下着雨,但路很好走;今年的山口附近全是冰,只能靠冰爪。”在他看来,主办方在赛前将冰爪加入强装,确实是极其必要的。

▲在最后一个山坡上,八零可以俯瞰山谷里的库马约尔

八零很开心。尽管由于天气寒冷,他在冲线之后并未像再次饮下两大杯啤酒,而是只喝了一杯。去年此时接受采访时,已经成功完赛、且名次进入前20的他曾经表示“再也不来了”,这一次则变成“真的不来了”。

在中国,冰川之旅尽管已经具备了相当的知名度,但由于赛事的难度极高,准入机制又非常严格,只有此前在330km巨人之旅中跑进130小时的精英跑者才能参加,真正前来挑战的人仍是少之又少。今年,王晓林是唯二参赛的中国籍选手之一,而同样是连续第二年前来挑战的顾海燕,则又一次与完赛的目标擦肩而过。

去年参赛,顾海燕在起步阶段跑得比较顺利,却在最后一个关隘Champillon被关门。她复盘当时的情况,认为自己在前期睡得太多,没有留下更充足的时间余量,又在后程出现肠胃问题,且在夜晚一度迷路,加上生理期等因素的影响,最终留下遗憾。一年后再度回到库马约尔,顾海燕吸取了教训,在饮食层面更加注意,也调整了睡眠计划:她把躺在床上睡改成了趴在桌子上睡,每次睡眠的单位长度也从2个小时缩减到15分钟,一个15分钟不够睡就再睡一个。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意志和计划性,也未能帮助海燕儿完赛。时间层面上,在有意加快速度、尽量压缩睡眠之后,她的分段进度还不如去年。究其原因,其实是身体状况拖了后腿:去年从意大利回来之后,她生了几次病,在秋冬季得了两次肺炎,并被流感和新冠侵袭,这可能对她的心肺功能造成了一些影响。这次在阿尔卑斯山脉上爬升时,顾海燕发现自己的呼吸不太顺畅,行进速度也被迫减慢。

从技术层面上,顾海燕认为自己也犯了一些错误:“我在中间出过几次很匪夷所思的失误,比如自己爬着爬着就爬到悬崖边,让自己很难下去。其实之前拉练的时候,就有朋友提醒过我,说顾海燕你太喜欢见坡就爬了,其实很多路如果让你觉得爬上去就下不来,那大概率就是错误的方向。朋友是这么说,但这些情况在训练中很难模拟,比赛中出的状况才更加刻骨铭心。”

导致顾海燕退赛的直接原因是小脚趾的伤情。她表示自己没有选好最合适的鞋子,鞋楦太窄有点挤脚,此外之前小指甲有过损伤,这次出发前也没有修到最好,导致脚趾最终肿了起来——在450km的漫长赛道上,任何小问题带来的影响都能被无限放大。除此以外,顾海燕不喜欢带杖登山。对此,八零给她的建议是改变习惯:“我个人的看法是,如果她想完赛450,就得改变这个习惯。登山杖可以帮你省力,节省腿部的消耗,危险的时候还能救命。”

回到驻地,顾海燕有点发烧,还出现了相对严重的水肿,但她依然保持乐观。在赛道半程附近退赛后,她坐着主办方提供的直升机回到了奥斯塔,工作人员的态度十分友善,这让她迅速提振情绪,并兴奋地拍了一段vlog。在她看来,这次450未能完赛不是一件坏事,自己也从中又学到很多新东西。她也在关注八零的朋友圈“直播”,并笑称很多中国选手在完赛后都不会再来这里,因为赛道非常虐,且参加费用高昂,但八零不一样:“国内的赛事可能没法让他跑得这么开心。”

▲尽管未能完赛,但顾海燕这次体会到了坐直升机下山的乐趣

其实除了八零和海燕儿以外,出现在450km赛道上的,还有另外一张中国面孔。法籍华人塞巴斯蒂安·邵(音)是历史悠久的巴黎华人跑友会(英文名Running Panda)成员。9月14日17:54分,绰号“塞宝”的他结束了接近8天的征程,回到了库马约尔。他是第68位冲线的冰川之旅挑战者,也是最后一位完赛选手。

▲生活在法国的华裔跑者“塞宝”,是冰川之旅的最后一位完赛者

本届冰川之旅实际有168名选手参赛,其中100人都中途退出,完赛率只有40%。这也是冰川之旅组别继2019年正式设置之后,完赛率最低的一次(此前三年的完赛率分别是55%、45%和53%)。这或许称得上史上最困难的一次“巨人之旅”系列赛:除了冰川之旅以外,330km的巨人之旅(529/1085),以及130km的直行之旅(163/388),完赛率也都没有达到50%,而这也是巨人之旅在2010年诞生后,第一次出现退赛选手过半的情况。

和“塞宝”同属巴黎跑友会的徐卜琴,是本次巨人之旅最快的女选手,她在满意于自身成绩的同时,也坦言并不真正享受这次的“巨人”体验。在130km组别勇夺第三名的李再冉,则表示自己在冲刺阶段被冻得够呛,因为担心出站后失温,不敢在补给站待太久,进而出现了进食不足导致低血糖的情况。在他冲线之后,库马约尔一带的气温骤降,留在赛道上的选手面临的挑战变得更加艰难。

▲徐卜琴在巨人之旅赛道上拍摄的照片

可这就是巨人之旅的本质。比起速度,这项赛事更重要的关键词是“挑战”和“体验”。赛道上的征途恒久到几乎永无尽头,阿尔卑斯山区的小气候变幻莫测,山口处的开阔景色、谷间小镇的美景和沿途补给站的丰富食物,成了最好的疗愈剂。库马约尔注定还会吸引更多跑者来到这里,在巨大的未知性中挑战已知极限的边界。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