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紫鹃
作者:洞烛
紫鹃在民间的名气很大,形象也很正面,是忠仆,也是义仆。这一半大概是因为她的职位和西厢记里的红娘比较像,所以被嵌套进了一个传统的认知结构,另一半,则可能来源于越剧红楼梦,毕竟那段唱作俱佳的“问紫鹃”,实在是精彩感人。
就书中来看,紫鹃的篇幅并不多,宝玉在薄命司的“又副册”里,只见了晴雯和袭人,也是间接证明她的功效不算重要。
紫鹃的一字评是“慧”
“慧”这个字,按佛教来说,无论是从“戒定慧”所谓三学而言,还是从知识升华的“智慧”来说,都是至高无上高僧大德的做派。紫鹃的“慧”如果按此解读,“试忙玉”就成了西游记里的“试禅心”,未免要把宝玉当做猪八戒来吊打。
虽然说孙悟空和贾宝玉可能是同一块石头变的,但猪八戒乱入大观园,总归还是不太对,而且黛玉前世是绛珠仙草,一字评也只是“痴”,这离“悟”还差着贾宝玉的一个筋斗云。时空距离都还远得很。
配角不会超过主角,丫鬟不会越过主子,所以紫鹃不太可能是罗汉或者菩萨投胎。
如此看来,紫鹃的“慧”,作者想必还是按中国本义来用的。
那就要查甲骨文:
“慧”字是“彗”字衍生的,先看“彗”的本体。
依甲骨文,这个“彗”像两把扫帚,上部中间的三个点儿指灰尘。总体表示以帚扫除尘灰。
商承祚认为:“下扫谓之扫,上扫谓之彗。
所以“彗”原本是个动词,就是“从下往上扫”的意思,名词化以后,就是扫帚了。彗星民间俗称扫帚星,得义于此。
佛教看重这个“慧”字,是因为扫帚下面加个心,自然可以推导出静心的意思,这是翻译过程中很常见的情况,看着很贴切,其实是有点望文生义了。因为按中国传统,彗星自古不吉,从“彗”中生出的心,肯定是带贬义的。
《说文解字》里的解释是:慧,儇也。
慧儇互义,儇属人部,儇子这个词,特指轻薄而有小聪明的人。
引申义自然也不太好,比如儇薄,是轻浮的意思,
总之,有点小聪明,但非常不稳重。
背后的智慧
把这个“慧”字搞清楚后,我们恍然发现,紫鹃的人设,恐怕和忠义恰好相反。而她在八十回内的行为,也恰恰是对此的写照。
先看第二十六回,宝玉来到潇湘馆看望昏昏欲睡的黛玉,当时的紫鹃正端茶倒水、忙前忙后。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情景中,宝玉突然脱口而出:“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这句话带有轻浮的调侃和露骨的性暗示,对一个古代的千金小姐来说无疑是一种侮辱。黛玉当场就翻了脸,心头火气涌起。
而紫鹃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反感,不表示委屈,也不站在黛玉的立场责备。
都没有。
这是一句很浅白的戏词,她显然不是不明白其中的暗示,就算不懂,看黛玉发火,也该懂了。
这背后的沉默颇可玩味。
比较容易理解的,是她心知肚明自己的身份。她是贾府的“家生子”,自幼在贾府长大,父母及亲人都在府中,她明白自己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不允许她反抗宝玉。
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是她知道黛玉如果能与宝玉联姻,对黛玉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对她本人也是最好的未来。宝玉这点轻薄固不足取,但其中的亲密却也很明显,紫鹃自然不会因为几句口头便宜来煞风景。
总之,这个状态是好的,而装傻又不难。
但到了第五十四回,情形突变。
好好的过节,好好的说书,贾母在闲聊时突然批评了时下流行的“才子佳人”故事:
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那王法就说他是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
虽然是才子佳人一起骂,但通篇全是骂“佳人”。
这顿“闲话”有没有针对性,是不是敲打黛玉,我们先不谈,即便有,也无非是在理论层面,但贾母意犹未绝,居然讲到方法论了:
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
贾母这套话,犯了极大的官僚主义的错误,宝玉早就长成,黛玉一会儿关注金钗,一会儿关注金麒麟,“终身大事”岂止是想,简直是已经想了又想。
袭人以身试法后不久,就看见宝玉发狂,因此深知宝玉的心思,深为惶恐,“贤”病发作,不惜劝王夫人把宝玉迁出大观园。
紫鹃和黛玉朝夕陪伴,又亲耳听到过“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笨笨的袭人都明白的事情,慧紫鹃岂有不懂的道理。
而贾母提到的“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身为“紧跟的一个丫鬟”,紫鹃就算想置身事外,怕是也做不到的。
情绪变了
责任如此重大,紫鹃肯定是上心了,而且大概是有点怕了。到五十七回,距离贾母的批判时间非常近,她再次出场,对宝玉的态度一下子变了:
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说:“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看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
五十七回的回目叫《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前半回的重头戏自然是紫鹃编的全套瞎话。但我们如果仔细观察,慧发现紫鹃在其中的思考,是有很大的转折的。
首先,以上这段话,紫鹃不是随口说的,她是在宣布一个决定,那会儿的宝玉随时会走,她未必已经铺垫好后面的情节。
但她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尤其是那句“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已经提到宝玉的口碑,直接呼应了贾母那段对才子佳人的批判。
所以,语言如何组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紫鹃并不是临时动意,她就是要刻意避嫌,要拦宝玉。
她那会儿没有“试”的意思,就为了让宝玉闲下来,不要这么“忙”。
但她没想到宝玉会哭。更没想到的是,宝玉哭完后,居然似乎接受这个现实了。
这一下子,紫鹃的情绪变了,她觉得这么轻轻一拦就拦住了,根本不是她希望的结果。
她性格里的“慧”腾然而起,她的轻浮,她的不稳重,都一下子冒出来了。
她要把宝黛二人拖入一个赌局。
她是亲耳听过宝玉说“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的。
她刚刚还提到“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
贾母那段批判言犹在耳,作为“紧跟的一个丫鬟”,她不能像袭人那样向王夫人或者贾母提建议。但她也不能等死。
正因为有这一切,她幡然变计,决然要赌,而且她真的赌了。
和很多读者想的不同,她要赌的不是宝玉爱不爱黛玉。
她不怕这个,关于这一点,她心里是有数的,而且是确信无疑的,宝黛之间的问题不是有没有爱情,而是这个爱情必须有结果。
所以,她赌的是一个更大的事情:宝黛关系的公开化和透明化。
这场豪赌,明面上的结果是“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
但这种说法,真是作者的狡猾之笔了,因为书中还有一段对话情节:
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剌剌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贾母说“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薛姨妈也口口声声说着“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
看起来云淡风轻,倒是给“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添了注脚。但到了下半回,薛姨妈就起意做媒了,而此议一起,不单肇事者紫鹃急不可耐,连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
回看上半回结束时,紫鹃和黛玉有一段对话,讲得轻松自如,字字情真意重,句句为黛玉着想,似乎完全是为黛玉做好了打算,她自己还做了很大的牺牲。
但这段对话,何尝不也是一段“试”,上半场她试了宝玉,现在,她把黛玉同样试得明明白白的。
但她没说的是,贾母已经夸她“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而无论是薛姨妈还是众人,在一刹那间都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
大家连“佳人”都不提了,作为“紧跟的一个丫鬟”,真要出事,她的所有责任自然也完全豁免。这么看来,袭人天天担心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实在是没有必要,袭人不敢说的话,紫鹃直接做出来了,而且举重若轻。
但袭人豁出去的是自己,紫鹃豁出去的,却是宝玉和黛玉。
“贤”和“慧”,就是如此不同。
完 · 結
红楼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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