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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英雄或是偶像，许多人对自己所崇拜或敬畏的东西，总是既无比肯定却又些许模糊，时而言之凿凿时而语焉不详。陈松林选择用金属与火焰铸造出他的每个观念、想象、梦境或是直觉。在他的意识中，总有一种战斗的情怀要去表达。那既是他个人心目中的英雄主义，也是时代给予他的记忆缩影。

艺术家陈松林

战士、动物与神兽之外，悟空似是这一切故事背景的名片，也恍若解释其内心经历的浮光倒影。他造物之中的悟空，好比纹身师笔下最忌睁眼的关公。角色在原著中本是调皮捣蛋与玩世不恭的代名词，然而“云”与“再现”两个系列的演绎，却直观赋予了其某种东方式的谦卑与禅意。形象锁骨以上波澜不惊，以下则运用西方对骨骼与肌肉的细腻刻画手法，将孙悟空惊涛骇浪般的战力刻画得淋漓尽致。

肢体虽没在与人交手，却因人形代入全作，于高难度的力量平衡中用“内功”带给人更深层次的震撼。“斗战胜佛”立意首先在于佛性，其次才是遭遇磨难险阻迫不得已时的嗔怒。

陈松林《云-行者》2021-2023年 青铜着色 86x54x70cm

这股气韵是他几乎所有作品的线索，并且在“凝神骑士”系列中尤其突出。人物厚实粗壮的外观特征，强大的肌肉张力，手中简化为一根长棍状物体的武具，以及某些动物怪兽超现实主义的夸张造型，无不暗示原始且激烈的攻击性。然而仅仅一副低语状的姿态，又消解掉了非理性的暴力色彩。人物对于力量的运用由此产生了思忖与揣摩，朦胧间有了区别于动物的认知，这便是关于文明的轨迹。

陈松林《凝神骑士-虎啸》青铜着色 2021-2023年120x70x77cm

骑士因“骑”所以为“士”。在对大型动物的驯服和驾驭中，宣示了财产主权，也昭示了阶级地位。作为常见的语言表达，骑乘的动作，实际来自陈松林童年在故乡湖南邵阳的记忆。农田乡野间摸爬滚打，在驰骋与磕碰中寻找乐趣，能够骑马的那几年一度是他最难以忘怀的人生经历。而只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才能超越书面对图像与文字的认知，充分领略这项运动的乐趣与艰难。

陈松林《凝神骑士-逐风犬》青铜着色2021-2023年135x35x102cm

马匹宽厚的骨架与背部肌群，决定了简单跨坐在它上面都未必事件容易的事。想要克服行进间的颠簸，更是需要莫大的耐力与技巧，同时还要时刻留意来自路况或坐骑本身的突发意外。因此其所有骑乘形象的作品，在力量之外，都附带某种令时空凝结的独特观感。“如果我没有从事艺术这个行业，这股情绪一定也会从其他出口找到属于它的表达。”

"凝神骑士"系列在展出中

这种精神在他的思考中并非一蹴而就。入读美院最初的岁月里，接受系统科班训练之后，陈松林非常渴望在观念上塑造一套独特的认知体系，并以此作为前行下去的指引。处在和大家披星带月出入泡图书馆的年纪，他的第一件作品，是把自己的手掌长度当成计量单位，一掌接一掌地去丈量成都地区某座无名山丘的高度。“许多举世闻名的高峰尽管在字面上很吓人，但与我们绝大多数人而言，它的巍峨还是抽象的。反倒是这座被我付出劳动真切感受过的小山，尽管名不见经传，却给我留下了最真切的有关海拔的印象。”20多天的创作历程，换来的是一瞬间对世界弥足珍贵的邂逅，陪他走到了今天。

陈松林《生灵-魔幻》青铜着色2015-2018年67x74x66cm

策展人段少峰眼中，陈松林作品形式上总体呈现出的刚柔并济与动静相济，底色终究是湖湘地区勇猛精进的历史内涵。除了文化熏陶，这与新时代各类影视剧集在受众心目中播撒下的英雄主义情怀，也有着紧密联系。“你甚至可以认为那骑在动物背上的形象就是我。所有人力所不能及的地方，都可以在精神世界找到延伸”。大量的传统文化采风，最终让他将传统文化与个人语言的结合，凝聚在了现代与古代的水乳交融间。

陈松林《凝神骑士-白鹿仙子》青铜着色2021-2023年115×75×120cm

“我想把这个系列一直做下去。只要有了新的想法，就可以无限延伸，让他们之间构成一个兵团、法阵，或是宇宙。无论最终数量如何，我想他们实际都是某种精神的各个支流。”在陈松林的设想中，所有作品的力量场域都明显地指向一个相对的“前方”。如此，成品之间便可以围成不断扩展的圆。空间整体给人带来的感受，和古代石窟的道理大体类似，无形间给予人某种开启神秘与虔诚的灵魂钥匙。

陈松林《凝神骑士-天蓬》玻璃钢着色2016-2018年170×180×130cm

插上想象的翅膀，骑士的形象可以包容非常丰富的主题。即便整体韵律围绕在蓄势待发的一致性周围，发挥的空间仍然丰富。人与兽的相貌、衣着、装备、身形以及动作，无不暗示着各式角色的斑斓性格。它们有的沉着，有的凶猛，有的善于突进，有的则精于防御。人物形象大体是遵循现实生理特征的忠实刻画，坐骑外观却在徜徉在了超现实主义的海洋里。有时仅仅是夸张放大诸如野猪牙或牦牛角之类的某几个部位，就足以于总体的中规中矩上留出一个奔腾抒发创作者内心洪愿的通道。它犹如中国传统戏剧脸谱的创作章法，不能超过五官与脸廓的界限，对角色性格的塑造全在色彩与线条功夫。

陈松林《凝神骑士-牛魔》玻璃钢着色2016-2018年122×60×105cm

走过了骑士系列的实践，毕业十年之际，对待悟空，陈松林在创作上给予了充分的冷静与耐心。“云”系列中的悟空恰似其他作品里的动物，它静谧且沉稳，被足下的云朵衬托得与世无争。但人形的外观加上彰显浓重武力意味的金箍棒在手，又使其独立于凡间之外，在神与物、文与武、动与静之间形成发人深思的辩证关系。各层关系的交叠之间，很多人在悟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有时甚至会将它在传统文化中的流行，成为自身某种叛逆行为的依据，这或许就是它几百年来经久不衰的奥秘。

陈松林在布展中

“我从未担心过悟空是个被不断重复的文化符号，我很乐意它是西方化的形体结构与东方形象对话的另一个侧重点。我想两种观念在许许多多的年轻一代人心目中，都曾占有一席之地。悟空大概是中国文化最负盛名的英雄形象，它背后的理想主义情怀，已经被家喻户晓的传说故事讲述了很多次。每当你提到它时，等于即刻将你的性格、向往、追求以及价值观念瞬间投射给了观众。你要说的千言万语，大家很容易明白”。

文/马弘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