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付驹 画|马桶

从小到大,听家乡老人说过很多地方传说,大多都不记得了。但是一件尘封了近三十年的往事昨晚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是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昨天。

1986年,中国沿海改革开放搞得热火朝天,但是好像与我们内陆没有太多关系,日子就这么一成不变地进行着。

我是跟外公外婆一起生活的,外公查出得了肺结核,就住到我大姨妈家去养病了。大姑父在一个叫“白马寺”的小镇上当药品公司总经理,能时常搞到一些低价又疗效甚好的药品,这对于几十块工资的人来说,是救命的唯一途径。

小镇进出都只能走船,有一个客运码头,破破烂烂的。每到星期六的下午,我跟外婆草草吃过午饭,就要坐两个小时的船去小镇看望外公,外婆也顺便帮着姨父姨妈整理一下卫生。

当时药品公司就在湘江边,前面一条水泥马路,马路另一边是一个土坡,下去是一条很长的河滩,四五十米宽的河滩过去就是湘江。一共三层高的建筑,一楼靠马路是门面,卖药,后面是仓库;二楼大概住了七八户人家,是公司的职工宿舍;三楼只住了一户人家,其它都空着,有的房间堆放了一些杂物。

三楼这户人家只有两个人,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女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一头齐肩的卷发,很粗。男孩白白胖胖的,脸蛋红红,挺可爱。

听我表哥说,女人是他们药品公司某已故职工的遗孀,职工死后,女人带着小男孩从外地过来,顶了她男人的职,在药品公司仓库做事,算是有一份收入,不至于饿死。小孩平时跟着他妈妈在仓库或是三楼玩耍。

女人跟药品公司的其他人都不怎么交流,也不怎么让小孩跟人交流。在国语还没有普及的年代,她的话当地人很难懂,当地人的话她很难懂。就这样,日子还算是正常过着。

有一天大清早,我睡梦中被女人的叫声惊醒了,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啊。大人们忙跑到三楼去看是什么情况,通过一阵不是很顺畅的沟通过后,才知道她小孩不见了,头天晚上还跟她睡一起,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没看到了,她找遍了药品公司的上上下下,终于忍不住哭喊起来。

大人们马上发动起来,连小孩子也跟着帮忙去找。警察也帮着找,一共两警察,一个小年轻,一个快退休的。镇子本来就不大,上上下下就那么一点地方,找了三天,连几个露天的茅坑都没放过,就是找不到小男孩。

有人要问,是不是被拐卖了?你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小镇上来一个外地人,就像是来了个外国人一样稀罕。大家去码头、饭馆都打听了,最近并没有可疑的人来过。

三天三夜,女人除了呼唤她儿子的名字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蓬头垢面的。

第四天天没亮,有几个人跑到药品公司楼下叫姨父,吵醒了不少人,都跟着跑了下去。原来打鱼回来的人在河滩边发现了这个小男孩,他们不敢动,跑来找领导。二三百米的距离走得特别漫长,妇女们搀扶着女人,她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里噙着泪水,空洞而又呆滞。嘴唇不停抖动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嗷嗷声,听得人发麻。

这个男孩静静躺在河滩边,全身都湿透了,一双眼睛闭着,脸红红的,像是睡着了,毫无表情。唯一的异样就是一只脚上的鞋子不见了,只穿着红袜子,那做工一看就像是自家里绣的。

一个年长的老人俯身用手探了探男孩的鼻子,又把了把右手的脉,起身对着我姨父他们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女人瘫软在地上,发出一声撕裂的吼声:“啊... ...”

大小两个警察随后赶到了,装模作样看了一阵,下了结论,说是淹死的,就草草收场了。

按我们当地风俗,夭折的孩子只能火化。妇女们好不容易把这个女人架回去,几十个大人去处理后事去了。

这事过后,女人就疯了,不工作了,天天守着发现男孩的那个河滩边,呆呆望着流动的江水。

镇上的人看着心疼,就在那里帮她搭了一个茅屋子,每天都有人去送点吃的,偶尔送点穿的。这事就慢慢平静了下去。

然而,像表哥这种读初三的半大人们就不乐意了。表哥偷偷告诉我,他们同学里面对这事的反应很强烈,这小男孩的死有几个疑点:第一,失踪四天后找到,说淹死的,尸体表面却毫无发胀发腐的症状;第二,全身为什么是湿透的?第三,是他杀吗?可为什么全身没有外伤的痕迹?

最诡异的是为什么小男孩死了脸还是红红的,死人的人不是都白得吓人吗?为了这事,我还害了表哥——我傻不啦叽地去问我姨妈,当天姨父就胖揍了表哥一顿,说以后再也不准提这个事了。

这小男孩死后,我跟表妹都不敢一个人上厕所,因为厕所是每一层一个,离住的地方要走几十米,特别是晚上,吓死人

有一天晚上,表哥上完厕所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没敢作声,把我们两兄妹叫到里屋,关上门,然后大口呼吸,脸涨得通红,对我们说,他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三楼有小孩的跑步声。

我表妹吓得不行。我表示不信,因为我们在屋里看电视,没听到楼上有任何声音。但是表哥急得都发誓了,表妹吓得抱着枕头,我也不是那么坚定了,但心里总觉得表哥不是在吓我们吧。

夏天很快到了,我放暑假跟外婆到了这边。大人规定我们小孩子中午必须睡午觉,外公一直有午睡的习惯,和外婆睡在外屋,我们三个睡里屋。姨父姨妈都要上班,中午是没有休息的。我们三个睡不着,在房里也只敢偷偷玩,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乱跑,怕大人骂。

楼上跑步的声音,连表妹都跟我说听到一两次了,但我都是周末过来,所以一直没有听到过。下午快两点半,表哥跟我们说,他把这事跟他们班的几个要好的同学说了,策划了好久,学校最猛的那个大哥和另一个胆大的今天下午会过来跟他一起去楼上侦察情况。希望能查出点什么来。但是这事不能让大人们知道,搞不好他又会挨一顿胖揍。

最猛的大哥和另一个人在药品公司后门等我们,还带了几根铁棍和一个铝板子,说是当盾牌用。走到二楼,表哥还是挺照顾我和表妹,让我们守着二楼的楼梯口,还分了一根铁棍给我。拿上棍子我心里稍微安心了一点点。

他们三个人上楼。现在想想还有点好笑,二楼到三楼一共就十几二十个台阶,他们怕莫走了十来分钟,走一步停半天,没一个人敢喘大气,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起来。

快到三楼的时候,我们突然听到了表哥说的,那种小孩子跑小碎步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是直穿我的心底。没错!表哥和表妹没有骗我们,这是真的。我们五个人都没说话,但是从表情上来看,大家应该都听到了那跑步的声音,咚咚咚咚。他们三个开始追着声音往前跑,最猛的那货一手拿着铁棍,一手拿着唯一的盾牌冲在最前面。

跑上三楼后,没看到有人,但是离楼梯口十几米远的一间房门半掩着,像是刚刚有人进去了。我敢发誓,平时三楼的房间都是有锁搭的,就算可以打开,也必须要把搭子拿开才能开门,不是野狗野猫能一下撞得开的。

猛货直接冲了进去,我表哥和另一个哥哥没敢进,在外面等着,边等边慢慢往楼梯口这边退,还一边低声喊:“别乱来,快出来。”

猛货进去了有十几秒,我们在外面等得心都要焦了,只差没叫救命了,生怕他有个闪失,只愿他快点出来,我们好下去,以后不上来了。

啪的一声,猛货把门一脚踢开,飞似地跑了出来,脸涨得通红。这下五个人都乱套了,我听到楼上杂乱的脚步声,立马拖起表妹的手,往下面跑。五个人跑了好久,表妹是吓得一边跑一边哭。

跑到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我们才停下来,喘了好一阵的气。这时我表哥才问:“你跑什么,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猛货这时完全没有来时的气势了,哭丧着脸说:“我进去看到了那个小男孩,他回头对着我笑。”

打那以后,猛货都不敢进药品公司的门了,每次叫我表哥到外面去玩,也只敢站在街上大喊我表哥的名字。

当晚,表妹就病了,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随大人怎么喊,都没什么反应,眼睛没打开过,脸上也是红红的,低烧不退,偶尔说一些胡话,没人能听懂。

镇上的医生看了不知所以然,开了点药也不见好转。过了两天,表妹滴水未进,这下可急坏了我们。外公示意姨父,要他去镇子最高的山头请高老来看看,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姨父也是急病乱投药,当下简单收拾了一下,去找高老了。

镇上没人知道这老人多大的年纪,他膝下无儿无女,一只枯瘦如材的黑狗作伙。这狗看到我姨父之后,连尾巴上的毛都坚了起来,呲牙裂嘴地想扑上来,高老挥了一下手,这老黑狗就乖乖跑到鸡圈边躺下了。

姨父说:“高老啊,您家的这狗一年也难得叫一次,难道不认得我了么?”

高老回答道:“你身上有绿毛的味道,所以狗子反应大了”。

姨父大惊,忙问:“什么是绿毛?”

“一时半会讲不清楚,说说什么事吧,多半是你家里小孩出了问题?”

姨父这时不敢大意,忙把情况讲了一下。高老沉吟了半晌,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块龟板和一张纸条,对姨父说,按地址去找这个人,七天之内或许有救,这事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完了就再不说话。

姨父连连道谢,转头就跑,在码头找了一条相熟的小渔船,又交待了一个朋友几句,让他帮忙到家里报个信,就坐船走了。大约去了四天时间,下午五点多,码头来消息,说姨父的船回来了。

没多久,药品公司楼下好多人就拥着姨父和两个道士进来了。来的一老一小,老的大概五六十岁,头发是黑的,长长的山羊胡子是花白的,穿一件乌漆抹黑的道袍;小道士顶多十八九岁,嘴巴边一圈淡淡的绒毛,背着一个大布袋子,提着一口烂木箱,道袍还算整洁。

进屋后,老道士坐下喝了一杯冷茶,洗了个脸,小道士一直立在他椅子后面。草草擦干脸,姨父带着老道去了里屋,给表妹看去了。

表妹从发病到现在,已六天六夜,老道进去看了一阵,把被子掀开,又撩起表妹的衣服,翻过来检查她的后背。这一翻不要紧,只见表妹背上长了一圈绿毛,一两公分长,密密麻麻的,有向胸前漫延的迹向。

当时姨妈就吓哭了,只说我的崽呀,道长你一定要救我的崽咧,求求你老人家了。老道没说话,让姨父把所有人都请出里屋。

大家挽扶着姨妈出来后,老道对姨父说:“如果晚到一天的话,这孩子是保不住了。”

姨父当时眼泪都出来了:“您看要怎么做,只要做保住我女的命,一切听您的吩咐。”

老道说:“第一,此地不是治病的地方,人多嘴杂,我要把她带到高老的山上,在高老家后院去治,但不能让人过去看热闹。”

“行,这个好办。”

“第二,如果你信得过我,你们家的人也不能进去。你要是不信我就没有办法了。”

姨父咬咬牙,也答应了。

“第三,准备一只叫鸡公。”

姨父说这个马上可以准备。

“第四,黄纸香烛准备一些。第五,你们院里的其他小孩今晚一定不能出门。第六,暂时还不知道,可能关系到你们镇子里小孩子的安全,等我明天下山,把镇子上话事的人都召齐,高老会跟你们讲。”

“嗯嗯,我今晚就连夜通知,明天到药品公司边上的茶馆二楼等。”

当时药品公司就四家有小孩,姨父跟他们家的大人交待了一番。吃过饭,当晚从镇卫生院借了一个担架,姨父在前面带路,两个道士和几个抬担架的人跟着,往高老住的地方去了。

临出门,姨父把表哥和我反锁在房间,一再叮嘱亲戚朋友看住,不准我们出门,不准跟来。那一夜我们都没有睡稳,一是心里惦记着表妹的性命,二是当天晚上午夜过后狂风大雨,电闪雷鸣,雷打得心里发麻,没办法,只好把外公叫过来伴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就醒了,是个大晴天。

我们这的夏天很少下雨,别说打雷了,昨天的天气也是古怪得很。

姨父带人接高老和道士下山去了,大人们还不准我们出门,只能守在家里等消息。

刚吃了早饭,有人报信说已经回了,表妹总算救活了。谢天谢地,我外婆和姨妈高兴得在屋里念菩萨保佑,祖宗保佑之类的话,念一阵又哭。

表妹被接到家里,脸上红通通的颜色退了,苍白的,一看就是大病一场的样子。姨妈赶紧掀开她的衣服看背上,绿毛不见了,还粘着黑色的灰。老道交待不能洗,过两天自然恢复原样,另外熬点粥给孩子吃,六七天粒米未进,要多补补身子。

稍做休息,大人们带领老道去了茶馆。

这时茶馆二楼都是小镇上的一些老人,说得上话的人。

大家把老道接入座后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辛苦了,感谢老道救了孩子之类的话。

喝了几杯茶后,老道开始说话了,他讲此事说来也怪异,但表妹的症状无疑是绿毛引起的,绿毛是弃婴死后怨念很深,经长年累月产生的一种东西。大人一般不会有事,如果碰巧被小孩子撞上,那这个孩子就只有七天的命了。每个撞上的孩子表现各不相同,但主要是表现在脸色红润,如果背部的绿毛长到胸前成一圈,那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大伙听完晃然大悟,那女人的男孩死因终于大白

于是纷纷问道,会不会再次发生。老道听完叹了一口气,高老接过话说,死于此状的孩子不能火化,只能以棺材内盛满煤灰葬于地下深处才能让绿毛不再为祸人间。不然,绿毛随火而生,随灰而逝,在适当的时候就会继续加害年幼的孩子。

说到这,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照这么说,镇子上的孩子随时都会被这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一个颤巍巍的老人起身走到老道面前,差点要跪下去了,说道:“整个镇子上小学的孩子有一百几十个,还有幼儿园的学前儿童不下百十个,这可要怎么办啊?而我家中子女又多,年幼的就有七八个,道长您一定得帮我们想办法啊。”

大伙纷纷表示愿听老道的安排,只要能将此祸害除尽,出钱出力都再所不惜。

老道沉吟道:“办法不是没有,绿毛起于河滩女人的儿子,算是头煞。你们没有安葬好他,想是那小儿怨念怀恨,加之思念其母。可将各人备后事的棺材置于河滩茅屋旁,这样,那小儿有所依附,又可陪伴其母,感念你们的恩德,当不会再到阳间作乱。稳住此儿,我再走小道去茅山找我的师兄,一起探查此地的绿毛源头。两边处置好,当可以安定此地,还你们平安生活了。切记,棺材多放几口,好感化那小儿。”

这事过后,药品公司对面河滩茅屋边,两把平头椅架一口黝黑的棺材,一共几十口棺材,旁边就是那疯女人的茅屋。

到了晚上,偶尔能听到那女人在笑,月光大的时候,从里屋的窗户望去,那女人像是跟谁在玩耍一样,笑的声音很大,仔细一听又像是在哭。白天从来看不到她人,也不知道在茅屋里还是躺在哪口棺材里,在陪她那早逝的儿子。

从那天起,我们小孩就再也不敢靠近那一片河滩了。

作者——付驹

非著名导演与美食家,尝试用画面讲述湖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