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周刊】
忠烈祠下将儒风
於建东
“阳羡男儿忠勇双全光耀千秋,桃溪赤子文武兼备名扬青史”。
这是出现在宜兴窑湖小镇卢忠烈公祠里的一幅堂联。这幅堂联用词朴实,言简意赅,没有过度的渲染和夸饰。无非是向前来缅怀的人们讲述祠堂主人是何方人氏,从忠勇文武这几个古时常论的角度表明主人的修为如何怎样,并以千秋和青史定义了主人的人生归宿和人生格调。这个人就是明末兵部尚书、抗清名将卢象升。
窑湖小镇坐落在宜兴茗岭村,而卢象升的出生地就在这个茗岭岭下村。翻阅一些历史资料,我们会发现,这个新建于茗岭村窑湖小镇的“卢忠烈公祠”,祠名取自最先南明弘光时福王对卢象升追赠的谥号“忠烈”。即便如此,这个曾经让卢象升不惜以生命相搏的明王朝却并未在他死后给他建祠立庙,让世人观瞻凭吊。而最早让卢象升有所归属的,恰恰是位于宜兴东珠巷的卢忠肃公祠,该祠最初名为卢公祠,始建于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这个时间距离卢象升殉难足足晚了将近五十年。到了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乾隆皇帝为褒奖晚明殉节诸臣,又钦赐卢象升“忠肃”谥号,祠名也因此改为“卢忠肃公祠”。这样一来,窑湖小镇的卢忠烈公祠倒也具备了追本溯源、魂归桑梓的历史意义和现实基础,成全了他忠肃忠烈的美名。
关于卢忠肃公祠存于东珠巷,而非在他的生身之地茗岭,有一个历史传说。相传明末清兵入关时,崇祯帝的三太子定王逃到宜兴,投奔曾在朝廷担任吏部侍郎的路迈。后来定王身份暴露,路迈设计帮定王逃跑。路迈叫定王一边跑一边把衣服上的珍珠拆下来,朝后面撒去,清兵只顾着你抢我夺,定王乘机逃脱。后来,定王一路逃跑的巷子,东面的“学士坊街”改名为“东撒珠巷”,西面的“四省文宗街”改名为“西撒珠巷”。再后来“撒”字去掉,就成了东珠巷和西珠巷,一直沿用至今。不知道乾隆皇帝当初赠谥“忠肃”,并御赐修建卢公祠堂的时候,是不是听了清兵关于东珠巷追定王的荒唐汇报才下的决定?
明清之交,朝代更替,世相乱生。在反清复明声浪高潮迭涌的岁月里,卢象升生前死后在明清两朝的历史际遇竟然如此让人捉摸不透和令人费解,这难免会让我们对这位历史的先辈投去不俗和审度的眼光。一代名将在不同的历史语境中,到底又给人们留下了怎样传奇的思考和追念?
史料曾经这样描述卢象升这个人。“肤色白皙,人很瘦,胳膊上长着一根粗大的骨头,力气特别大。”肤色白皙,说明有儒家风范,经世之才;胳膊强健,说明他膂力过人,有武者之功。这样的风骨和体态,似乎从一开始就奠定了卢象升双重人生的悲壮走向。而恰恰又是他心气不凡,“少负殊力抱大志”,唯独他,还在举业之外经常关注经史中的“古将相名臣之略、军国经制之规”。史上记载,卢象升读到张巡、岳飞的事迹时,时常感慨:“吾得为斯人足矣!”也就是说,卢象升从少年时候开始就已经是张巡、岳飞的不二铁粉了。我查考了一下张渚这个地方,古时称作桃溪,在历史上曾是军事和交通的要地。特别是南宋时期,岳飞曾在此驻扎,抗击金兵,保护百姓,留下了许多历史遗迹和文化传统。这就不难理解卢象升崇拜历史抗战名将的起源和初衷了。据此看来,卢象升是早早地就武场入戏了。
然而,令人唏嘘的是,历史竟然有着惊人的巧合和伤痛。一个张巡,一个岳飞。回望历史,卢象升守战抗敌的经历几乎和张巡如出一辙,而他殉国的年纪,又和岳飞高度重合,都是三十九岁。经常有人把卢象升和岳飞相比。比如晚清的黄道让,曾在一对挽联中写道,“数三十九岁名将,岳家哀,卢家尤哀”,这段祭语说的就是卢象升,当然也涵盖了卢象升全家忠烈捐躯的故事。而康熙朝的诗人严遂成,对卢象升的评判更是入木三分。“食庙应配唐睢阳,问年恰符宋忠武。”我想,能够和张巡、岳飞放在同一个道德平台上被后人传唱,应该是卢象升短暂生命中最大的一桩幸事。
不妨先来回放一下唐代睢阳的战事。安史之乱,李唐告急。张巡奉命起兵讨贼,在宁陵、雍丘屡破敌军,后因城墙单薄,率众至睢阳,与太守许远会合共同抗敌。至德二载(757年),叛将尹子奇率兵十万围攻睢阳,张巡领全城六千军民相抗,最终固守数月,救兵不至,寡不敌众,睢阳陷落。张巡与诸将坚贞不屈,遂为敌害。
880年以后,几乎同样的境遇,同样的版本。面对岌岌可危的明王朝,卢象升率部进驻巨鹿贾庄抗清一线。说是统领三军,其实那时卢象升可掌控调度的兵马也就在五六千。即便得到了当地生员姚东照七百斛粮食的赀助,怎奈宦官高起潜部在外围驻而不救。危急时刻,卢象升唯有身先士卒,孤军奋斗,最终血战而死。严遂成用七个字描述卢象升战死时的惨烈,“麻衣血裹镞一斗”,相当于戴孝上阵,死于乱箭之下。
然而,历史似乎跟卢象升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张巡抗乱,为唐王朝赢得了150年的存续时间。而卢象升抗清,却加速了明王朝的灭亡。在他死后短短二十余年,南明政权覆灭,明朝从此彻底偃旗息鼓。
这绝对是一个悲情的结局。面对这样一个难以收拾的残局和败局,我们只能对卢象升扼腕痛惜,并表以无比的钦佩。可是,历史往往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有人说,卢象升是一个纯粹的人,更适合担当领兵镇守一方的地方总督,而非总督天下援兵的兵部尚书;有人说,他意气用事,缺乏大局观,却又忠勇无畏,一往无前;有人说,他确实是个英雄,文人出身,生逢乱世,却死于王事,也算死得其所。所以,历史应该也是一分为二,算是给了卢象升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和结语。相对于他的主子崇祯皇帝,勤勉朝政,一心急于中兴大明,又遇上这么一个急于效忠朝廷、奋勇向前的卢象升。或许,这对君臣正是从另一个历史维度,合力给大明王朝交出了缘自内心的誓言和答卷。
战火的硝烟已经在我们身后渐渐隐去。在卢象升的身后,是安逸宁静的万亩云水竹海。他的老家茗岭,已经曼妙转身,一个传承优质生态资源禀赋和浓厚传统历史文脉,自带美学范本生活方式的窑湖小镇抱羞而出。江山,总是和千年忠骨形影相随,总是和不朽功绩缱绻长青。小镇,在山水间纵情生长。“儒风戈马御清贼,忠孝两全山共眠”。穿透历史的迷嶂,宜兴之子卢象升又安然回到了生于斯长于斯的茗岭老家,和他的江南摇橹船,和他的水上独竹漂,和他的千茶百器紫砂壶,一道静待花开,一道风花雪月,一道落日斜阳。
+ ✦ +
作者简介
於建东,男,70后,江苏无锡东港人,经济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无锡市锡山区作协理事。作品散见于《科技日报》《青春》《山月》《大连日报》《江南论坛》《无锡日报》《太湖周刊》《云游宜兴》《太湖文艺》等主流媒体和公众号。
关于江南文化播报
江南文化播报是一个关注江南,讲述江南,播报江南的公众号,文章部分来自江南文化研究会主办的《江南文化》杂志。欢迎广大作者惠赐大作,以文会友,欢迎关注传播。投稿信箱:jiangnanwenhua001@163.com
点击公众号名片关注我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