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胜

人性最大的恶,就是用自己那点仅有的权利,想方设法去为难别人坑害别人。汉奸”杨三楞”就是这种人。

兴亚屯的屯长”杨三楞”是个车轴汉,黑色的面孔,长得矮粗壮。他在屯子里替炮楼上的日本人催粮派款,拉人当劳工,恶事做了不少。

”杨三楞”喜欢满屯子里转悠,他穿件白绸子马褂,一条黑色灯笼裤,脚踏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走起路来很气势。后面跟着屯丁刘贵,肩扛一杆老洋炮,走起路来晃晃悠悠,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屯子里的佃户都惧他,路上遇见了,赶紧靠边站,恭敬地问声好。背地里谈论起来,都咬着牙,骂他是日本人的狗腿子

屯长家里的狗子叫”球球”,模样和性情都随他,毛色灰黑,敦敦实实又矮又壮。它在家人面前摇着头摆着尾,见到平常百姓,牙一呲,瞪着凶狠的狗眼,看不惯谁就咬谁。它猛扑过来,张开臭嘴,用尖牙去撕咬人的小腿。人送绰号”小车轴”。

屯长家里有五间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屋顶铺盖着砖红色的瓦片,屋脊上装饰着威严的神兽。院子里,两扇漆黑的大门平时敞开着,门楣上刻着”紫气东来”。”杨三楞”拿出两间屋子做了屯公所,让屯丁刘贵提着那杆老洋炮,充当值守,随时听候差拨。闲着没事,刘贵在门洞里坐个板凳,把老洋炮杵在墙上,迷迷糊糊地在犯困。”小车轴”在门洞里趴着,眨巴着狗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小车轴”的秉性像主人,生性蛮横。屯长家的前道和后道上,路人都不敢打这里走。附近有几棵碗口粗的榆树和杨树,狗子溜达着,这里闻闻那里嗅嗅,翘着腿儿在树干上撒了尿,就成了它的地盘。

邻居的孩子不敢在这里玩耍,老人也不敢在树荫下乘凉。佃户去地里干活,都要绕路而过,怕惹来晦气。

狗子仗人势,平头百姓招惹不起,都躲着走。

只是,有几类人它不咬。穿黑色和黄色制服的人它不咬,附近炮楼上的鬼子和汉奸,到屯子里或派粮或拉伕修公路,看到”杨三楞”一副唯诺的样子,狗子知道,这是大官来了。还有,逢年过节,或者是有啥庆贺的事儿,拎着礼物上门的人它不咬,它知道,送好东西的人来了。屯子里杀猪宰狗的胡屠夫它也不咬。胡屠夫是个虬髯汉子,粗壮而结实,在十里八村专门干杀生的营生,连扛着老洋炮的刘贵见了他都胆怯。

他干完活儿后,主人家要吃请,就时常见他喝得醉熏熏的。他沾满血污的手里拎把杀猪刀,见到”小车轴”,吆喝一声”嘿,小杂种,过来,给你放放血!”

屯丁刘贵听了,翻一下白眼,不吱声。狗子一激楞,呜咽两声,也夹着尾巴溜了。狗子通人性,嗅嗅味儿,就知道这人惹不得。欺软怕硬的它很聪明。

”小车轴”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在家里,白面馒头不吃,地瓜不吃,鸡蛋只吃里面的蛋黄。它只想吃肉。”杨三楞”把给狗子觅食的活儿交给了刘贵。

刘贵扛着那杆老洋炮,在屯子里四处踅摸,一天下来,若是运气好,也能收获几只鸡和鸭。屯子的人沒人敢跟他较劲。那天,佃农老展家的鸡从家里跑出来,被老洋炮”轰”死了。老展气不顺,与刘贵纠缠了一通。不到三天,老展被鬼子抓了劳工,用刺刀逼着,到虎头要塞那边修路去了。

待到三个月之后,老展破衣烂衫地回来,人已经瘦得变了形。租种的一垧苞米地也全荒了,大草长得比庄稼还高。老展说:”天天驴一样的干活也就罢了,那顿顿吃的橡子面拌麦麸子,真是够人呛的。”

日子没法过了。老展害了一场大病,没过多久,人没了。

刘贵喜欢挑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向屯长进言:”胡屠夫也不是个好东西,整天嚷嚷着要给球球放血,我看,也得拾掇拾掇他,让他知道一下马王爷的三只眼!”

”杨三楞”仰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不停地在敲动着扶手,就发出”咚咚咚”有节奏的声音来。

在一个黑森森的夜晚,屯子里来了四个黑狗子,由屯丁刘贵在前面引路,来到胡屠夫家里。让刘贵叫开门,几个人呼啦一下冲进来,先用枪逼住,然后把人绑了起来。

其中一个拉开架势,用枪口对着胡屠夫的女人吼道:”你男人是抗联的探子,你是不是也入伙了?说,快说!”

另一个说:”你瞅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个熊样,你快拉倒吧!”

接着,又有人附合:”别折腾了,赶紧的回去交差吧!”

几个人吵吵嚷嚷,骂骂咧咧,一路吆喝着,把胡屠夫架走了。

听到刘贵的报信,”杨三楞”用鼻子”哼”了一声,阴笑着说:”这壶酒可够他喝的了。”

第二天早晨,一个佃户下地干活,老远看见屯长家里的大门敞着,有一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忐忑着走上前来,仔细一瞅,哎呦妈呀,这不是刘贵吗?

刘贵倒在地上,早已经咽了气。身子下面是一滩污黑的血迹,那杆老洋炮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不长时间,聚了一群人。大伙儿小心翼翼地走进门,一阵探究。狗子”小车轴”躲在茅房里不敢露头。屋子里的”杨三楞”坐在椅子上,手脚都用绳子捆上了。他光秃的头上沁着亮晶晶的汗珠子,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当堵头。

屋门突然间被踹开,呼喇喇就进来一群人,这阵势,让他睁大了惊恐的眼睛。

还好,老婆孩子回了娘家,给老爹过寿,躲过了一劫。

大伙儿一阵唏嘘,这回算是遇见硬茬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解开他身上的绳索。”杨三楞”不说事情的究竟,他压住心里的恐惧,活动着已经麻木的手脚,尽量提高着嗓门:”老少爷们,以前有不对劲的地方,多耽待了!明天杀口猪,给大伙陪礼!”

大伙儿都楞怔了,这是威风八面的”杨三楞”说的话吗?

后来,屯子里的人开始传言,那天晚上,胡屠夫被抓走了。半路上,刚巧被一支过路的抗眹队伍搭救下来。

胡屠夫回来雪了恨,然后,领着老婆,一块儿加入了北山游击队。如今,专门干杀鬼子除汉奸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