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开国将军孙毅中将已经90岁的高龄了，但孙毅将军身体硬朗，谈起以往的苦难，谈笑风生，不紧不慢，时而开怀，时而沉思，很有逻辑。将军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哪像是个90岁的老人啊？

那银白色的胡须，覆盖着上唇，就像猛虎嘴边钢针，有时沾上几滴水珠，闪闪发亮。孙毅慈眉善目，天生一副平和相，与平时电视剧中的不苟言笑，令人感到严肃战栗的将军元帅大不相同，恐怕这才是将军本色吧。

图 | 孙毅将军

孙毅生活简朴，居住不过三间矮房，矮房内白墙垂地，四壁挂着书法和国画，其中一幅竹子图孙毅最为喜欢，上面题着"铁骨钢筋美玉颜，不怕狂风冰雪寒"。竹子是高洁坚强的象征，孙毅12岁入学，《说竹》一文令他依然记忆至今。

孙毅出生在1904年，在那个清政府刚刚瓦解的年代，民不聊生，水深火热都不足以形容百姓的困苦。孙毅贫农出身，只能早早离开家乡，四处讨生活。最终在冯玉祥的军队里当兵。

而当时的军阀却还在打仗，孙毅那时就在想："我们为什么要打仗？难道仅仅为了一口饭吃？"军旅的夜晚尤其难熬，孙毅常常对着明月沉思。这时他的上司——地下党员赵博生的出现为他指明了方向。

赵博生时任国民党26军参谋长，在孙毅与赵博生一起养病的日子里，赵博生为孙毅介绍了苏区的状况，一股新鲜的空气就这样吹进了孙毅的心灵。其中一首《革命精神之歌》令孙毅感动至极，歌词是：

先锋！先锋！热血沸腾。先烈为平等牺牲，做人类解放救星。侧耳远听，宇宙充满饥寒声。警醒先锋！个人自由全栖牲。我死国生，我死犹荣。身虽死精神长生。成仁！成功！实现大同。

就这样，孙毅逐步意识到，只有革命才能救中国。

图｜孙毅将军书法

1931年12月14日，赵博生发动起义，史称"宁都暴动"。孙毅听到起义的枪声，决定与旧军阀彻底割裂。于是他带着司令部的几个人，携手向苏区进发，并追上了先头的起义部队，见到了赵博生，说："参谋长，我们跟上来了。"

刚到苏区的孙毅很快引起了朱德元帅的注意，原来红军士兵不准留胡子，朱德元帅就问孙毅："你不知道军中不允许留胡子吗？"

孙毅回答说："知道，不过我有一次生了病，肉跑没了，油也没了，只有这胡子疯长。我见这胡子讲义气，说明我命硬，就舍不得剔。"

朱德见他回答自若，怒气消散，笑着对他说："很好，不忘本，以后谁要是问你胡子的事情，就说是我朱德批准的。"于是孙胡子的名号，就在军中流传了。孙毅见朱德如此亲民，更加坚定了自己革命的信念。

1934年6月末，苏区的毛大帅深入作战部队考察，毛大帅就是苏区军官对毛泽东主席的尊称。毛大帅喜欢在晚上办公，晚饭后就会见了孙毅将军。

这是二人的第一次谈话，当时孙毅将军担任独立二十二师的参谋长。毛大帅平易近人，说话风趣幽默。据将军回忆，毛主席靠在将军的被子上，一边抽烟，一边和将军拉家常，说："你是什么地方人，好大年纪？"

孙将军答道："我是河北东部大城县人，那是个穷地方，我今年30岁。"

毛主席说："哦，河北，好地方哇，山川毓秀，人杰迭出。历史上，人们把河北称作燕赵大地，古人说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说的就是你们河北的易水。"

说到这里，毛泽东话锋一转，问道："你是哪一年参加革命的？"

将军说："我是宁都暴动过来的！前年二月，我带五军团十四军到瑞金参观。您亲自给我们讲了话。"

毛主席点了点头，笑着说："原来带队的人就是你呦!"谈话不久后，红军就开始了长征。

1935年五月中旬，是红军飞夺泸定桥的关键时期，可正在这时，孙毅却患上了腹泻，被大部队远远地甩在了后头。彭德怀司令员一时见不到孙胡子，就向部下打听，这才知道情况。

彭德怀二话不说，将自己仅有12枚腹泻药派人送与孙毅6枚。孙毅服下后，才能继续前进。长征途中，危险困难无处不在，面对着皑皑雪山，军队命令吃饱了饭才能登山。

可孙毅只有一点点炒面，哪有吃干粮的劲儿啊？彭德怀司令员听说后，说："乱弹琴！"便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孙毅，说："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见面分一半吧！"

图｜ 彭德怀元帅

孙毅不好意思地接过青稞面，后来孙毅回忆说："我的命是在彭德怀同志的关怀下捡回来的。"

红军到达陕北后，日本人已经打进来了。这时毛主席接见了宁都暴动的同志，并亲笔题词：

“以宁都起义的精神用于反对日本帝国主义，我们是战无不胜的”

会谈结束后，孙毅仔细地考虑着这几句话的含义，什么是宁都起义的精神，不就是视死如归，无私奉献的精神吗？

抗战开始后，孙毅参加过平型关战役，平型关大捷的电报就是孙毅起草的。

1944年冬季，孙毅卸任抗大二分校校长，抵达延安，担任干休所支部书记。此次孙毅回到延安，恰逢宁都起义的13周年纪念日，孙毅就萌生了见毛主席的想法。但转念一想，突然拜访，恐怕不妥，便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

他想起了一起奋斗的战友，有很多人都已经牺牲了，如他的革命启蒙者赵博生。在信中，他总结了自己的经历及战争经验，并敬请领袖指证。

1945年2月7日，毛主席终于给他回信了。孙毅接到信，看到"孙毅同志收"五个大字，落款是于昆仑，正是毛主席的代号，将军差点跳了起来。毛主席在信中说：

孙毅同志：
你给我的信早已收到了，今日问边章五同志，知你还在杨家湾，迟至今天才复你，甚以为歉！多年劳苦，希望你好好休息一会。五军团有光荣历史，有惨痛经验。现在可以正确地总结一下。待你在延安休养与学习快要结束时，我希望和你晤谈一次，那时你请通知我。
此致敬礼 同志的敬礼！
毛泽东
一九四五年二月七日

此后将军便一直盼望着与毛主席会晤的机会，时间过得很快，全国的革命如火如荼，孙毅也离开了延安，来到河北工作。虽然此次没有见到毛主席，但孙毅并没有失望，孙毅更加牢记使命。

图｜毛主席写给孙毅将军的信

1948年5月底，正是全国解放运动的高潮时期，毛主席离开延安，到达西柏坡。

1948年8月，孙毅接到一通电话，是时任华北第一书记的刘少奇命孙毅汇报工作的。孙毅充满着激动的心情，来到了西柏坡，此时几年前毛主席那句"希望与你会晤"在将军心中闪过。

孙毅与刘少奇谈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刚出门时，抬头一看，孙毅愣住了，"这是孙毅同志吧！"原来是周总理根据将军的胡子辨认出了孙毅将军的身份。

孙毅赶紧回话，并说明了此次的任务，便回到了住处。当晚，孙毅相见毛主席的想法更加迫切了，就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交给了毛主席的秘书叶子龙。

第二天午休刚过，叶子龙找到了将军，带来了孙毅期盼已久的好消息，这便是孙毅与毛主席的第二次会晤。

此时正值解放战争时期，毛主席略显消瘦，坐在一张老式沙发上吸烟，见到孙毅将军进来，赶忙起身，孙毅将军说："主席好！"

毛主席满面笑容，说："孙毅同志，你也好吧！"说完，主席和将军紧紧握手，并示意将军坐下。

主席说："之前和你通信，一直太忙，没有时间见面。"

孙毅说："当时日本投降，您到了山城重庆，我也回到了冀中，一晃就是三年了。"

主席说："光阴似箭啊！"

孙毅说："是啊！"

主席又说："石家庄战役，军队要粮有粮，要车有车，要人有人，要牲口有牲口，与你们的平时工作分不开！"

孙毅点了点头。主席又说："我们军队干部，一要搞好党群关系，任何时候不能脱离群众；二是要搞好军民关系，军民如同鱼水一般。这两点就是我们共产党同国民党的根本区别。"

孙毅连连点头，最后主席说全国即将解放，希望孙毅做好工作，并希望孙毅向冀中同志们问好。

孙毅激动地站起来，说："主席，请你放心，我决不辜负你的期望。"话毕，主席送孙毅出门。在以后的日子里，孙毅将军时刻牢记为人民服务的精神，直至新中国成立及日后的岁月。

1960年9月14日至10月20日，北京召开军委扩大会议，孙毅奉命出席。这也是孙毅和毛主席的第三次会晤。毛主席缓缓走进，同与会者见面，毛主席一眼就认出了留着胡子的孙毅将军，说："你姓孙，孙行者。"

图 | 孙毅（右）

在主席幽默话语的感染下，全场一片笑声。虽然是简短的见面，也令孙毅回味无穷，当夜写下了一首小诗：

宁暴三十年，东风已驰先。
激励孙行者，奋勉更向前。

"行者"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叫得，孙行者就更为难得，让人联想到扫除妖魔鬼怪的齐天大圣，孙毅将军当不起，谁还能担得起呢？

此后的几年，随着孙毅逐渐年老，显然不能应付军队一线超强度的工作，便在居住在北京西城的一间平房内。孙毅十分亲民，没有官架子 。

图｜将军在抗日战争期间

孙毅的住所紧邻菜市场，这个菜市场面积太小，老板进菜后无处可放，孙毅听说了便让老板将菜放到自己的院子里，并不收钱。

像孙毅这样级别的高级干部，是配备专车的，但孙毅从来不让自己家人无故乘坐，反而让群众百姓免费搭乘，且吩咐司机："不论是大人小孩，只要有急事，送一趟就好了。"

1976年7月28日，一场空前的自然灾难袭击了唐山，这就是著名的唐山大地震。地震瞬间，天塌地陷，几秒钟便释放了巨大能量，让全国人民均感受到自然的无情与冷酷，孙毅居住的北京也不例外，震感明显。

但北京毕竟在唐山的千里之外，与"万物俱灰"的唐山相比，北京的房屋损失并没有唐山那么明显。但余震时时支配着人们的恐惧，谁敢回家住啊？只好在大街上流浪，也算是"难民危机"了。

孙毅也是如此，只不过孙毅住在院子里。这天他打开大门，一瞧，大街上已经成为了人们的避难所，生活用品也都摆得到处都是，孙毅看到了，便让左邻右舍到自己的院子里居住。将军府一下子变成了热热闹闹的"大杂院"。

按道理来讲，孙毅的院子是严格保护的，但孙毅却说："没有人民，哪有我这个将军啊？"于是本来清净的院子，顿时熙熙攘攘。孙毅看着搬进来的百姓们，心里乐呵呵的。

但居住在院子里的孩子们总是淘气，他们聚到一块，总是吵吵闹闹，让人不安静。有的时候还大打出手，其实就是小孩打架，过家家，警察抓土匪，能有什么事啊？但吵得大人们干不好活了。

大人们正在做菜，孩子们跑过来，盐罐子打碎了。或者一个飞石过来，掉进了菜锅里。这时孙毅就会"出手"。但不是大声呵斥，笑呵呵把孩子们抱过来，说："爷爷给你们讲故事。"

孩子们一听，自己搬来了石头围成一圈，也都不吵架了，眼巴巴地望着孙毅。孙毅到晚年依然留着胡子，只不过和头发一样，变成了银白色。讲故事的时候，胡子一动一动的，像极看门的秦琼和尉迟恭，很有威风。

但孩子们是不怕孙毅的，因为孙毅一口一个"我老汉，我老汉"地叫着，孩子们欢声笑语还来不及呢？ 孙毅讲起话来，往往手舞足蹈，又能结合当前的事情，给大家启发。

图｜将军书法

比如有一次，北京下起了小雪。要扫吧？不值得，雪太小。要是不扫吧？确实影响人们出行，孙毅见到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耍，就把孩子们组织起来，叫孩子扫雪。

孩子们顽皮，哪会好好扫雪啊，东一扫帚，西一榔头的，根本没扫干净。孙毅看后便说：

"雪后无人扫，说后才扫雪，各扫门前雪，扫后仍有雪，岂有此理也。"

孩子们一听就明白什么意思了，乖乖地把雪扫净。孙毅这样的教育方式值得人们学习。

震后的北京大街上碎石砖瓦到处都是，孙毅便带领大家打扫大街，将这些破砖乱瓦堆起来，免得人们摔跤，走路磕绊。路上行人骑车费力，他也帮忙推车。

经历了地震的人们都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有的人看不到希望，孙毅倒很达观，有时和大家唱歌，让大家振奋起来。

其中《苏武牧羊歌》孙毅很是拿手。

雪地又冰天，穷愁十九年。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心存汉社樱，族落犹未还。历经难中难，心如铁石坚······

地震过后，交通中断，百姓们常常为了菜价米价操心，孙毅就拿出自己的积蓄给大家买菜买米。孙毅常说："多少战友都牺牲了，他们没能看见好日子，是他们的奉献换来今天的日子，我有什么资格享受呢？"

有人总夸他是"活雷锋"，他却说："不敢当，我离雷锋差远了。"其实孙老的工资，除了家里的伙食费外，每月向"希望工程"捐款300元，剩下的全拿去买《半月谈》、《中国青年》等杂志和书籍，寄给边远地区的学校和一些"忘年交"朋友，他常说："身边无钱，睡觉香甜"。

有时灾区、老区急需钱财，孙毅便向老伴要，老伴也是全力支持。将军的妻子也是个不平凡的女子，七七事变后，孙夫人还在一所小学当教员，一天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同学们，我走了，为了我的国家。"然后就投奔了前线，成为了一名抗日英雄。

1985年，时任中国妇联书记处书记的田秀涓，也就是孙毅将军的夫人，从外地回到北京，叫老将军到车站接她。当时孙毅正在写字，扔下笔，对警卫员说："我去接她，不用你们开车。"

说完，孙毅拄着拐杖，走到了北京站，把老伴接了回来。夫妻二人相互搀扶，相濡以沫的精神，常常让周围的邻居感动。

孙毅的身体好是出了名的，但自退休之后，有几次摔倒的经历，都是皮外伤，有时不用人搀扶，自己就起来了，将军常常说："自己跌倒就自己爬起来嘛！"

孙老在退休之后，常常到学校里给学生们讲课，先后成为了全国60多所大、中、小学的名誉校长，给孩子们讲座有900多场。

1989年2月1日，孙毅参加中国少年儿童活动中心的活动，当时孙毅已经85岁了。结果在讲话时，说到激动的地方，一抬手，蓦然间，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图 | 将军在讲座

随后，孙毅被紧急送到了医院，昏迷了三天才逐渐恢复神智。医生们嘱咐孙毅要好好休息，可孙毅哪里闲得住？其实早在抗战的时候，孙毅就被著名的白求恩医生嘱咐过。

当时白求恩医生给将军作全面检查，说："孙毅校长工作时精神高度集中，过度劳累，患有严重的胃病，他的生命前途不佳。"但白求恩医生低估了孙将军的坚强意志，将军的目标是100岁。

1991年5月10日，聂荣臻元帅接见孙毅将军，对他说："胡子，秀涓还好吗？"

孙毅给元帅敬礼，说："报告司令员，她很好，向您问好。"

聂帅笑了笑："看来我这媒人做得还好啊！"

原来，在抗日战争时期的一次军事会议上，在军事部署的问题上，参谋长孙毅与司令员聂荣臻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拍起了桌子。聂帅喊道："你这个孙大胡子，脾气像头牛，得找个人管管你了！"

当时的孙毅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久后，元帅给孙将军做媒，说："胡子，给你个任务。"

孙毅一听，还以为是作战任务，挺直了腰板，元帅一笑，说："给田秀涓写封情书，把她俘虏过来。"孙毅犹豫了下，敬了个礼。

不久后，在聂荣臻夫妇的主持下，孙毅将军和田秀涓女士正式结为夫妻，这一晃就是一辈子。

孙老晚年常通过书法打发时间，他悬笔而书，疾于风雨，力挥千军。凡有人求字，将军多写"无极"，或"闻鸡起舞"，或"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孙将军练字，在庭院中放置一长条桌，上面放一石板，石板上有一碗水，一支笔。将军以石板为纸，清水为墨，进出庭院，提笔挥毫，随心而所欲。

1994年，孙老将军已经90岁高龄了，生日这天，"将军府"来了很多人，其中就有时任国防部长的迟浩田上将，上将说："我啊！给您老一个任务，那就是做我军第一个百岁将军"

图｜孙毅将军与迟浩田将军

孙毅将军身体好是出了名儿的，90岁的高龄出门走个十几里不费劲。

生日那天，自然是高朋满座，大家也带了许多礼物，孙毅唯独看中的是其中的一块普通雕像。

孙毅看中的不是别的，只是这雕像上的胡子十分传神，孙毅爱不释手，只留下了这一件。众人走后，还摸着这雕像上的胡子，这胡子就是孙毅顽强生命力的象征啊！但胡子虽硬，终有掉落的一天。

2003年，7月5日13时25分，孙毅将军在北京逝世，走完了他人生旅途的100年。但在临终前，将军想起竹子的高洁，《说竹》的勉励也将传递后世：

竹者，君子也。立根厚土，风雨不摇；中空、外直，更有劲节，寒暑不凋，清瘦怡然；生聚成林，竞相勃发。故苏子云：'不可一日无此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