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学生小王的旅行社组织观赏敦煌石窟，于是报名参加。

这敦煌的名气够大了，它有700多个洞窟，2000多身彩塑和千余幅彩画，近代还专门产生了一门学问叫敦煌学，为此杭州人常书鸿付出了毕生的心血。

为何在敦煌这个万顷沙丘之中的绿洲上，会产生如此辉煌的石窟佛教文化，我行前归回还是认真地读了几本书才略知一二。

汉代初期，中国北方的游牧民族匈奴是构成国家安全最大的威胁，不得已从汉高祖刘邦开始只得采取和亲和送礼之策来缓和这群恶狼们的掳掠和欺负。然而到了汉武帝时代，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可咽不下这口恶气，大将卫青丶霍去病率军驱逐，经过数度恶战，匈奴只好远遁漠北，接着又通过张骞等人的有效工作，丝绸之路终于打通。东汉时，又在班超等人的努力下，大汉雄风真正吹遍西域和邻近的多国，直到欧洲。

敦煌，就从公元前111年始汉廷就在此设立敦煌郡，东部中原地区的儒家文化丶礼仪不断教化着这片土地，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和浇灌技能也源源不断改造着这块沙漠绿洲，敦煌成为通往西域的一个重要通道和地区。后来又由于西汉名将李广的后代李嵩任敦煌太守后，更是在此兴办儒学，推广孔孟之道，把敦煌打造成河西走廊上的重要文化据点，这些都为敦煌能广泛吸收汉庭西部外来文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和创造了条件。

那么在汉代的300多年间，中华汉帝国的西部有哪些重要的文明之邦呢？佛教文化又是如何逐步东进，並在敦煌这块土地上与汉文化交融的呢？

那就得说说我国西域西南部的孔雀帝国和西部的贵霜帝国。

位在印度次大陆上的孔雀王朝一度相当强大，这里不得不说说孔雀王朝的第三代传人阿育王。这阿育王的早期醉心于战争和掠夺，他凭借武力征伐邻国，不断扩大其疆土，並大开杀戒，屠杀战俘，据说他的军队在征服羯陵伽国时，俘虏15万士兵，他杀害10万之众。到了他晚年，目睹屠杀的血腥场面之残酷，阿育王深感罪孽深重，幡然悔悟，于是停止战争並幵始专注于佛教。广修佛寺，组织撰写佛经，定佛教为国教，向寺院赠送大片土地和金钱，兴建了8万多座佛塔供奉佛祖舍利，佛教在他的推动下逐步兴旺发达。

但印度佛教早期是无菩萨的，那时有着强烈的无神论色彩，他们反对偶像崇拜，佛徒们认为佛祖太伟大，后人无法塑造出他真实的模样，最多只能用他的足印来表示他的修行之路，用菩提树来表示觉悟，用莲花座表示佛祖的存在。所以原始佛教注重自我修养和解脱，这就是佛教的早期的小乘佛教。后来大乘佛教兴起，它与小乘佛教的区别在于：不但要自度，还要普度众生，即帮助别人修行和解脱。这样一来，以往的隐喻丶暗示丶简单的图形丶莲花座丶佛塔丶佛足印已经满足不了度别人的需求了。好在距古印度不远的伊朗高原上一个新的强大的帝国正在兴起，那就是贵霜王朝，而且这个贵霜帝国也崇信佛教。

印度早期佛塔鹿野苑

公元一世纪左右，原先居住在敦煌丶张掖一带的大月氏人，在经过匈奴的多次侵犯后，迫不得已离开故土向西迁移，最后来到今天的阿富汗丶巴基斯坦丶印度西北一带，经过几十年的惨淡经营，终于开创了新的帝国贵霜王朝。

这个贵霜帝国的统治者皈依佛教，但它又大量吸收了西边的希腊文化，希腊文化的太阳神阿波罗同时受到贵族们的崇拜。他们认为佛祖与太阳神在许多方面有相似之处，于是他们慢慢地将阿波罗的形象塑造出佛陀的佛像，看早期的佛祖塑造都有阿波罗的特征：卷曲发型丶静谧安详的笑容丶希腊式长衫模样的袈裟，也就是用希腊造像艺术来表现印度佛教，这大概是两种文化完美的结合。我在参观敦煌莫高窟第275窟时，见到的那尊交脚弥勒菩萨便是很典型的两种文化结合体。在275窟的窟口有文字说明牌子，说这尊菩萨带有鲜明的早期古希腊文化印迹，是典型的犍陀罗风格佛像。

那何谓犍陀罗呢？犍陀罗地区是公元前6世纪印度次大陆上的16个国家之一，到了公元一世纪左右它已成为贵霜帝国的中心地区，具体位置我查阅了《印度次大陆古地图》，大约是在今天的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西北30多公里处，这儿印度河与喀布尔河交汇于白沙瓦谷地，从这儿诞生的文化艺术称为犍陀罗艺术，今天还有塔克西拉古城遗迹。因那儿近几十年中战乱丶政局多变，所以我一直没实现去旅行考古的愿望，如果从事绘画工作的学者以后有机会实在应该去看看。

敦煌早期弥勒佛

当古印度文明丶希腊文明，甚至波斯文明在犍陀罗完成了对接融合后，开始向东部的大汉帝国流淌和l传播。而这个时候正是东汉著名的外交家丶军事家班超威镇西域之时。班超以他的雄才大略坐镇西域，以大汉的名义发号施令，迫使十分分裂又战乱不断的西域小国（一般学者认为是36国）统一听令，维护他治理西域的30多年里的和平繁荣，谁不听话就灭掉你，丝绸之路也随之v畅通无阻，商旅不断，贸易兴隆，随之而来的文化交流也空前繁荣，可惜的是今天已找不到这样伟大的治理西域人才了。

当然，刚开始时，犍陀罗文明还不能融入西域和敦煌的佛像造型中，因为两汉时期的汉文化足够强大，大汉文化容不下沙子掺进来，但随着东汉未年军阀混乱，国力衰退，日益强大的犍陀罗文化便逐步融合进汉文化，慢慢地让佛教在中华大地上发生了质的改变，佛陀的形象从个人间导师变成了无所不能的神圣菩萨，他可以解决人世间所有的问题。

在敦煌的观摩丶学习丶思考中，我发现敦煌中后期的菩萨造型已完全符合中国儒文化的道德传统和东方审美观，举例如下：

早期塑像偏重鬼神，菩萨大多相貌古怪，形象凶狠，有的还留有希腊式的胡子。而中后期的菩萨则温丶良丶恭丶谦丶让，形象慈祥丶和蔼。

从阿富汗的犍陀罗佛教雕像到敦煌的佛像另一个明显的变化，即犍陀罗文化的雕像都是石雕，而敦煌的佛像基本上都是泥胎的，究其原因是因为敦煌呜沙山是砂岩，石质疏松，无法像龙门石窟丶云冈石窟那样直接在岩石山体上雕刻石像。中国工匠只好用木头支架，用泥塑胎，用彩绘上色等一系列的工艺手法，塑造出中国式的菩萨来。

在审美观上，融入中国汉文化的菩萨要求端庄丶慈爱丶平等丶善良，特别是女性菩萨，更要突出这方面的属性。于是观世音菩萨逐步改造成一位温柔善良的女性菩萨。加上唐代武则天称帝后，更是在西来菩萨中国化方面做足文章，在那些马屁精的宣传和鼓励下，她把自己的容貌换成菩萨头像，以达到她就是菩萨转世的宣传效果，洛阳龙门石窟中的那尊最高大的卢舍那大佛便是典型一例。

汉化的观世音菩萨

弥勒佛是中国佛教中地位很高的菩萨，早在东晋时代（灵隐寺就起源于东晋）就有弥勒佛崇拜。后来中国本土又出现了个布袋和尚，这位土生土长于浙江奉化的菩萨，大腹便便，笑口常开，一派轻松开心的样子，中国人说这就是中国化的弥勒佛。现在此佛在我国大部分佛寺中都坐在天王殿的大门口，笑迎八方来客。

这弥勒佛的形象变化就是典型的中国化的菩萨改装，很符合汉文化特点。让菩萨之神奇归于平淡，示美好于凡相，显庄严于诙谐，现慈悲于家常，代表了中华民族的宽容丶和善丶智慧丶幽默丶快乐的精神，让他成为中国佛教的形象大使。

仰望敦煌第九窟的九层楼，它是敦煌的标志性建筑，楼内就有尊巨大的弥勒佛，塑于武则天时代。进去仰望佛，只见他呈倚坐之势，双目俯视，一手上扬，一手平伸，体形饱满，一副福态，气度庄严神圣，我站在他面前，顿觉渺小，一种至高无上的感觉顿时袭满全身。因为规定不能在楼内拍照，我只好站在外面拍个照，祘是向敦煌告别。

作者简介：刘大培简介：1945年出生于重庆的一书香门第，大学学历。从事历史地理专业教学多年，后调入一市级机关任宣传部部长、文史工作委员会主任。退休后担任浙江省图书馆文澜讲堂客座教授、市老年大学《旅游地理》课教师、西溪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出版《钱塘拾遗上下册》《旅痕印记》《可爱的中国》《西溪特产》《杭州京杭运河土特产》《千年古刹永兴寺》等10多部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