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居室求学（五十九）

收到李乔兄寄来的几本书，是他的新版《行业神崇拜》及新著《读鲁迅》《鸡肋集》。新版《行业神崇拜》由北京出版社再版，布面精装，比初版本更讲究，据乔兄说"新版在网上已卖到数千元"。

多年前，我还属于读报族，办公室订了六份报纸，因工作需要，每天上班都要把每份报纸翻一遍，生怕漏掉什么重要消息和文章。其中 ，《北京日报•理论周刊》和《深读周刊》是我必读的报纸专版。乔兄是报社编委、理论部主任，《理论周刊》是他一手创办的。这份周刊，受到了理论界、学术界、教育文化界和众多读者的喜爱。我认识的几位著名学者，闲谈间就数次谈起周刊上发表的文章，非常赞赏这种既有广大的眼光，又在精心编排的专版。业内人都知道，报纸理论版，说好编也好编，因为从来不缺长篇大论的文章，编辑要应付工作，不动脑筋，从来不必愁版面填不满；作者要是太能写，一个版装不下，再转下一版。至于读者是否愿意读，编辑就不必关心了。但是，如果编者有自己的办报理念，懂得编报的艺术，要让自己负责的版面出彩，那就不是容易的事了。乔兄任期内，《理论周刊》成为全市乃至全国读者瞩目的著名周刊，他由此获得新闻出版界的最高奖——韬奋奖，真是实至名归。

工作之余，乔兄勤于著述，出版过几种著作。他是学历史出身，交往很多史学家。我感到，起初写文史随笔，他是"小题大做"，抓住一个题目，深入挖掘，就是一篇有义理、有考据、有辞藻、有声口的好文章。因为喜欢鲁迅，他早年学习鲁迅杂文的笔法，效法的是鲁迅的批判精神。古为今用，借古讽今，也是他的手法。他研究绍兴师爷，眼光独特，从社会史、法制史挖掘出他人不注意的史料，属于专题性质的研究。乔兄最受读书人注意的著作，是《行业神崇拜》。在他之前，我还没发现有人如此系统、全面地观察研究古代中国各行各业崇拜的神衹。我登过妙峰山，看过当地人戏称的"神仙超市"，知道优伶拜的是唐明皇，"梨园"即是明皇直接领导的戏班子。读乔兄书，又知道厨行也有自己信奉的神。乔兄花大力气写这样一部书，为研究中国古代社会的结构以及中国民间社会提供了微观图像，必将成为传世之作。

《行业神崇拜》，史料的珍贵、全面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的著作，是深入理解中国历史和中国社会内部结构的社会学、民俗学著述。全国各行各业，在全民崇拜的大神之下又有自己形形色色的小神崇拜，人人心存敬畏，是社会稳定的减震器。中国古代社会为什么长期稳定？行业神崇拜是其中一个原因。任继愈、戴逸先生为乔兄这本书写序，肯定乔兄的著作，提出他们的观点，发表了学术研究的真知灼见 ，序言绝非应酬之作。

乔兄喜欢鲁迅、孙犁，读过两位前辈的全部著作，专门出版《读鲁迅》专集。在自序中，他写道："孙犁先生是著名作家，又是鲁迅的崇拜者，他写的许多文章都提到过鲁迅，还为普及鲁迅专门写过小册子。我崇敬孙犁。我崇敬鲁迅是受过孙犁的影响的。"乔兄敏锐地感觉到孙犁的师承，并以鲁迅、孙犁为师，以外在收敛、内在锋利的笔著书立说，在鲁迅开辟、孙犁继承的现实主义的道路上坚定地朝前走。他对孙犁的研究，文章似零碎，却不乏识见和思想。在《读孙犁》中，有一则《似鲁迅》："孙犁的《远道集》后记文字，似鲁迅，似蒲松龄，也似曹雪芹。孙犁的陋屋生活，绝像《聊斋》意境，像曹雪芹绳床瓦灶之苦况。穷而后工，孙犁亦如此。'夜深了，月亮从窗口射进来，也有些凉意了，我钻到蚊帐里去。’多像鲁迅的小说呀，特别是末一句。"在《弦外之音》中，他又写道："从事情中引出道理，孙犁擅之。鲁迅的理论，许多都是从古书今书中的事情中引出的——先生自己这样说。这个方法、现象乃是认识规律之一，用史家的话说，叫做｀从史实中求史识’。"孙犁的读书记，大量的随笔杂文，是借题发挥，对已有定论或有争论的历史悬案发表新见。京剧《马前泼水》，传统的观点都是站在朱买臣一边，认为朱妻起初没有忍让，终于离异，是缺乏长远眼光，命里缺乏当官太太的鸿福。朱买臣已说他五十以后当富贵，今已四十岁，再熬十年不就是大登殿的王宝钏了嘛？你咋就不能忍几年？他的妻子不能忍受夫君的酸，另飞它枝。京剧的剧情，实质是让当官后春风得意的朱买臣当众羞辱前妻。孙犁从《汉书》联系戏剧，评论："夫妻一同劳动，朱买臣干多干少，还是小事。在大街小巷，稠人广众之中，一边挑着柴担，一边吟哦诗书，这不是出洋相吗？好羞躁的妇女人家 ，哪里受得了？"孙犁从人道主义，从人情之常，同情妇女的切身感受，批判了向前妻耍官威的朱买臣。乔兄以史家的眼光，发现了孙犁文章的才学识。

《鸡肋集》是大字本，我告诉乔兄，这本书的设计排版缺点是版心太大，读者没有下笔做批注的地方。这本著作，有许多篇是研究中共党史的专题，有材料，有观点，值得党史研究者重视。

我与乔兄是多年的朋友，但对他的家世并不了解——我没有打探朋友私事的习惯。读他的新著，方知新闻界老前辈、人民日报原总编辑李庄是他大伯，他的父母也是早年参加革命工作的老同志。徐水李家，多人都是新闻界英才，是一种文化现象。

>>作者简介：

卫建民：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编审，著有散文随笔集《寻找丹枫阁》《陈谷集》等。

作者：卫建民

文：卫建民 编辑：周怡倩 责任编辑：朱自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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