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5月18日3时,炮声停了,零星的机枪声、步枪声还在响着,汾西的上空仍接连开落着信号弹……

太岳军区部队连夜进城,担负城防任务,刘忠兼城防司令。

太岳军区警备团五连在连长马洪品,副连长张保林的带领下,随太岳军区首长一起入城。

张保林兄弟六人都曾参加过解放运城的战役。攻打临汾张保林和四兄张培林曾在外围相遇过。听说家乡又有乡亲来参加临汾战役和支前了,想打听一下家乡情况,可始终碰不上家乡的人。

“你弟兄中,还有几个在咱们部队上?”马连长问张副连长。

“大哥在运城战役挂花后回家养伤了,三哥还在后方医院养伤,四哥在八纵二十三旅六十七团,六弟还在南下作战。”张副连长回答着。

“真不容易啊,这仗是快要打到头了。”马连长说。

临汾城一片狼藉,被弹片刈除的街道和浸着血肉的泥土混杂在一起,被炸成残肢断臂的尸体乱糟糟的。

城市需要这些解放者去修复和建设。

曾带领太岳区垣曲县民兵参加临汾战役,离休前任垣曲县政协副主席的贾克泌老人激动地讲述了刚进临汾城时的情况:

我们按照上级命令,连夜进城,虽是黑夜,但天上有信号弹光,地上有爆炸后的房屋在燃烧,胜似白天,我们行军速度快得很。进入城内,我们看到除人民解放军来来往往外,别无他人,一片沉寂。涌入眼帘的到处是死人,这里一条腿,那里一只胳膊,有的有身子无头,有的有头无身子,到西城墙跟时,见到的更有意思,急于逃命的敌人,来不及打开西城门,便从防我军攻入的钢网绳、钢丝绳上往上爬、往下溜,铁丝网和钢丝绳上的倒钩把敌人的皮肉挂得一片淋漓,这里是人皮,那里有人肉。

墙跟处,摔死的和不死混在一起,死人压着活人,活人抱着无人,呻吟声和哭喊声响成一片。哪里有俘虏兵,我们就到哪里辨认反革命头领,我们到医院辨认时,听到受伤的守敌官兵破口大骂:蒋该死(介石),阎老西(锡山),老子同八路军作战,没有死在枪口下,倒伤在你们派来的飞机扔下的炸弹中!我们在俘虏中见到不少缺耳、少鼻子、短手指者,问其原因,他们说,梁培璜为死宁临汾,采用“三自传训”高压政策,只要听见有人说对阁锡山不满的话,有多少,抓多少,且杀人手段毒辣,剑腹挖心,是其惯用手法,更有甚者,炒人心肝吃,他对战场后退的官兵,轻则剔鼻、割耳、切手指,重则当场枪杀。

东方天边上露出一条红线,天快要亮了。

突然,查哨的太岳军区警备团副连长张保林发现两个“黑影”从首长窗前闪过,他大喊一声:“站住!”“黑影”开枪了,张副连长立即还击,打倒了一个,立即追了上去。

当张副连长追第二个“黑影”时,倒下去的那个“黑影”从张副连长背后打了一枪。

张副连长倒在了血泊中。

听到枪声的马连长带人赶到,活捉了两个“黑影”。

“黑影”是国民党军统晋南站、中统晋南督导站的特务。

临汾虽然解放,可搜捕特务的工作仍很艰巨。

张保林殷红的血浸进了泥土。

时年24岁的张保林,16岁就参加抗日游击队,参加革命后怕日本鬼子汉奸找家里的麻烦,改名马武。就是这个马武的名字,在他的家乡曾使日伪军听到心惊胆颤。他这已是第四次负伤,第一次是在与日本鬼子拚刺刀,白刃格斗中,大腿挨了一刺刀;第二次是去太岳军区四分区送情报,胸部中了一枪;第三次是他在县独立营配合太岳军区二十五团与日寇作战,背部中了一弹,日本鬼子的弹头仍留在他身体内。

涂则生司令员望着张保林紫红色的脸膛、粗眉毛。操着浓重的闽音说:“多好的勇士,赶快抢救!”

顷刻,曙光初现了。在那远远的东方,在那海浪一般的群山之巅,有一抹白色的光华在涌起,在扩张。它驱赶着黑暗,撒播着黎明,仿佛风卷残云,直射中天……

5月18日晨,除少数部队在城内搜索分散隐蔽的残敌外,所有作战部队均整队撤出城外。

太岳军区十分区汾西大队三连侦察班守卫在姑射山吴郭坡沟口。突然,有一股敌人沿着小路向山沟口跑来。敌人正要进沟口,侦察班就向敌人投手榴弹。敌人掉头就窜。侦察班的战士如猛虎添翼,边追、边打、边喊:“放下武器,缴枪不杀!”三连三排长杜二兴带领八班齐满喜、潘月管、樊尤记、樊奎胜、张长俊和侦察连长陈德杰、战士朱孙记等人,迅速将敌人包围在山凹的一块麦地里。

同志们一边朝天上鸣枪威慑敌人,一边喊话,进行政治攻势,促敌投降。胆小如鼠的敌人一看无路可逃,急忙叫喊:“不要打,不要打,我们缴枪!”一个个举着双手走了出来。有一敌人因拒不缴枪投降,被解放军战士当场击毙。事后才知道他是梁培璜的副官。梁当时穿着大褂,戴着手表,装模作样地自称商人。班长齐满喜曾在他部下当过兵,后逃出参加了汾西大队,他一眼就认出是梁培璜。梁被齐满喜识破后,有气无力地说:“我是梁培璜。”这个不可一世的晋南武装总司令就这样束手被擒了。

此后情景,《徐向前传》写道:

18 日傍晚。被俘的敌总指挥梁培璜脑袋低垂站在徐向前面前。他夜里逃出城跑掉了鞋,狠狈不堪地光着脚板。徐向前先令人拿双鞋给梁培璜穿上。问他:

“你是保定军校几期的?”

“第三期。”

“打了几十年仗,难道没有记住‘无必救之军者,则无必救之城’这条城防基本法则吗?”

“知道……”

“明摆着临汾是座孤城,阎锡山远水救不了近火,胡宗南自顾不暇,蒋介石更帮不上手,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死守?”

梁培璜无可奈何地叹气。

徐向前又问他为何使用毒气?他企图抵赖。直到指出种种证据,他才认罪。再问他原来有何打算。他回答:“贵军如果晚两天攻城,我们就要突围了。估计西山是个缺口,想从那里逃往西安。”

徐向前“哼”了一声。说:“到处天罗地网,走不了哇!”说完,即吩咐把梁培璜的家属找来,让他们团聚。这时,这个“保卫临汾总指挥部”的总指挥,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另外的3个副总指挥,娄福生遁入西山,昼伏夜行,最后化装成商人逃回太原;三十旅代旅长谢锡昌,六十六师师长徐其昌,逃出城十来天后,都俯首就擒。

临汾攻坚期间,中共中央为加强对大区的领导,将晋冀鲁豫区和晋察冀区合并为华北中央局,两军区合并为华北军区。中央任命刘少奇兼华北中央局第一书记,徐向前、滕代远、肖克分别为华北军区第一、第二、第三副司令员。5月17日,中央军委决定在原晋冀鲁豫军区前方指挥所的基础上,成立华北第一野战兵团,徐向前兼任兵团司令员兼政委,下辖第八纵队、第十三纵队、第十四纵队。

19日,军委复电徐向前,庆贺攻克临汾的胜利,同意部队休整半月和关于下一战役的计划。复电说:“你这次以新成立之兵团,取得攻临汾经验,将为继续消灭阎锡山敌据点开展胜利道路,望于休整中总结此次战役经验电告。”

同时,中共中央发电祝贺临汾大捷,接着中共华北中央局、中共中原中央局、中原军区、中共华东中央局等都发来贺电。

但是,徐向前认为:“临汾城的攻克,不等于临汾战役全部结束。”于是,徐向前冒着五月晋南初夏的炎热,穿着他那身仍然沾满战火烟尘的灰布军装,背着一顶草帽,脚穿那双为作出决策而在前方指挥所窑洞里、山岗上来回不知走了多少里路程的布底鞋,带领前线作战的各级指挥员,从城外到城里,从城下到城墙上,踏遍战斗过后的每一块残碉、坡壕、焦土阵地和敌人主要防御地带,总结作战经验教训。

他还在破城的突破口,接见了参加突击部队的指战员,并同他们亲切交谈。他说:“我们在临汾这一仗伤亡大、胜利大、锻炼大!”“我们用鲜血换来的攻坚经验很宝贵。虽然又有新的作战任务在等着我们,但是一定要利用这个间隙时间,好好总结,积累起来。以后还有更坚固的城市等我们去攻打。”

告别临汾之前的最后几天,徐向前写下了《临汾战役经过和主要经验》、《临汾敌之防御配系及工事构筑的实际情形》和《临汾战役战术总结》等长篇文字报告。在接见新华社晋南前线记者时,他说:“此次临汾作战之所以能取得完全的胜利,主要是由于人民的支援。如广大民兵、民工直接参加战勤工作,后方的供应始终保证了部队的作战。如要论功行赏,那第一功就该归之于后方的支援。”

徐向前还说:“这次临汾作战,又给了国民党军一个严重的教训:凡是这一类城市的守军,只要一旦被我军围攻,他们的下场只有两个:不是放下武器,就是全部被歼,绝无另外的道路。我人民解放军的方针是明确的,放下武器的就优待,冒险抵抗的就受歼灭,何去何从,还要他们自己好好地选择。这一点,我们希望阎军的官兵特别注意,如果过去说‘保卫临汾就是保卫太原’不错的话,那么就应该认识到;临汾既然保卫不住,太原也将是保卫不住的。

攻打临汾的经验,得到了中共中央的高度评价。毛主席在6月1日给东北野战军林彪、罗荣桓、刘亚楼的电报中说:“徐向前同志指挥之临汾作战,我以九个旅(其中只有两个旅有攻城经验),攻敌两个正规旅及其他杂部共约两万人,费去72天时间,付出15000人的伤亡,终于攻克。我军九个旅(约7万人)都取得攻坚城经验,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大胜利。临汾阵地是很坚固的,敌人非常顽强。敌我两军攻防之主要方法是地道斗争。我军用多数地道进攻,敌军亦用多数地道破坏我之地道,双方都随时总结经验,结果我用地道下之地道获胜。”

6月4日,晋冀鲁豫军区第八纵队,在洪洞县城东曲亭镇玉峰山下洪洞县中广场,召开庆功大会。会上,已任华北军区副司令员兼第一野战兵团司令员和政治委员的徐向前,代表第一野战兵团,授予黄定基指挥的二十三旅为“临汾旅”。然后,他将一面写着“光荣的临汾旅”横幅锦旗,授予该旅旅长黄定基和政委肖新春。接旗后,黄定基和肖新春乘上汽车,高举“光荣的临汾旅”锦旗,绕场一周。接着,八纵队司令员王新亭在庆功大会上讲话。他说:“八纵二十三旅之所以能获得这个荣誉,是由于这支部队坚决贯彻执行毛主席的军事思想和作战原则,是在兵团徐司令员的正确领导、指挥下,与兄弟部队的密切配合,以及全旅指挥员英勇奋战的结果。希望二十三旅更加谦虚谨慎,继续努力,不断前进。”

临汾既下,晋南全境解放,晋冀鲁豫解放区和晋绥西北解放区连成了一片。

徐向前挥师北上,直指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