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秦岳在一起的第五年,他向我求婚了。

婚礼高调,奢华,在五星级酒店,摆了六六三十六桌。

我穿着洁白的婚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容精致,眉目清秀。

心里期待着一会儿上台时激动人心的场面。

宣布新娘闪亮登场的时候。

我刚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扯一下地上的裙角。

一个笑容满面的姑娘,已经抢先上台了。

秦岳对着新娘,深情款款地说道:“娶到你,是我一生的福气。”

我怔住了。

台上那个穿着和我一模一样婚纱的女人。

是我的表妹孙洋。

1

秦岳拉着孙洋的手,走过彩虹门。

主持人将话筒递到秦岳嘴边:“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请问新郎想对新娘说点什么?”

秦岳两只眼睛深情地望着新娘:“亲爱的,我只想对你说,娶到你是我一生的福气。从今天开始,我们执手一生,不离不弃。”

新娘羞涩地笑着,白净的面容在柔和的灯光映衬下,娇羞可爱。

手上的那枚粉色的大钻戒,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接着又问:“看得出来,你们两个人是非常相爱,非常令人羡慕的一对儿。请问新郎,你是怎么和新娘认识的?”

秦岳单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与新娘十指相扣。

“我和她是青梅竹马,认识十五年了。再从校服到婚纱,又经历了五年的时间。”

他双目含情,深情款款地看向新娘:“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许多美好的事情,也共同经历过生死。我在异国他乡遭遇车祸,是她不离不弃照顾了我一个月,把我从死亡的边缘上拉了回来。”

“我的命就是她给的,所以,我愿意把我的命也交给她。”

一抬头,他看见了穿着婚纱,傻傻地站在右侧小门的我。

声音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慌乱。

接着又把目光重新望向新娘。

此刻,我内心冰冷。

就这样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台上的他。

浑身上下如同雷击一般,麻木。疼痛。

明明新郎讲述的是我和他的故事。

可是,新娘却不是我。

2

我看着手心里一枚小小的钻戒。

有点小,当初是秦岳随便买了塞给我的。

他说:“菁菁,这个有点小,等结婚那天我送你一个大钻戒。”

如今,那个我喜欢的粉色的大钻戒,戴在了孙洋的手上。

室内气氛热烈。

我却觉得脸上冰凉一片。

抬手摸了一下脸颊,才发现,不知何时,脸上有了泪水。

旁边有宾客在议论。

“这人是谁啊,怎么也穿着婚纱?”

“是不是小三儿来抢婚的?真够不要脸的,人家都结婚了还追着不放。”

“是不是以为穿上婚纱就是新娘啦,真会做梦。”

“可惜啊,自作多情的人不会如愿的。”

“看人家新郎新娘那么恩爱,眼红也不能抢亲呀。”

我看着台上。

此刻,两个人正在激情热吻。

真想跑到台上,质问秦岳。

怎么可以对我这样?

明明以前我告诉过他。

如果不爱了,大可以明白的告诉我,我不会对他死缠烂打。

可是,他却用这种最侮辱人的方式,羞辱了我。

咬咬牙,我记住了这一刻的耻辱。

既然他这样对我。

我也决定不要他了!

换下婚纱。

我来到海边。

泪水像打开了闸门,怎么也止不住。

哭够了。

我沙哑着嗓子,给校长打了电话:“校长,援藏支教的名额确定了吗?”

校长在电话那头很是吃惊。

“严菁菁,今天不是你大喜的日子吗?你舍得离开新郎去援藏,那可是两年不能回来团聚啊。”

我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坚定地说:“师父,我今天没能结婚。您帮我报上名吧,我跟您一起去西藏。”

3

坐在海边,看着海水一遍一遍地冲击着岸边的礁石,发出一声声哗啦哗啦的响声。

我的思绪回到了从前。

初三那年,爸爸为了提前一天回来给我过生日,改签了飞机。

航班出事,他再也没有回来。

妈妈认为是我害他没了丈夫,从此对我冷眼相看,稍不如意就对我各种暴力。

后来舅舅舅妈出车祸相继离去,妈妈把表妹孙洋接到我家。

各种好衣服,好吃的,都给了孙洋。

我穿的是妈妈年轻时穿旧的衣服,肥大得像麻袋一样套在我身上。

孙洋霸占了我有阳光的卧室。

我被赶到了家里的储物间。

她各种作妖,在我妈面前装柔弱。

明明是她打翻了妈妈最喜欢的花瓶,却说是我不满意看她扫地,成心摔地上的。

明明是她把家里的门锁用胶水堵上,却说我不愿让她进门故意做的。看我妈用衣服架子抽我,用巴掌扇我的脸。

还有一次竟然拿起滚烫的茶杯砸我头上,我额上缝了五针。

那次暴雨,我没有带伞,浑身湿淋淋回家的时候,她们把门在里面反锁,装听不见我的叫门。

害我感冒发烧得了肺炎,在医院住了一星期。

每次,都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给我带来温暖。

他带我去医院看病。

咬牙切齿地咒骂她们,给我撑腰。

在她们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收留我。

他说:“菁菁,不怕,有我呢。我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如今,后盾垮了。

我沿着海边默默地往回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我们的婚房。

里面传来嬉笑声。

“岳岳哥,真好,我们终于结婚了。”

“可是姐姐怎么办呀?她这会儿是不是在某个角落哭鼻子?”

“我这样做是不是很不厚道?抢了姐姐的老公。”

孙洋的声音软软糯糯。

“怎么能说是抢呢?哥哥我本来就爱你。那个小丑丑怎么能和你相比?”

“行了,知道你人美心善,都这时候了,还在为她着想。”

“她要有你一半善解人意就好了,天天就知道争风吃醋。”

“还是我们洋洋好。哥哥只爱你一个。”

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

尽管是夏天,我却觉得周身裹上了一层刺骨的寒冰。

4

我就这样在婚房门口,坐了一夜。

前些日子布置新房的时候,满心的喜悦,如今都化成了泡影。

毕竟是二十年的感情,怎么能一下子割舍掉呢?

我甚至幻想着,只要这一晚秦岳走出来,拉住我的手。

我就会义无反顾地跟他回去。

可是。我终究失望了。

在这间房子里,曾经盛满了我青春岁月的喜怒哀乐。

和那个男人给予我的全部温暖。

当这一切烟消云散的时候。

我允许自己脆弱一个晚上。

和我恋爱五年的时光告别。

和我少年时代的挚友,青年时代的爱情告别。

然后,等到天亮,我就是满血复活的女汉子了。

打起精神,我回到了从前的家里。

从里到外,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拿掉床头的合影,我留下了自己的那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撕碎,连同秦岳的东西,打包扔到楼下的垃圾箱。

让这座房子,再也看不到一丝他曾经生活过的气息。

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我来到了西郊的寺院。

双手合十跪拜,许我自己人生一路坦途,有个光明的未来。

然后,到在院子里,取下我们俩一起挂在许愿树上的“永结同心”小卡片,扔在垃圾桶。

从寺院回家的时候,家门是敞开的。

屋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秦岳戴着围裙出现在厨房门口。

“菁菁你回来了?赶紧洗手,饭菜都做好了。我给你炖了最爱吃的黄豆焖猪手。”

饭菜刚端上桌,孙洋来了。

“姐姐,我来蹭个饭,不介意吧。”

秦岳看着我阴下来的脸色,小声说道:“菁菁,是我让洋洋过来的。”

“昨天我让洋洋代替你跟我举办了婚礼,是想替你缓和一下你们的关系。”

“毕竟爸妈都去世,现在就你们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总是僵着也不好,还能真的老死不相往来?”

“洋洋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那么小就失去父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生活,你不知道那种自卑有多残忍。”

秦岳说孙洋寄人篱下。

可他明明早就知道,真正仰人鼻息、战战兢兢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孙洋靠着一些小手段,让我妈在恨我的同时,又误会我是个心思歹毒的坏孩子。

她夺走了我妈对我的爱不说,还让我妈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爱着。

却一次又一次的对我这个亲生女儿下狠手。

用自行车条抽坏我的耳朵。

用擀面杖把我的胳膊打伤。

最厉害那次,她们明明知道我对花生过敏,却强迫我吃了变质的含有花生粉的点心。

两个人还若无其事地坐在屋子里看电视。

秦岳赶来的时候,我已经陷入昏迷。

他抱着我上了救护车。

在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才勉强捡回我的一条命。

这样煎熬的日子,我过了六年。

不是六天。

不是六个月。

而是整整六年啊!

现在,秦岳他有什么资格让我原谅那个真正的恶人!

我妈病重的时候,我直接让医生拔了管子,放弃抢救。

她临死前嘱咐我,让我把她和我爸葬在一起。

我直接拒绝了她。

她不配。

我怕我爸在地下找她算账。

虐待了他最心爱的小公主。

所以,我妈去世的时候,连眼睛都没闭上。

我把她的骨灰直接洒到了海里。

然后,将孙洋轰出了家门。

5

孙洋呆呆地站在客厅。

眼里渐渐涌上了泪水。

她委屈巴巴地说道:“姐姐,我以前不懂事,伤害到你,我跟你道歉。”

秦岳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心疼地为她擦去眼泪。

“菁菁你这是干嘛?没完了是吧?人家都道歉了,你还不肯放过?”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跟洋洋的事还过不去了?”

我看着面前这对狗男女,恶心的胃里的东西直往上翻涌。

“对,这辈子都过不去了,最好你俩一起滚。”

孙洋害怕似的,又往秦岳怀里缩了缩。

秦岳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火冒三丈地对我吼道:“严菁菁,你看看,把洋洋吓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当姐姐的样子吗?”

“她已经说过了,那时候是她小不懂事。你妈打你这笔帐不该算到她头上,你到地底下找你妈算帐啊!”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高高在上的样子。天天嘴里就知道教训人,我们是你的亲人,不是你的学生!”

看我的脸阴得都快滴出水来。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话重了。

声音缓和下来。

“来,我们三个抱一抱,以后我们就是相依为命的亲人了。亲人之间要互相体贴,互相关爱。”

我打开他伸过来的手。

“秦岳你恶心不恶心?让我原谅她,除非你也把她的头打爆,让她也额头缝五针,让她的耳朵也掉半个去医院缝上八针!”

秦岳的脸上已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严菁菁你讲不讲道理?都说了以前不关她的事。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你怎么这么歹毒?难怪你亲妈都要对你下狠手!”

我的呼吸一窒。

双眼不由自主地瞪大。

不相信这些恶毒的话,是那个从前满嘴爱我,满眼宠我的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

杀人诛心。

此刻,我的心彻底死了。

我抄起门后的笤帚,扬起来把他们赶了出去。

歇斯底里的大吼:“滚滚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们!”

6

后来几天,秦岳没再与我联系。

听说跟孙洋出国度蜜月去了。

我一门心思地采购东西,置办了去西藏的必需品。

半个月后,跟着老校长,踏上了飞往拉萨的飞机。

这是老校长第二次援藏了。

上一次是她三十多岁的时候,婚后不久就和爱人分别,一个人响应号召来到西藏,一呆就是三年。

再回到家的时候,等着她的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和一纸调令。

她失去了爱人。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她被提拔到教务主任的位置。

这么多年,她没有再婚,一心扑在教学上,最后成了我们校长。

我从师大毕业后,来到母校任教,她亲自带我。

教我怎么上好每一节课。

教我怎么和青春期的孩子们斗智斗勇。

让他们心无旁骛地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她待我如同亲生女儿。

我在母亲那里没有得到的爱。

校长都给了我。

飞行在万米高空,外面是朵朵白云。

偶尔,会有山川河流在下面蜿蜒曲折。

如同我走过的短暂的人生之路。

闭上眼睛,我和过去告别。

和以往的一切,高兴的,难过的,痛苦的一切。

通通告别。

我将在世界屋脊的西藏。

在雪域高原。

开始我新的人生旅程。

7

飞机落地。

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

一连串的微信信息。

都来自同一个熟悉的号码。

我没有点开,将手机装进兜里。

坐上机场大巴,校长和我介绍着一路的风土人情。

我兜里的手机震动不停。

刚想关机,手一滑,摁到了接听键。

“菁菁,你在哪呢?怎么找不到你了?”

“你怎么把门锁密码换了?我进不去了。”

“学校也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我问了几次都没问出来。”

“你还生我的气吗?我和孙洋已经分开了,其实我也是好心帮你俩缓和关系。”

“孙洋说早就仰慕我,和我办过一次婚礼就彻底离开我的视线,让我和你好好过日子。”

“我和她结婚不是真的,你就当开个玩笑吧。你知道,这些年我心里是爱你的。”

我屏住呼吸,听着电话那头喋喋不休的声音。

心里烦闷无比。

“秦岳,你让我最恨的人代替我举行婚礼,是当我死了吗?”

“还是你觉得跟别人举办婚礼无所谓,我还会和以前一样追着你?”

“她替我举行婚礼,是不是也代替我与你洞房花烛啊?真当我是个傻子吗?”

“我已经不要你了。你跟谁在一起我都无所谓。”

“所以,跟她一起滚出我的视线吧。我祝你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说罢,我利索地挂断电话。

老校长看着我,慈眉善目地笑。

“丫头,你终于不再犯傻了。”

回应她的,是一个舒心的笑。

8

西藏的天,真蓝。

西藏的空气,真好。

佛光穿过无边的苍凉。

时光在布达拉宫越来越长。

风光旖旎的草原,是我心灵的牧场。

曾经,为了秦岳。

我一个师范生啃起了企业管理,只为能帮到他。

喝酒应酬,帮他拿下订单。

暑假寒假,我到他公司帮忙,分文不要。

联络体制内的师兄师姐,帮他疏通各种关系。

我从没想到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

却没想到,他竟然和我最恨的人在一起,从背后深深捅了我一刀。

如今,在这里。

我仰望生死。

看淡生死。

雪莲花在我的心头绽放。

纯净的蓝天,洗涤了我的心灵。

我对自己说。

就让过去的一切全都过去吧。

只当,他在我的生命中,从未来过。

没想到,当我打算彻底放弃他的时候。

有一天,他竟然又找到了我。

9

下课后,传达室来电话,说校门口有人找我。

我以为是学生家长。

拍拍手上的粉笔末,匆匆赶到学校门口。

一眼看到了,大门外站着的秦岳。

几个月不见,他瘦了。

满面沧桑,胡子拉碴,眼睛也不似以前那样清明。

他热切地喊着我的名字:“菁菁,严菁菁,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用力拉住我的手,目光紧紧盯着我,好像下一秒我就不见了一样。

“我找你半年了。打了好多电话,才知道你在这里。”

秦岳的声音有些哽咽,委屈扒拉地看着我。

坐在学校的茶室里面。

我心静如水。

他滔滔不绝地叙述着半年来发生的一切。

原来,他以为我不过是撒娇耍小性子。

过不了两天,就会自己跑回去。

直到后来,一星期,一个月没有我的消息,他才不情不愿地给我打电话。

手机里总是机械的声音:“对不起,您呼叫的号码是空号。”

他这才彻底慌了神。

开始满大街满世界地找我。

此刻,他看着我,眼睛里洋溢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信心满满地说道:“菁菁,一直以来,我觉得你都是最懂我的那个人。”

“你应该明白,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我不愿意看着你活在痛苦中。”

“只有与孙洋和解,忘记过去的不愉快,你才能真正快乐下去。”

“既然你还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我尊重你。”

“所以,跟我回家吧,菁菁。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理孙洋了。”

我小口小口地啜着茶水。

让茶汤在口腔中旋转,品味着茶香。

10

秦岳终于看出我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沉默了半晌。

才低声说到:“好吧,我承认是自己错了。”

“我不该让孙洋代替你跟我举办婚礼……我欠她的人情。之前,她为了帮我拿到项目,替我挡酒喝到胃出血住院。”

“她说不想破坏我们的感情,只要举办完婚礼就离开我。”

“是这样吗?”

我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你们没有一起洞房花烛?”

“你们没有一起飞去伯尔尼登少女峰度蜜月?”

“你们没有去安纳西爱情桥上挂爱情锁?”

秦岳身子一震。

目光有些慌乱。

“菁菁,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