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有一种理论认为,一个人童年时的经历将决定他一生性格、行为等重大的内容,也决定他日后事业发展的方向。作家周立波在会见过徐海东后于日记本上记下了这样一些话“有工人的坦白、纯厚、和睦的性格,非常的勇敢”,斯诺也说徐海东是“纯无产阶级”,真诚并且执著。这一切都源于徐海东的出生。

在湖北省的大别山区,每户人家,不管境况怎样,屋里也少不了几件陶器——缸、盆、罐。那种用黄土烧结器皿的方法,从原始社会一直延续到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也不知从哪个朝代起,制作粗陶的烧窑人,就被叫做“泥巴人”,“窑花子”了。1900年,徐海东就是出生在黄陂县(规为大悟县)这样一个窑工家庭里。

徐海东的家乡——黄家老窑,是在地图上找不到的一个小村庄。村庄西面有一座土窑,大概是因为最早由一户姓黄的人家在此烧窑而得名吧!后来,徐海东家的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制坯烧窑,这里又被人们称为徐家老窑了。徐家祖孙六代以烧窑为业,没有田种,只有两小块旱地。他有两个姐姐,五个哥哥,还有四个堂兄,一个堂姊,连同父母叔婶,侄儿侄女,全家共二十二口人。徐海东的父亲。叔父和几个哥哥都是做陶器的师傅,从小和泥巴滚在一起,徐海东的母亲姓吴,人们都管她叫吴嫂。

徐海东出生那年,吴嫂已经四十六岁了。乡里村头,有句俗话:“四十九,丢个丑。”吴嫂虽不到四十九,但这样大岁数又生孩子,也被人们当作“丑事”。加上他已有九个儿女,这个小儿子,比长房侄媳的两个儿子出世还要晚,这使她和她的丈夫都感到丢脸。徐海东出世时正逢灾年,家无存粮,外无救援,生活十分国难,母亲又没有奶水。在这种情况下,父亲想把这个让他丢脸的孩子溺死。做母亲的总是心痛自己身上掉下去的这块肉,抱着儿子在水塘边呆了许久也没忍心松开自己的手,且幸几位嫂嫂看小徐海东可怜,常常把自己不多的奶水匀给小弟弟吃,这样徐海东才活了下来。

尽管徐海东长着一双虎灵灵的眼睛,圆鼓鼓的小脸,不笑也都闪着一对讨人喜的酒窝,一笑,那模样就更惹人爱了。可是他的父亲却总是抱着成见不喜欢他,他长到三岁了,父亲都还没抱过他一次。小海东在这个“泥巴人”的茅屋里,始终像是多余的。只有他妈妈一个人,打心眼里痛爱他。可不幸的是,妈妈突然眼睛出了毛病,不久因没钱医治,看不见东西了。徐海东就被一根带子拴在一棵榆树杈上,在地上去蹓、滚、爬,经一冬,过一春,年复一年,无病无灾,渐渐地长大。

徐海东小时候没有穿过新衣服。由于大人没时间管他,夏天,他赤背光腿,常常滚得满身泥巴,从头到脚沾满了泥土。嫂嫂们和他开玩笑说:“老幺啊,你简直像筒臭豆腐!”他听了,觉得很好玩,不禁嘿嘿直笑。以昆嫂嫂们帮他料理时不叫名字,径直喊“臭豆腐”,你过来,我帮你把身上洗洗!”他对嫂嫂们非常尊重,不称嫂,而叫姐。所以嫂嫂喊他臭豆腐,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感到很亲切,声叫声应。后来,村里的小伙伴也这么叫他,因为说他身上脏,家里穷,野起来直发“横”,惹不起,可是又离不开他,甚至挺喜欢他。真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特别是那些胆子小,受人欺的讶子,见他敢打抱不平,都很佩服他,把他当靠山。渐渐地,“臭豆腐”也就成了徐海东的绰号,他的本名反而不为人们注意了。一直到他长大了。参加了革命,人们依然这样亲切地叫他。

徐海东担任了红二十五军军长以后,有一次带领部队从家乡经过,遇到段家畈一个绰号叫“豆渣”的老乡,这位老乡见他当了大官,很拘谨地喊他“徐军长”,他一把把那位老乡的手拉住,开玩笑地说:“你忘了吗?我两个是伙计呢,你是‘豆渣’,我是‘豆腐’,不是又连根又同心的伙计吗?”说得两人都笑了。

因为徐海东英勇善战,国民党反动军队都很害怕他,一听说“臭豆腐”这个绰号,他们就感到“臭豆腐”沾不得,一沾就跑不掉了。这样“臭豆腐”在敌人心目中就成了或种种另外的意思。

徐海东小时候机敏好学,九岁的时候他被送到舅父的学堂去读书。学堂里穷家的子弟少,富家的孩子多,富家子弟常联合起来欺负穷人家孩子。徐海东渐渐地不合群了,全班三十多个同学,和他要好的,不过四五个人,其中只有一个富裕人家的子弟,叫吝积堂。

徐海东自尊心很强,学习非常认真,不到一个月就把《百家姓》背熟了,并且能认能写,接着读《三字经》、《教儿经》和“四书”。老师在其他学生面前夸过他。然而徐海东小时候自由自在惯了,他那好奇爱动的性格无论怎样攻读“圣贤”书也改不了。一次放学后,他搭着桌子板凳上到祠堂的神龛上抓鸟,没曾想掏鸟窝时,他两手一扒,啪嗒一声,神龛上一方朽木掉了。他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一窝还不能起飞的小鸟端了出来。可这事传到了喻家老绅士的耳里。毁了神龛,污了祖宗,这还了得。教书先生怕事情闹大,将徐海东打了一顿,又亲自请罪,出钱赔了算完,这才了事。从此,他对徐海东冷淡了,认为这个外甥不成器,不可教。那些财主子弟察觉到这些情况,更加有恃无恐地欺凌他。徐海东面对这些毫不服软,终于在第三年,他闯了一场大祸。

一天,一个黄姓地主的孩子穿着黄马褂抖威风,故意挑事,讥笑徐海东是块“狗也不吃的臭豆腐”纠集一群富家子弟围攻徐海东。徐海东被迫自卫,举起砚台就扔,把这个黄姓子弟的头砸出了血。黄姓子弟报告了老师,又回家向父亲哭诉。老师还没来得及处理,黄家地主已经赶来,蛮横无理地对徐海东拳打脚踢,并要老师把他赶出学校,否则另请高明。老师怕砸了饭碗,不分青红皂白拿起板子责打徐海东。倔强满肚子委屈的徐海东没处申辩,便举手夺过板子扔出门外,接着夹起书本,头也不回,径直走出了校门。不满十二岁的徐海东辍学了。

三年多的读书生活,使徐海东学到了一些文化知识,也使他感受到了社会的不平,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已经形成了贫富的差距和反抗的火种。

徐海东休学之后,便跟随哥哥学手艺,做窑工,当上了徐家第七代“泥巴人”。他一开始也是当学徒,打杂,以后逐渐学会制盆制缸,这时,他和父辈们一样,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常常赤身露体在烈日下挖土,担水,劈柴,一身晒得黝黑,尤其是那圆敦敦的脸在烟尘弥漫的窑厂里,熏得差不多和煤一样黑,只有牙齿是白的。

在这凄风苦雨的日子里,对徐海东来说,窑厂就是家,家就是一座破窑。他的全家都在这个窑工拼命苦干,然而却没能使生活得到改善,相反,连起码的温饱也渐渐成了问题。有一年,大雪封门,家里断粮,全家老小都为生活而发愁。徐海东挑起窑货到外乡叫卖,他顶风冒雪奔走了一天,却没卖够一顿饭钱,饥肠辘辘,支撑不住,晕倒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好在那家的老妈妈心地善良,一开门发现了快要冻僵的“窑花子”,便急忙扶他进屋,给了一碗热粥,这才使他活了下来。

乞讨似的窑工生活,徐海东整整过了九年。

这九年间,中国发生了许多事变。辛亥革命,中华民国,袁世凯复辟、军阀混战……这个时候,只有读书人,有钱人才关心改朝换代的大事。徐海东是个穷窑工,这类事情他不了解也不清楚,他只知窑工的生活太苦:夏天,一个个赤脚光背,在窑场里受烟熏,挨火燎;冬天,他们不得不蜷缩在难以遮风蔽寒的茅草屋里……还要忍受地主豪绅的欺凌。

徐家开火烧窑,有时还红火一下,邻村黄家窑地主已经看着眼红,便生着法子来敲诈。他硬说徐家窑本名黄家老窑,这里的土地是黄姓的祖基地,诬赖徐家占了黄姓土地,逼迫徐家搬走。如果徐家不搬走,他就要来拆屋砸锅。海东的父亲见黄姓势大,有口难辩,被迫设宴把乡绅请来说情,并拿出一笔钱备办礼品送给黄姓地主,才算了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年三月间,海东的四哥出去赶庙会,听说黎元洪的小老婆也来看戏,他和许多窑工,农民一起围着那时髦女人看稀罕。不料富绅认为农民围观太不成体统,马上令家丁驱赶围观的群众。徐海东的四哥被抓住打了一顿,并被勒令赔款请客,为“夫人”压惊。徐海东家又出了一笔冤枉钱。

徐海东对富豪逞凶,穷人受辱,异常愤慨。他几次要出面与豪绅讲理,都被家里人阻止了。但他怎么也想不通;都是一样人,为什么穷人要受富人的欺侮?富人的狠气是哪里来的?为什么穷人都痛恨富豪却又不敢反抗?他觉得穷人太老实了。他对弟兄们说;“以后对富豪不要忍让,越忍让他越欺压你。”

在徐海东二十三岁那年,他家里又遇到一件受欺侮的事。起因是孝感县一个人贩子拐骗一个妇女到徐家窑,卖给徐海东的叔伯哥哥元亮因徐家拿不出钱,那妇女又看上徐元亮不肯走,人贩子窜通李家咀的一劣绅,扣押徐海东的五哥到县衙门何罪。徐海东听说这事,坚决反对忍让,主张把五哥抢回来。

于是,徐海东作主,派侄儿打听了押送的具体时间,便邀了几个弟兄赶在人贩子前头占据其经路口周家冲。他把事情讲给当地一位老人听,得到老人的同情和支持,召唤了一、二十名年轻人帮助拦截,终于把五哥从人贩子手中夺了回来。后来李姓劣绅知道了这件事、也没有理由发作,只好装作不知道。这次斗争胜利了,徐海东从中知到事个启示:豪绅财主并不可怕,只要穷人抱成团,就能对付他们。

这个时期的徐海东从自己饱受的痛苦中,有一种革命的要求,不满旧社会,希望改变那种人剥削人的制度,但这只是朦胧的,自发的革命思想,但反抗旧制度的火焰已在他心里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