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从古至今,《文选》的功能已经发生改变,《文选》成书研究随之成为亟须解决的问题。在有效支撑的直接文献有限、已有研究却众说纷纭的情况下,必须对《文选》成书的研究方法及逻辑理路进行重新审视与反思。在全面清整、剖析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反思《文选》成书研究中的整体与部分、或然性与必然性、普遍性与特殊性、使用旧说等相关问题,重新回到整体、历史、常识、起点。唯有如此,离《文选》成书的真相才能更加接近。
01引言
大凡稍微了解一点中国古代文化的人,对于《文选》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应该是不言自明的。《文选》是南朝萧梁时期编纂的一部文学总集,经过隋唐开始的科举考试的催发,很快普遍进入读书人的视野,迅速成为家传户诵的必备之书。它对古代大多数读书人的深层背景知识的构成、文章语汇的储备、写作范式的扶助与生成,都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正因为《文选》的如此地位与影响,新文化运动在推翻旧文学、旧文化、旧道德的时候,才断然将其作为攻击、推翻的两大目标之一。从此方面而言,新文化运动选取的目标、制作的“选学妖孽”的口号,还是相当准确到位的。
《文选》 在古代主要发挥写作扶助的作用,在文本也已固定的情形下,尽管也有一些学者从不同的层面,对《文选》成书相关问题有过一些“灵光乍现”、笔记式的关注,但从未有人对其进行全面细致的考索。《文选》在今天的作用已经产生变化,很少有人把它作为写作的直接临写模板,它已然成为考察古代文化、古代文学的重要样本之一。这个时候,《文选》成书问题的重要性、基础性地位就立刻凸显出来了。作为一个样本,我们不但要知道它是“怎么没的”,也要清楚它是“怎么来的”,还要弄明白从“来”到“没”之间到底“经历了什么”。其实,这三者构成了现代《文选》学研究的全部内容。
《文选》从“来”到“没”之间的过程与事件、版本演变与文本变异、传播与接受,即《文选》学史,其跨越时段长,过程是复杂的,对此暂且不论。《文选》是“怎么没的”,因为距离我们的时间最近,现存的文献很多,也是相对容易厘清的,简言之,它不过是在推翻旧文学、旧文化、旧道德的时候,尤其是在语体文代替文言文釜底抽薪的过程中的“牺牲品”之一而已。至于《文选》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因为距离我们时间最远,文献记载不多,古人关注不够,所以这个问题一直是模糊的、模棱两可的、众说纷纭的。事实上,这个问题在当下的《文选》研究中,俨然上升为三者之中亟须解决的一个问题。
一方面,从发生学层面而言,“怎么来的”是起点,是《文选》研究的基础。说得绝对一点,如果没有《文选》这部书的编纂,那么与《文选》相关的研究也就不复存在;或者说,假设《文选》不是萧梁时期编纂的,是此前或此后某一个时期的产物,那么《文选》的价值、传承与历史是不是值得需要重新定位、书写?相对而言,对《文选》其他诸方面的所有研究,根本就不能脱离《文选》的生成问题,不管是否涉及其中的具体成书细节,至少要将之作为一个“共享的知识背景”一直存在。
另一方面,从古至今,《文选》的现实功能发生了改变,《文选》的承载价值也有了转移。今天我们研读《文选》,除了获得文学的审美愉悦以外,更多的是将其作为一个文章选本来看待。对于作为一个文章选本的《文选》,今人视阈所及主要是选本的文体批评功能,从中探索编选者的眼光、编选者的思想、编选的体例、选本的分类,等等。易言之,《文选》不单是一部文学总集,还是一部文学批评、文学思想的载体与材料,并且深刻影响了此后中国文学批评的发展路向。而且,作为现存的首部完整的文学总集,《文选》对后来的总集、选集之编选均具备范式性的意义。选本的文学批评、编纂的范式意义均与《文选》的成书息息相关,是密切联系在一起的。
《文选》的成书研究,包括诸多层面的问题,大要言之,一是“谁”;二是“什么时候”;三是“怎么”;四是“如何”。“谁”,指的是《文选》的编纂者是萧统独立完成的,还是刘孝绰等人编选的,抑或共同完成的;“什么时候”,指的是《文选》是什么时候编纂完成的,《文选》中收录的作家作品是什么时候的;“怎么”,指的是《文选》这部书的实际编纂过程,包括作品的来源、选文的范围、作品的分类,有没有受到此前或同时期同类总集的影响,等等;“如何”,指的是成书状况,也就是编纂得怎么样,有没有问题存在,问题是怎么发生的,等等。
正如前言,以上这些课题在古代被关注甚少,或者所论仅只言片语,较为零碎。但是,现代《文选》学产生以来,这些问题又成为《文选》研究的热点,几乎每一个方面都有过热烈的讨论,尤其是在《文选》的实际编选者是谁、成书时间、作品来源、编纂过程诸方面,更是众声喧哗,这对学术研究是好事。事实只有一个,唯有在不断的讨论中,才有可能不断靠近事实、更加接近真相。不过,已有的研究虽不少,然在诸多方面仍未达成大致趋同的意见。建立在此基础之上的研究,或采取此说,或接纳彼说,或折中糅合,但真相只有一个,故相关研究看似繁荣,实有自说自话之嫌。在此研究状况下,有必要对已有的研究成果进行全面清整,并对研究方法与逻辑理路进行必要的重新审视与反思。
所谓全面清整,是指对已有的《文选》成书相关研究成果进行全面的搜罗,并按照《文选》编纂者、编纂思想、文体分类、成书时间、作品来源等所有牵涉《文选》成书的不同层面进行分类,在此基础上,全面厘清每一个结论的文献基础及逻辑推理过程。这是一个由简单到复杂,由复杂到简单,再到复杂的三个连续过程。由简单到复杂,即相关文献的全面汇集;由复杂到简单,即全部相关文献的分类及简化;最后一个过程非常关键,即围绕同一个问题,如《文选》成书时间,将所有研究成果进行比较,分析不同的文献可信度如何,相同的文献分歧在何处,逻辑推理的过程如何,等等。十几年前,笔者在《现代〈文选〉学史》《〈文选〉成书研究》两部著作的撰写过程中,曾经进行过类似的清整。十几年过去了,这一热点问题又出现了大量的新成果,需要进一步补充、分析。
02反思方法
明了了全部文献基础,弄清了问题根本分歧所在,再回过头来追究分歧产生的原因。事实上,能够有效支撑《文选》成书研究的直接文献少之又少,更多的是一些间接性文献、模拟性的文献。简言之,在运用大致相同文献的前提下,竟然会出现不同甚至迥异的结论。因此,追究分歧产生的原因,有必要从方法层面进行反思。
第一,反思整体与部分的关系问题。
整体与部分是哲学上一对基本命题,也是我们“日用而不知”的一种思考方法,它标志着事物的统一性与可分性。整体是由部分构成的,没有部分就无所谓整体;另一方面,部分只是整体的构成之一,它是整体的部分,没有整体就无所谓部分。这看似简单的道理,如果我们在不自觉运用的时候缺乏警觉,就有可能走向偏执、片面、错误。盲人摸象的故事众所周知,摸到牙齿的说大象像胡萝卜,摸到耳朵的说大象像扇子,摸到腿的说大象像柱子,摸到尾巴的说大象像绳子。认真究之,每一个人摸到的部分与他们的比附都是没有错的,可他们忽略、不知道大象的整体存在,以偏概全,必然谬以千里。这个故事听之可笑,可有时候在研究中,稍一不慎,也可能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当我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思一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呢!
以《文选》为例。《文选》是由赋、诗、文3部分构成的,是由39类文体构成的,是由30卷(或60卷,或120卷等)构成的,是由130多位作家构成的,是由700多篇作品构成的,这些都属于部分,每一部分还可以再细分为更小的部分。须知,当部分以有序合理优化的结构构成整体时,整体的功能是大于局部功能之和的。这也正是《文选》这部总集在七百余篇作品文本之外仍能受到历代关注、重视的重要原因。因此,我们在对《文选》局部进行研读之时,脑海中必须要有一个《文选》的整体存在,要像《庄子》中写的为文惠君解牛的庖丁那样,看似“目无全牛”,无意识中实则一直有“全牛”在。比如《文选》部分文本排列存在看似“失序”的状况,不能据之否定《文选》整体排列的有序合理。“失序”现象与《文选序》中标榜的“各以时代相次”相矛盾,但并不能以此认定《文选》编纂的仓促成书。《文选》中不选后人认为的个别优秀篇目,如王羲之《兰亭集序》、赵壹《刺世疾邪赋》之类,但不能从整体上否认编选者的眼光、编选的思想理念。
推而广之,将《文选》置于整个魏晋南北朝文化中视之,曾经作为整体的《文选》,像《文心雕龙》《文章流别集》等文献一样,亦降格为整体之一部分,不过“沧海一粟”而已。不过,此种从整体降为部分的视阈,恰恰为《文选》与其他同类文献、近似文献的比较提供了可能。在《文选》的实际编纂者是谁这个问题上,如果纯粹纠结于《文选》本身,很难判断《文选》编纂到底有多大工作量。于是,有些学者就想当然地认为《文选》收入这么多作家作品,工作量一定巨大,非一人之力短时间完成,从而认定《文选》编纂非萧统一人之力,或有刘孝绰等人共同完成;或者认为萧统编纂《文选》完全是在已有选本基础之上的再选编云云。此类结论均建立在《文选》工作量巨大的假设前提之上,不需更大的范围,只要将之置于魏晋南北朝范围之内整体审视,将作为部分的《文选》与同样作为部分的刘勰的《文心雕龙》(50篇)、挚虞的《文章流别集》(60卷)、李充的《翰林》(54卷)稍作比较,就会发现认为《文选》工作量巨大非短时间完成的前提是虚假的。
第二,反思或然性与必然性的问题。
或然与必然,是一对哲学范畴,也是一种推理方法。必然是指在一定条件下,由前提必定推出结论,具有不可避免性、确定性、排他性;或然则是指由前提有可能推出结论,但仅是一种可能性,也就是说,前提指向多种结论。从哲学层面而言,或然中包含必然,即在多种的可能性中,有确定的必然存在。《列子·说符》中记载的歧路亡羊的寓言故事,能很形象地说明这对哲学范畴: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
这是一次没有成功的寻找探索,原因在于歧路太多。歧路,即或然;在众多的岔道中,必有一条能找到丢失的羊,此即必然。寻找亡羊的过程,就是从众多的岔道中找到亡羊走的那条道的过程。科学研究亦如是,即从“或然”中寻找“必然”,然后就可以用“必然”解决“或然”的问题。
比如《文选》与《文心雕龙》的关系问题,对研究《文选》成书而言亦为一大关键。刘勰与萧统生活的具体时期有重合阶段,刘勰曾担任过萧统的东宫通事舍人,故明代以降的学者常将《文选》与《文心雕龙》比列并观评议,此并列比较在现代《文选》研究中演化为《文选》成书的重要课题。不少研究以《文选》所录文章与《文心雕龙》论及作品的大致相合性,且《文心雕龙》成书在前,断定《文选》之编纂成书深受《文心雕龙》之影响。勿言此结论的准确度如何,即使万一符合实情,其推理肯定是存在问题的,即把或然直接等同于必然。《文选》收录文章与《文心雕龙》论及作品有较大的一致性,这是客观事实,但并不能直接推定《文选》编纂受其直接影响,此仅可推测为可能性之一。两部作品的某些一致性到底是如何生成的,亦是一个或然性问题,或者共同受到已有的某种、某些类似文献的影响,或者各自分别受到某些类似文献的影响,或者在当时的知识领域中形成的共同认识即如此,等等,总之,具有众多的可能。这些可能中肯定有某种属于必然,但《文心雕龙》影响说可能性很小。
一个前提可以指向多种可能,在没有更多前提的辅助与界定指引下,我们很难直接命中必然的路径。在此种状态下,如果我们能够尽可能列举全部的可能性,然后一一从各个层面审查文献的支撑能力,结合合理、合情的推测,采取“试错”的办法,我们有可能找到必然。从最低层面而言,至少能够排除某些或然,从而使研究的范阈缩小、集中,进而离真实也就更近一步。
第三,反思普遍性与特殊性的关系问题。
普遍性与特殊性是一对矛盾,既对立又统一,是一般与个别、共性与个性的关系。夸大二者的对立,否定它们的统一,或者说,凸显局部的特殊性,掩盖整体的普遍性,都是不客观的。《文选序》与《文选》选文的诸多矛盾,完全可以从此视角来理解分析。
毫无疑问,《文选序》是《文选》一书的总纲,它对《文选》的“选”与“不选”、选录范围、编排顺序等诸多方面均有提纲挈领式的说明。但是,在具体的操作实践中,《文选序》所确立的纲领与《文选》局部选文之间的确存在某些矛盾问题。此类矛盾之出现,其原因亦有多种可能性,我们不能由此逆推断认为《文选》一定是仓促成书,或者认定《文选》成于众人之手,等等。《文选》成于众人之手,就一定有问题出现吗?成于众人之手,难道就没有可能更加完美吗?《文选》成于一人之手就不会出现问题吗?事实上,萧统独立编纂《文选》,与《文选序》、《文选》选文之间出现矛盾,并没有直接的必然联系。《文选序》所言仅是一般,是普遍性,不过是一个大致的思路;在具体的编纂实践中还有多种因素的制约,局部的冲突则属个别,是特殊性。《文选序》与《文选》作品大部分相合与局部的矛盾均属正常的现象。当然,局部的矛盾是在一定程度下、在一定范围内的。《孟子·离娄上》中淳于髡与孟子的一段对话可为此做注脚。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文选序》确立的选文范围、收录标准等正如“男女授受不亲”这条原则,而《文选》局部与《文选序》抵牾则是“嫂溺,援之以手者”,是权变,是一种灵活的处理方式。当然,此种变通的处理方式大多亦来源有自,比如惯例、变通,等等。比如《文选序》中明确地提出不收经史子中的文字,而《文选》文本中却收录了某些史书中的“史述赞”“史论”,此种“破体”十有八九是遵循惯例,且此类文章能够独立出来,符合萧统的选文标准。一定程度下的局部的特殊现象并不会否定整体编纂的普遍原则。
第四,反思旧说的使用问题。
旧说,是学术界已经形成的某些判断、结论,这些结论代表着一定时期、一定阶段的研究进展,无疑能够成为后续研究的基础。关注旧说,引征旧说,是对学术道德的遵守,是对前贤的尊重,但也不应过度迷信旧说,以之为“放之四海而皆准”,尤其是对古人某些“灵光闪现”并没有严谨论证式的判断以及支撑结论的某些间接性文献,应该时刻保持警惕。在没有进行论证之前,不能想当然地认定前人如是言之肯定准确无误。如果旧说经不起重复、再现,那以之作为根基,难免是造空中楼阁。
在《文选》成书的研究中,有两个旧说影响深远,牵涉重大,一是“昭明太子十学士” 说,二是《文选》“不录存者”说。前者牵涉《文选》的编者问题,后者牵涉《文选》收录作家作品的范围乃至《文选》成书时间等重大问题。十几年前,笔者曾撰文梳理此二说的来源及文献可信度问题,反思运用旧说的不当方法,至今仍有申述之必要。
以“窦常说”为例。此说见于宋代晁公武《郡斋读书志》李善注《文选》下注释:“窦常谓统著《文选》,以何逊在世,不录其文。盖其人既往,而后其文克定,然所录皆前人作也。”力之先生认为“窦常谓”云云源自中唐时期窦常的《南熏集序》(此序已佚)。问题是,窦常是中唐时期的人,晁公武是南宋时期的人,他们所论及的却是南朝萧梁时期的萧统,对此就需要保持警惕。
清代学者段玉裁为其师戴震编纂的《戴东原先生年谱》中记载戴震十岁时候学习的一件小事云:
先生是年乃能言,盖聪明蕴蓄者深矣。就傅读书,过目成诵,日数千言不肯休。授《大学章句》,至“右经一章”以下,问塾师:“此何以知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为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师应之曰:“此朱文公所说。”即问:“朱文公何时人?”曰:“宋朝人。”“孔子、曾子何时人?”曰:“周朝人。”“周朝、宋朝相去几何时矣?”曰:“几二千年矣。”“然则朱文公何以知然?” 师无以应,曰:“此非常儿也。”
戴震幼时的质疑已隐然预示了他日后能够成为一代大师的可能,《文选》成书中的“窦常说”也是同类问题,可作如是观,这种直接支撑结论的间接文献必须加以考证方可成为论证之根基,而事实上,有些研究根本就不加考辨、跳过此过程直接作为证据。假设窦常所言无误,那此种研究或许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即使如此,也难逃“五尺童子”的质疑。更何况,窦常所说并非全部正确合理,按照力之先生的考辨,窦氏之“何逊在世”云云是错误的;其《文选》“所录皆前人作”说却是大致符合实际的。
以上四个方面所述,仅是宏观的、较为明显层面的条陈。小而言之,具体到文献的选择使用、阐释解读方面,有没有故意的断章取义,有没有误读;在研究的立场方面,是否有意或无意地脱离了具体的时代,以今绳古;在研究思路中,有没有明知歧路依旧前行,只追求“创新”,无视客观的情况,等等。这些都是研究方法的问题,均需一一审视。总之,在材料有限却众说纷纭的时候,必须对研究方法、逻辑推理进行全面的省思。这是一个方向问题,也是一个路径问题。否则,正如歧路亡羊,歧中又有歧,研究愈深入,或愈南辕北辙。有的时候,方向错了,我们停下脚步反思一下,就是前进。
03回到起点
反思之后,又该何去何从?回归。
第一,回到整体。
在《文选》成书的研究中,对《文选》文本细致的追究诚不可少,然因是对《文选》整部书如何生成的考察,既要深入其中,又要出乎其外,才有可能解决具体的细节问题,解决单纯依靠《文选》文本不能解决的问题。此即力之先生所言“跳出《文选》观《文选》”的方法。将《文选》置于魏晋六朝文学,甚或先唐文学更大的整体范围考察时,许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有些甚至称不上问题。如《文选》编纂的工作量大小问题,《文选》的编者问题,《文选》是否仓促成书的问题,等等,从整体的角度进行审视,或可给出一些更加符合情理的结论。
第二,回到历史。
《文选》所选文章均为萧梁之前的历史中出现的,也经过了历史的自然筛汰;《文选》是历史中的萧梁时期编纂完成的;《文选》是在历史中传播与接受的,因此,研究《文选》,研究《文选》成书,若脱离历史,跳出具体的时代,显然是不行的。力之先生言“将古人的问题还归古人”正是此意。《文选》中摘史辞以为所录作品之序的问题,宋代的王观国云:“《文选》载扬子云《解嘲》有序,扬子云《甘泉赋》有序,贾谊《服鸟服鸟鸟赋》有序,祢正平《鹦鹉赋》有序,司马长卿《长门赋》有序,汉武帝《秋风辞》有序,刘子骏《移书责太常博士》有序,以上皆非序也,乃史辞也,昭明摘史辞以为序,误也。”有学者据此状况推测昭明太子编纂《文选》乃仓促成书。实际上,据力之先生的细致考索,此类所谓的“误”,在当时并非“误也”,而是一种较为普遍的现象。为避免以今绳古,厚诬古人的问题,只要回归到那个时代即可。与之相应,对文本的解读,对作者的了解,也必须回归历史,才能使之具备适合其生长的土壤,此亦陈寅恪先生所言对古人之“了解之同情”。
第三,回到常识。
学术研究需要专业技术,需要严谨的剖析与论证,但是,无论如何专业,在最浅的层面上,不能背离一些基本的常识。比如,没有坐实的基础文献支撑的论证及结论,肯定令人怀疑;不能因为萧统是太子,其编纂的《文选》就尽善尽美、没有缺失,也不能因为萧统身边有一批文人,其编纂《文选》就一定假人之手;《文选》是一部优秀的选集,但也不可能把所有优秀的作品都收罗殆尽;一个人一生的思想不可能永远不变,即使同一时期,编纂不同的文献,侧重、意图不同,也允许有不同的思想呈现;诸如此类,均可称为常识。学术研究中有时候可能会无意甚至有意地忽略这些常识,脱离了常识的专业与深刻,结论亦恐难以立足。
第四,回到起点。
岔道是从哪里出现的,就回到哪里;问题从哪里形成的,就回到哪里;然后重新开始。这是否意味着已有的部分研究成果毫无价值,当然不是。经过全面清整、反思之后的研究成果,即使其结论是错误的,仍不能否定其学术价值意义。至少,在众多的“或然”中,给我们指明了某种可能性的“此路不通”。再者,学术研究从来就不是浅尝即得的,必须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探索。最理想的状态是:每一次的探索深究,离事实、真相、真理更近了一步。因此说,回到起点,貌似回到了最初出发的地方,从哲学层面而言,其实是在量变积累到一定程度、发生阶段性质变之后,量变的重新起步,其层次与意义是不言自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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