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来秋

金枝根本就不想与李长海结婚,但在如山的现实面前,她又无能为力,她恨自己是个女人,柔弱的肩膀无法抵抗命运的安排,当一切都无法改变,她只能顺从,即使她明知道摆在面前的是油锅、是泥潭,她也只能闭着眼睛跳下去,经受一场一生一世痛苦而又持久的煎熬。

那年秋天,山上的红松树籽大丰收,才进八月,漫山遍野的大红松个个枝头饱满,一球一球的松塔像沉甸甸的菠萝压弯了胳膊粗的树枝,树尖上更是热闹,一堆堆散发着松脂香味的松塔像喷薄欲出的花蕾,挤挤挨挨的渲染着金秋的喜悦气氛。

还不到九月份,就有人按耐不住收获的心情,起早贪晚的跑到山上采摘价格不菲的松塔,虽然林业部门一再强调不许提前采摘松塔,还派出护林员把守入山路口 ,对擅自采摘松塔的人进行批评教育,甚至没收松塔、罚款。但仍然有人偷偷摸摸进山,冒着被抓住的遭遇,冒着爬树掉下来摔死摔伤的危险,为了碎银几两,为了生活富裕,虽千难万险,亦勇往直前。

金枝的父亲就是在这个时候,为了多挣点钱不顾老婆孩子的劝阻加入了偷采松塔的人群。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金枝父亲便匆忙的吃了早饭,从仓房里拿出脚扎子,砍刀,编织袋。金枝和她妈也起来了,看着父亲有条不紊的收拾打松塔的工具,金枝不知为何,总是感到右眼皮直跳,心里也莫名其妙的紧张,她看了看窗外,雾气糟糟的山林像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才凌晨四点半,山上的鸟儿还在树洞里睡觉,可是父亲却要进山上树打松塔,金枝已经是个二十三岁的大姑娘了,懂事又孝顺,她知道打松塔有多危险,十里八村哪年都有因上树采松塔掉下来摔死摔伤的人,她亲眼看到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伤心欲绝的样子,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个家一天都离不开父亲的支撑,一想到父亲要冒着生命危险进山采树籽,金枝的身子就禁不住哆嗦。

“爸,咱不去打松塔不行吗?不要说现在人家不让打,就是让打,你一个人又是爬树,又是背塔子,身体也受不了,我听说过几天林场找人统一采树籽,人多,有上树的,有背塔子的,一天一个人都能挣四五百块钱,不比你现在一个人进山安全多了,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休息,别去冒险了。”金枝打心底不想让父亲去打树籽。

“没事,我这身体硬实着哪,你看前屯子侯老大这几天都打了四五千个松塔了,听说今年一个松塔能卖两块钱,我上两棵树就能打四百多个塔子,八九百块钱呢!在家呆着,谁能给你这么多钱,啊?”金枝的父亲畅想着美好的收获,他满眼含笑地又看了看金枝,意味深长的对女儿说:“再说,你也不小了,也到了找婆家的年纪喽,我现在不多挣点钱,到我闺女出嫁的时候,我拿什么给你置办嫁妆啊!”

听父亲这么说,金枝羞得面颊绯红,她为父亲的疼爱幸福,但她更担心父亲的安危。

“爸,你非要去打树籽,我不拦你,但让我和你一起去,我虽然上不了树,可是我能替你背塔子,这样你也轻松些。”金枝的父亲不想让金枝跟着进山,可是他拗不过女儿的坚持,只好同意。

也多亏了那天有金枝跟着,金枝父亲才捡回来一条命。

因为不是光明正大的采摘松塔,所以金枝父亲上树时无法集中精力,他往树上爬几步,就停下来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抓偷塔子的人,刚下过雨的山林潮湿又昏暗,金枝父亲爬树时惊动了一只在树枝上休息的猫头鹰,猫头鹰忽然从树上飞出来,幽灵似的飞过金枝父亲的头顶,本就担心受怕的金枝父亲,手脚一软,瞬间从四米多高的树干上掉了下来,命虽保住了,可是一条腿磕在石头上,当时就动不了了。

父亲的样子,吓坏了金枝,她哭喊着要扶起父亲,可是一个女孩子哪有那么大的力气啊,最后,还是山下的护林员听到金枝的呼救声,找了救护车,把金枝父亲送到市里的大医院,一检查,金枝父亲的一条腿竟折了三节,而且腰椎也严重受损,整个人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不能,当医生告诉金枝和她母亲,要准备十万块钱的医疗费时,这娘俩当时就傻了。

为了给父亲凑医疗费,金枝和她母亲跑遍了亲戚朋友,可是一听说金枝的父亲瘫了,谁又敢把钱借给她们,因为她们还不起啊。

医疗费交不上,躺在病床上的金枝父亲便进不了手术室,病情拖不起,可是十万块钱同样没有着落。

就在金枝和她母亲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救命的人来了。和她们住在一个村子的老李太太,李长海他妈,拎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黑色拎兜,一脸同情的来到金枝和她母亲面前:“金枝她妈,金枝,谁家遇到这种事都够糟心的,何况你们两个女人,我当着你们的面锣对锣说真心话,现在有钱就有一切,金枝父亲的伤等不得,你们看这样行不,十万块钱我出,就算我们家长海娶金枝的彩礼钱,回头我给她们俩把喜事办了,也不用你们出钱,行呢,钱我带来了,不行,我也不强求,你们娘俩商量。”

老李太太的话恩威并施,可是金枝她妈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不行,你家长海是啥人,又懒又馋,二十好几了也不出去工作,整天打麻将喝大酒,我家金枝跟他不是往火坑里跳吗?我不同意。”

“哎呀,我们家长海是不好,可是他喜欢金枝,说不定俩人结了婚就变好了,再说我们家不差钱。”老李太太举着装钱的拎兜在金枝娘俩面前摇晃,像引诱饥饿的小狗。

“李婶,我同意,”金枝说话了,“但你们说话要算数,把我爸的医疗费先交上。”

“金枝,你这是在卖自己。”金枝母亲泪眼婆娑。

“妈,不这样怎么办?得救我爸呀!”在个人幸福与父亲的生命之间,金枝选择了后者。

金枝出嫁那天,她父亲坐在轮椅上,她母亲只是流泪,金枝到是显得淡定,那时,她的心里多少还有一点期待,兴许长海像他妈说的那样,结了婚就变好了!

然而,金枝的期待像很多人预料的一样,长海根本就是个茅厕里的石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得到了全村最好的姑娘,却毫不珍惜,依然喝酒赌博,经常喝的烂醉如泥被人送回家里,一开始,金枝还苦口婆心的劝说他,少喝酒,出去找个工作,年纪轻轻的总不能一直靠父母活着。

可是,李长海哪里听得进去,“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别忘了,你是我妈花十万块钱买来的媳妇,当牛做马是你的义务,老子的事你少管。”

金枝做梦也没想到,这就是曾经说喜欢她的那个男人的心里话,她彻底失望了,于是,她也变得疯狂起来,李长海一喝酒回来,她就和他大吵大闹,摔东西,骂他不是男人。

李长海打她,把她打的昏死过去,醒过来,她看着死猪一样躺在炕上的男人,杀了他的心思都有。

后来,金枝生了个女儿,她以为有了孩子,长海应该能收拢一下顽劣的脾气了,可是,她还是失望,长海不仅没有改变,甚至还去盗窃,被公安机关绳之以法。

长海坐牢了,金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没有长海在身边,她反到感受到了生活的轻松和自由。

那天,金枝抱着女儿回娘家看望父母,父亲已经能拄着拐杖屋里屋外的干些力所能及的活了,母亲一脸忧郁的接过孩子,心疼的对金枝说:“是爸妈害了你,长海被判了十年大牢,你有什么打算?我和你爸商量去找长海他妈,我们把钱还给他们,让你和长海离婚。”

“妈,你说的轻松,难不成你们再去借十万块钱,算了,这都是命,我早就认了,只要你和我爸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过了一会,金枝又说:“只要长海不在家,有女儿陪着我,我感觉挺幸福的。”

“这叫什么事啊!”金枝的话让她的父亲痛苦的大叫起来,他把拐杖使劲扔到地上,也把一颗疼爱女儿的心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