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莫把丹青等闲看,无声诗里颂千秋。”国画是中国文化的重要载体,是中华文明进程的图像记录。古往今来,很多艺术家借国画抒发爱国情怀。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5周年,爱济南新闻客户端“文化传承名家谈”融媒会客厅策划推出“赤子丹青——艺术名家访谈”节目。邀请住济艺术名家,讲述与新中国同行的艺术创作心路历程,抒发热爱祖国、为人民服务、为时代立传的赤子情怀。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要紧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上世纪六十年代,在聊城莘县的一处农家院里,一个少年捧着柳青的《创业史》看得入了迷。特别是看到上面那句话的时候,少年心中既紧张又激动,似乎他正处于人生的“要紧处”,但那时他并没想到自己以后会成为一名画家。

赤子丹青·李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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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子丹青·李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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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少年就是李学明。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的他,回忆起这段往事仍感慨不已:“我们那个年代,新中国刚成立不久,百废待兴。整个社会特别是农村,真像《创业史》里描写的那样,艰苦奋斗,昂扬向上,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就像当时一部电影的主题曲里唱的那样——‘天上出彩霞,地上开红花’,虽然那时候物质不是很充足,但人们思想上很纯粹,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精气神很足!”

李学明《天上出彩霞》

“他们那个画里的气息与新中国一脉相承”

就是在这种时代氛围的推动下,李学明逐渐走上了绘画道路。“我从小就喜欢绘画,这与我的父亲、祖父、伯父以及我父亲给我请的那位老师有很大关系。”李学明的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书法家,在李学明四五岁的时候,就督促他每天跪在圈椅上,趴在八仙桌上临帖练字;李学明的祖父是一位心灵手巧的纸扎艺人,过年过节十里八乡的人都请他帮忙扎灯笼;李学明的伯父多才多艺,会扎风筝、扣笼子,还会在蚊帐檐上画古人物;父亲为李学明请的那位老师,则是村里一位富农出身的秀才,文化修养很深。

十来岁的时候,李学明在县文化馆里看到一本美术杂志,那本杂志里刊登了中央美术学院一些学生的毕业创作。“我们从他们画的那种画里,就能感受到与新中国一脉相承的气息,有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在里面。”中学的时候,李学明参加了学校里的绘画学习小组,学习了素描、速写等美术基础课程。二十岁那年,李学明考入曲阜师范大学美术系。“当时并没有系统的美术教学体系,院系因老师而设课,教什么我们就学什么。”

前段时间,李学明和几位同学回到母校,故地重游,让他们感动的是,学校还保留着他们当年上课的教室。站在教室里,回忆起当年的学习时光,李学明禁不住感慨,当时的教学虽显杂乱,但庆幸的是,他摊上了一位有责任心的系主任。系主任经常从全国各地请一些著名画家来授课。在这些老师中,对李学明影响最大的有山东本地的画家陈玉圃先生和王熹先生,还有从陕西请来的花鸟画大家康师尧先生,以及岭南画派人物画大家杨之光先生等。

李学明《晨读图》

刻在一道道“血印子”里的乡土情怀

在这些名家的引导下,李学明对中国画的传统产生了无限向往,种下了文人画的情结。不同于传统的文人画,李学明虽然对传统笔墨精神用功很深,但他的绘画走的是“以古开今”的艺术之路。特别是他对中国乡村民俗题材的关注,让他在中国当代文人画家中独树一帜,作品在典雅之中散发出泥土的芬芳。

李学明《豆棚鼓响图》

著名作家、民俗专家冯骥才先生看了李学明的作品后对他说:“在你的绘画里边,这种细节都是情感所致。你一定有这种经历,否则这种细节你是想不到的。这种细节不是强加的,正因为你有这种感受,画面里才会表现出这种情感。”

冯骥才先生的眼光很“毒”,他看得很准,二十年的农村生活经历,对李学明的艺术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我除了没‘出河伕’去挖河道,庄稼地里几乎所有的活我都干过。”李学明说。他印象最深的是去高粱地里干活,“哎呀那个活真是太苦了,那个高粱叶的边缘很锋利,下一趟高粱地,身上被划的一道道全是血印子”。在李学明的记忆里,去玉米地里运肥施粪也是一个“苦活计”。“就是把农村里用炕土发酵的那种粪肥,用手推车运到田间地头,然后再用粪筐背着,一筐筐撒到玉米地里。那时候的玉米杆子长得已经有一人多高,叶子都交叉生长在一起,人在里面只能硬往里钻,身上凡是皮肤露在外面的地方,全都被划出了血道子。”

李学明《乡土里的凌烟阁》

今年春天,李学明回莘县参观了一些村史馆,里面陈设的叉耙、扫帚、扬场锨等老农具,让他看了很亲切,“这些我年轻时都用得很熟”。他有感而发,画了一幅《乡土里的凌烟阁》,他在题跋中解释:“昔时的农耕文明里,这些家伙什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时代变了,这些农具皆进了博物馆,已没了它们的用武之地。这些农具呆在那里,一时竟觉得它们仿佛是一代功臣,且如同古时凌烟阁上的功臣一般……”。

李学明的这种感慨是发自肺腑的,他熟悉这块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在钢笔上刻字的民间艺人郭丑,河北岸拉坠琴的“小瞎”,村里的老秀才李代仁,村西头那个在院里种满了蜀葵和芙蓉花树的奇人,还有同学马炳如的爷爷——一位慈祥可爱的果糖艺人……这些人曾经与他在同一片乡土上生活,成为一个命运共同体。他们长久地潜伏在李学明的记忆里,当他进入花甲之年,当他的笔墨从技法上已炉火纯青的时候,这些记忆就从他的心底涌了出来,推动着他从练“技”升华到炼”气”的境界。

李学明《梦里又回故乡》

一幅画最重要的,不是色彩,不是构图,而是“气”。“气”,是画家的灵魂。“你的绘画里有了这个东西,才能让人看了感动,才会心动。”但是,李学明深知,“气”不可强求,这是一场漫长的修炼。“如果你的绘画品格和经历达不到一定的高度,绘画里就没有这些东西,它就很平常,就是一张画、一个图像而已。只有当你的笔墨、你的修养、你的德、你的真诚……你所有的东西都积累到一定厚度的时候,你画出来的东西才会有这种气息。你的灵魂就藏在里面,明眼人一看,就能读懂你画里的气息,这就是知音。”

当乡土人物走进文人画

李学明《畴昔岁月》

李学明绘画中的这种“气”,一半得益于中国画传统笔墨精神的滋养,一半要感谢故土的哺育。当李学明把他家乡的那些村人野老“请”到文人画中时,他画的就是他的一生。

“画家画到最后,最打动人的就是情感。情感是什么?就是‘心’,表现在绘画里就是‘真’。”李学明说。“真”从何来?来自真实深入的生活体验和情感共鸣。李学明非常佩服著名作家柳青先生为了创作《创业史》,扎根皇甫村十四年的那种精神。“他们那个时代的乡土文学作家,都是真的钻在村里、泡在村里,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所以他们的作品对农村广阔生活的反映才能达到那种深刻程度,才能塑造出那些达到相当艺术水平的人物。”

文学和绘画是相通的。当绘画里有了这种真情实感,它就能像那些优秀的文学作品那样,直言骨鲠,径情直遂,别具生面,钩深致远。李学明画的,是他童年生活的真实记录,是对亲朋故旧的深切怀念,也是对社会变迁中乡村文化变异的揭示和剖析。他的作品,画面很平凡,却很温暖;用笔很细微,却有力量;典雅、朴素、凝练,深具中国性。画面内容全是纪实,没有怪力乱神。一组小画,就是一个鲁西农民的一生,每个人物的面目都是沧桑。当我们把其中某一组小画集中来看,就会发现其中蕴含的社会史的价值。他在画中眷恋的是一个原生态的乡村,没有被外力将文脉切断,还是这个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东西,保持着一种创造和生长万物的能量。

李学明《昔时风月》

李学明绘画作品的艺术魅力在于他选择了一个独具匠心的角度,从鲁西平原上最普通的农村、最普通的人物画起,作品中绝少悲欢离合、大起大落,大部分是明月清风、田园牧歌的“乡土图”。他没有拘泥于当代画坛在刻画农民时的一贯风格,他把中国传统绘画中一向用来表现文人士大夫的写意精神,赋予到乡土人物身上。创造出一群极富个性和真实性的人物形象,他们的形象是丰满的、立体的、复杂多面的,绝非程式化、纸片化的,从他的画作中,我们能清晰地感受到人物的性情。

他画里的风土人情洋溢着徒骇河的轻灵澄澈,对自然景色的描绘融于对社会环境的营造。在李学明的画里,一景一物都灵活跳跃起来,万物都充满了人的灵性和情感。他作品里的绘画语言蕴涵着浓厚的感情,那柔情似水的语言格调使画面充满了一种水波荡漾的抒情气氛。以其独有的人物美、人情美、人性美和新颖灵巧的结构、简洁而富有风情的绘画语言以及含蓄、极富分寸的抒情意味,显示了别具一格的乡村风格特色,体现出一种淡远明丽、清新舒展的审美格调。

李学明《星星天》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李学明在他的画里,欢乐着乡土的欢乐,伤感着乡土的伤感。他的作品,重心是乡村野老,内核是心灵。正是着眼于心灵深处和精神层面的博弈与变异,使得他的绘画卓具超越笔墨技巧的深厚内力。他描摹农村的生活场景,人物的音容笑貌似乎信笔铺排,轻描淡抹,如同行云流水。这样的结构既严谨缜密,又轻巧灵活,他不注重画面的完整和元素的多样,常常由一连串的生活画面连缀而成一幅幅美好的画面,选择与人物性格相关的生活片段,灵活自如地加以穿插,使人物的性格命运、生活片段与画家的理解融为一体,笔墨随着人物情感而流动。

“乡土是艺术家生命的本源”

李学明《梦里乡关》

李学明画作中所弥漫的这种情绪,与其说是怀旧,倒不如说是对历史时光的一种眷恋,追寻逝去的传统,追寻乡村文化的根脉。他通过绘画对乡村社会变迁和文化变异进行着深刻洞察,为我们提供了理解中国乡村文明的视角,展现了乡村变迁中的精神坚守与文化传承。

李学明《太平升象》

“我是1954年生人,比新中国‘小五岁’。我们这代人,一生与新中国同行。我能走上绘画这条道路,与时代有密切关系。新中国成立前,战乱连绵,画家过着颠沛流离的动荡生活,日子很苦。我们却赶上了好时候,太平盛世为我们提供了安稳的创作环境和大量的创作素材,我发自内心的感恩祖国。”李学明说。

傅抱石先生曾经说过,中国画的精神,既是民族精神的最大表白,而这种精神又是和民族国家同其荣枯共其生死的。正是缘于对祖国的这份深厚情感,李学明更加坚定于乡土民俗题材的创作和探索。“非物质文化遗产也好,国家正在整理和保护的东西也好,都很有必要去做。如果现在不做,将来这个民族就没什么特色了。作为中国人,如果你的生活方式、你的一切都和西方一样了,那我们民族的传统就没有了。”

李学明《旧岁去也》

这几年,李学明一直在坚持进行“过年”主题的系列创作。“有大幅的、小幅的、系列的,我还准备画几个长卷。题材包括写春联、请家堂、赶庙会、捏糖人、扎灯笼、放鞭炮……画的都是农村日渐消失的春节习俗,希望通过这些画引起大家对这些习俗的重视。另外,也想让很忙的、有点浮躁的现代人看了这些东西以后,能让自己的心静下来,思考一下自己从哪里来,应该往哪里去。”李学明说。

李学明《天地风霜尽 乾坤气象新》

李学明的创作,从故乡切入,延伸到外面的世界,然后再回到故乡。前段时间,他画了一些反映鲁西乡村风土人情的作品,准备与一位专注于鲁西农村图像纪实的摄影家联合出一本作品集。当地一位作家为他们的合集写了一篇序言,其中关于乡土情怀的描写,让李学明看了很感动。没有故乡的人寻找天堂,有故乡的人回到故乡。“我们为什么这么怀念乡土?因为那是我们的生命本源,是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李学明感慨地说。

李学明《太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