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2月,唐山市路北区的龙南小区接连发生了两起持枪入室抢劫案。

2月12日23时左右,家住龙南小区的刘某夫妇在睡梦中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快他X的开门!再不开门老子就踹了!”接着就听见“叭”、“叭”两声枪响。

刘某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去把门打开,结果六七名歹徒一拥而入,先是持枪威逼刘某交出家中的4000元现金,后又持枪威逼刘某的妻子写下一张7000元的欠条后扬长而去——

2月22日23时20分,家住龙南小区的邸某某家的家门被六七名歹徒踹开,随后他们持枪威逼邸某某一家交出了了价值34000元的金银首饰后扬长而去——

经路北分局的勘查,以及受害者的描述,这两起案件应系同一伙人所为。

龙南小区在一个月内连续发生两起抢劫案,惊动了唐山市委、市政府,于是唐山市公安局在唐山市政府的责令下成立由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马云宽为总指挥,市局刑警大队刘金祥大队长为组长的专案组,专办这起特大团伙持枪抢劫案。

专案组判断这伙歹徒抢劫目标明确,手法干净利落,绝对是有前科的“老手”,而且作案时不蒙面,根本不顾忌被受害人看清面容,因此极大可能系流窜作案,或者是本地特别嚣张的黑恶势力,因此无所顾忌。根据受害者和目击者描述,他们离开后不久就听到汽车在楼下发动并驶离的引擎轰鸣声,有人看到2月12日和2月22日两个晚上现场楼下都一前一后停着一辆北京121吉普车(它是北京212吉普的变形产品,车厢经过加长设计,车内空间宽敞,有皮卡型和带顶棚的床车型)和一辆“拉达”轿车。因此专案组判断这伙犯罪分子应该拥有至少两台四轮机动车作为交通工具。因此这就成了专案组接下来的排查工作的主要方向——

专案组首先对唐山市内的北京121吉普车和“拉达”轿车的驾驶员进行排查,尤其是要确定2月12日和2月22日子夜时分是否有北京121和“拉达”到过龙南小区。通过近半个月的紧张排查,唐山市的抢劫前科人员张建新和苗秋生进入了专案组的视线,张建新在案发前借了一辆“拉达”轿车,而苗秋生则借了一辆北京121吉普车。这难道是巧合吗?

北京121吉普车

带顶棚的封闭车厢的北京121床车

“拉达”轿车

4月12日0时,河北路派出所报告:张建新的“拉达”轿车和苗秋生的北京121吉普车在本所辖区出现。于是专案组立即派出力量,在河北路派出所的协助下秘密控制了各主要交通路口,对行驶的“拉达”轿车和北京121吉普车都一一拦下来进行检查。

4月12日0时30分,一辆“拉达”和一辆北京121一前一后顺着翔云道向机场路市场方向疾驰,结果被负责堵截的侦查员堵了个正着。当两辆车被迫停车后,刑警大队一中队王敏宗中队长和侦查员范立峰各持64式手枪冲到“拉达”和北京121驾驶座前,将枪口对准驾驶座上的张建新和苗秋生——

64式手枪

90年代进行射击训练的民警

不许动!

把手举起来!

张建新和苗秋生束手就擒,侦查员们在他们各自的车内各搜出一根警棍,他们声称这是防身用的。

其实唐山的刑警对张建新和苗秋生二人并不陌生。张建新多次因为拦路敲诈勒索被拘留审查,而苗秋生在1990年12月因抢劫罪被判了4年有期徒刑,两人的名字多次上了唐山市公安局的抓捕名单。但这也意味着张建新和苗秋生对唐山公安也不陌生,两人在之前对公安机关的接触过程中积累了较为“丰富”的反审讯经验,算是“见过大世面”,就连“大记忆恢复术”也“见识”了不止一两次,所以再对他们进行“大记忆恢复术”显然已经不顶用了,因此专案组抽调精干的预审专家组成预审小组,在制定了详细的预审方案后在4月12日凌晨5时正式开始。下面截取一段对张建新的审讯对话记录:

问:“‘拉达’车是哪里来的?

答:“租的。

问:“北京121吉普呢?

答:“借的。

问:“你们放车上的警棍是哪来的?干什么用?

答:“从朋友那里借的,用来防身。

问:“你们两个人借那么多车干嘛?

答:“是替别人借的。

问:“替谁借的?派什么用场?

答:“这——

问:“这两辆车现在涉及两起特大持枪抢劫案,单论持枪和被抢金额这两条里头就有人要吃枪子儿,你也不是第一次进这里头来,这里的‘轨距’我想你都懂,如果你不说车是怎么来的,用来干嘛了,那这件事对你来说可不是进去蹲几年就能解决的,搞不好是要吃枪子的。

答:“我不信,你诈我。

问:“那你可以扛着试试看,看看我说的是不是对,你敢赌你的小命吗?

答:“我要是说了,就不会被枪毙了吧?

问:“那要看你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什么角色了——

在预审员一句紧逼一句的提问下,张建新开始顶不住了,交待北京121吉普车是替别人借的,刚刚运动完一具尸体,说4月11日可能有人被打死。但是,死者姓甚名谁?尸体运往何处?借车的是谁?张建新依然只字不提,看上去还是有侥幸心理或者有所顾虑。

4月12日至4月20日,专案组针对张建新提到的4月11日可能有人被打死这件事进行了追查,并对4月11日前后在唐山的失踪人员进行了排查,结果解放军255医院保卫科向专案组反映:4月10日22时左右,家住医院宿舍的开滦地质队工人郑书裕(郑书裕的女友是某医院护士,所以郑书裕能住在医院宿舍)和医院职工楚继华(和郑书裕是发小)被人绑架,至今未归。根据郑、楚二人家属向属地派出所的报案笔录:有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分乘“桑塔纳”、“拉达”和“夏利”车各一辆,分别强行敲开郑书裕和楚继华的宿舍门,将两人强行拉上“拉达”和“夏利”车后扬长而去,此后郑书裕和楚继华再也没有出现过。

“桑塔纳”轿车

“夏利”轿车

为此,4月21日上午,专案组再度提审张建新,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张建新在负责提审的马云宽副局长、刘金祥大队长和强兆华教导员半天的凌厉攻势下很快败下阵来,交代了他和苗秋生参加由李春荣、管伟、刘仲勋、霍纳新、阎海等人组成的犯罪团伙,绑架并杀害楚继华和郑书裕的犯罪事实。

事情是这样的:4月3日,解放军255医院处长徐振华家被盗,总价3万余元的一台25寸东芝彩电和一套建伍牌组合音响不翼而飞。徐振华怀疑是本院家属楼的郑书裕和楚继华所为,并向当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立即传唤郑书裕和楚继华,两人坚决否认此事,派出所方面也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此事是郑、楚二人所为,因此将二人放回。

25寸东芝彩电

建伍牌组合音响

为此,徐振华一直耿耿于怀,于是就找到和其私交很好的金都舞厅女领班李军红,希望能找一些“黑道”上的朋友,帮他找回失窃的东西,并允诺提供2万元“活动经费”,事成之后还有重谢。为此,李军红为徐振华“引荐”了本地流氓头子李春荣。4月8日下午,张建新驾车载着李春荣和李军红去某医院,徐振华早已在院门口等候,并给了他们2万元。4月9日中午,徐振华又在京东餐厅大摆酒席宴请李春荣、李军红和张建新,李春荣表示:“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礼拜一(即4月10日)行动!

90年代的舞厅

4月10日,李春荣纠集张建新、管伟、苗秋生、刘仲勋、霍纳新和阎海总共七人,在当晚聚集在金都舞厅后,携带两支警棍和尖刀,在22时左右分乘张建新驾驶的红色“桑塔纳”、李军红丈夫张宝华的“拉达”出租车和张宝华的朋友张某某的“夏利”出租车(张宝华和张某某都没到场,只是将出租车借出)赶往某医院。

他们先敲开了郑书裕女友的宿舍门,郑书裕开门后就被他们用尖刀抵住喉咙,“跟我们走一趟,敢言语就立即扎死你!”说罢就将郑书裕和其女友带出宿舍,塞进车里。随后他们又上二楼敲开了楚继华的家,谎称楼下的郑书裕找他,楚继华不疑有他,就跟着他们下楼,随即也被塞进车中。车在开出医院后不久,郑书裕的女友就被丢下汽车。随后三辆轿车开到南新道的垃圾坑,将郑书裕和楚继华拉下车后,张建新等人轮番用警棍抽打二人,查问音响和电视机的下落。

楚继华受不住殴打,被迫说:“东西是我们偷的,藏在宿舍楼前的地窖里头。

李军红立即用“大哥大”打徐振华的传呼机,要求他立即核实,结果半个小时后徐振华回电说没发现东西。感觉被耍了的李军红气急败坏的吩咐:“无论采取什么方法,也要把东西给老娘问出来!

拨打“大哥大”的女人

又对楚继华和郑书裕连续殴打了两个小时后,两人已经被打得体无完肤,根本已经难以站立。为此,李军红给丈夫张宝华打传呼,让他打开税东8排15号的空房子以供打手们休息。

4月11日凌晨,这伙人将奄奄一息的楚继华和郑书裕转移到化肥厂附近的一座小楼,再度殴打一个小时后,楚继华被迫招供说:“东西是我们偷的,我已经卖给铁路楼12楼一个姓张的战友了。

苗秋生将这一消息传给了张建新,但张建新打车去铁路楼转了一圈后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12楼,也根本没有姓张的人,气急败坏的张建新回来后又是对楚继华一顿拳打脚踢,半小时后楚继华死亡。

此时已经回家休息的李春荣得知楚继华死亡的消息后,对赶到他家报信的张建新和苗秋生说:“别慌,死了就死了,这个死了,那个也不能活着!”说罢,掏出2000元现金交给苗秋生,说“你和张建新一人1000”,然后又掏出8000元交给苗秋生,要求他转给管伟。

当天下午,李春荣指使张建新将李军红和徐振华传呼到京唐宾馆610房间,对徐振华说:“那两个小子已经命归西天,我的红色‘桑塔纳’车在办事过程中损坏,希望你能给买辆20万左右的车,放心,那辆旧车归你处理。

对此,徐振华一口答应,立即给他的司机打电话,半个小时后司机就送来一张13万元的转账支票和1万元的现金。徐振华还答应李军红:不日将送她一部新的“爱立信”手机。

1995年在中国上市的爱立信GH337手机

4月11日20时,张建新返回化肥厂小楼,向正在那里休息的管伟等人暗授机宜。随后张建新、苗秋生、刘仲勋、刘立新、管伟和阎海六人用白色床单将楚继华的尸体裹了,抬到张建新借来的北京121吉普车上,用衬衣蒙住此时还活着的郑书裕的头部,然后将郑书裕押上吉普车,将车驶往上村方向。在途中,苗秋生、管伟、刘仲勋、霍纳新、阎海五人将郑书裕按倒在北京121吉普车的后车厢内,用绳索将其活活勒死,然后他们分别将楚继华和郑书裕的尸体抛在51号小区和许庄小区附近的雨水井中。

同时,张建新还对自己参与2月12日和2月22日两次在龙南小区的抢劫犯罪活动供认不讳。

4月21日下午,李军红和张宝华在金都舞厅被光明里派出所的民警擒获,同时还缴获参与作案的“夏利”出租车一辆。

4月22日凌晨2时,强兆华教导员和苏致芳、侦查员范亚明、张劲辉秘密进入某医院招待所准备抓捕住在招待所103房间的徐振华。但是医院保卫干部称:徐振华好像已经知道自己要被抓,从4月21日开始就将自己关在103房间里,不点灯、不答话、不开门,并且他手中有枪。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由医院保卫科将招待所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在僵持到凌晨5时,苏致芳中队长突然一脚踹开103室的门,带着侦查员张劲辉破门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徐振华擒获,同时缴获一支已经上膛的左轮手枪、一支双筒猎枪、一支电击催泪枪、一把匕首、一根警棍,另有现金5.8万元和3万元的债券。

与此同时,王绍华局长、马云宽副局长、刘金祥大队长带人在光明里派出所和果园派出所的配合下分别在51号小区丙区44号楼附近的马路雨水井和许庄小区楼群马路雨水井中捞出了郑书裕和楚继华的尸体。

4月24日23时,强兆华教导员率领苏致芳和李锋两位中队长,侦查员葛春艺、刘国义、刘小卫、赵树臣、刘卫东赶往东矿区新华楼45号楼王顺利家,因为根据王顺利交代,管伟、刘仲勋、刘立新和阎海这几天一直藏在他家,并到处筹钱借物准备外逃。但他们到的时候,屋里没人,不过侦查员们认为他们并没有惊动管伟、刘仲勋、霍纳新和阎海。于是,刘卫东和刘小卫在楼群外围警戒,其余人蹲守在王顺利家的厨房内守株待兔。

4月25日6时,王顺利又交代说管伟等人住在唐家庄劳动工村的一个光棍汉的家中。于是侦查员立即驱车赶往唐家庄,然而再度扑空,光棍汉说刘仲勋和阎海确实在他家住过,但一大早就去火车站了。

随即侦查员马不停蹄驱车赶往火车站,在距离劳动工村60米处发现了背着旅行袋的刘仲勋和阎海,苏致芳中队长立即开门下车,一个饿虎扑食就将阎海擒住,而刘仲勋见势不妙转身准备逃跑,结果被强兆华教导员和侦查员刘卫东擒获。根据两人交代,管伟和霍纳新已经在前一天乘坐火车逃离唐山。

可是,团伙主犯李春荣在4月20日以给月亮城歌舞厅招聘“小姐”为由,带着月亮城的“妈妈桑”前去大连。专案组立即联系大连市公安局请求协查李春荣,同时派副大队长何玉寿带着侦查员张劲辉和范立峰在4月23日凌晨连夜驱车赶往大连,但当他们赶到大连时,只抓到了月亮城歌舞厅的“妈妈桑”,据她交代,李春荣已经在前一天逃离大连,去向不明。

不过,在专案组通过公安部发布通缉令全国追逃的情况下,走投无路的李春荣、管伟和霍纳新相继在1996年和1997年落网。此外还抓获了为几人通风报信以及包庇窝藏的张利、黄涛等同伙。

至此,唐山李春荣流氓黑势力团伙彻底覆灭。

最终,张建新因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和非法拘禁罪被判处死刑(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死刑,张建新不服提出上诉,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苗秋生因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和非法拘禁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一审被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苗秋生不服提出上诉,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死缓,检察机关提出抗诉,最终在2001年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核撤销二审结果,但因为苗秋生此时已经服刑四年,在狱中表现良好,可不立即执行死刑,于是撤销苗秋生当时正在服的无期徒刑,改判其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李春荣因(策划)非法拘禁罪,(指使)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阎海、管伟、刘仲勋、霍纳新等四人因非法拘禁罪和故意杀人罪分别被判处10年至20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徐振华、李军红、张宝华、张利、黄涛等人的罪行另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