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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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本文结合传世文献与文物考古新发现对汉代丹杨郡与会稽郡(吴郡)统辖的黟县、冤陵、无湖、海昌、安吴、广德、丰安、新定这八个县的县名用字、沿革及地望问题进行梳理和补正,以期助益于汉代江东县级政区面貌的复原。
关键词:汉代;丹杨郡;会稽郡(吴郡);县级政区
丹杨郡与会稽郡(吴郡)居于汉帝国的东南边缘,领长江以南今江苏省南部、安徽省南部、浙江省、福建省以及上海市之间的广大区域,在中古时代有所谓“江东”之称。关于汉代江东的县级政区,学界已有不少研究,尤以《中国行政区划通史·秦汉卷》为集大成之作。本文结合传世文献与文物考古新发现对部分江东汉县的县名用字、沿革及地望问题作进一步梳理和补正。
1、黟县
《汉书·地理志》“丹扬郡”属县有“黝”,颜师古注云“字本作黟”。又,《说文》记曰“丹杨有黟县”。《元和郡县图志》以《说文》为是,指出“黝”字乃后世传写之误。《东汉刑徒墓砖集释与研究》中收录有一则释作“丹杨宿”的砖铭。“宿县”不见于传世文献所载的两汉丹杨郡县级政区序列,颇为可疑。“杨”下一字图版作,从字形看不排除左右结构的可能,左旁为“黑”当无问题,右旁似“多”形之变,是故“丹杨宿”应改释成“丹杨黟”,县名用字仍当以颜注为正。
西汉成帝鸿嘉二年(前19),立中山宪王孙云客为广德王,次年薨,无子。《汉书·地理志》丹杨郡黟县下注曰“成帝鸿嘉二年为广德王国”。又,《水经·渐江水注》云:“浙江又北历黟山,县居山之阳,故县氏之。成帝鸿嘉二年,以为广德国,封中山宪王孙云客王于此。晋太康中,以为广德县,分隶宣城郡。”通常认为,刘云客广德王国仅辖黟县一地。然广德王国黟县说疑点有二:其一、哀帝建平三年(前4)春正月,封广德夷王云客弟广汉为广平王,广平国领三县,治广平县(今河北鸡泽县东)。《汉书·地理志》广平国下有广年与广乡、信都国下有广川、钜鹿郡下有广阿,是则封置广德国未必在冀州刺史部以外。其二、丹杨郡远在大江以南。西汉文帝时,吴相袁盎赴任辞行,其兄子种便以“南方卑湿”相告。东汉更是成为诸侯王、列侯的流放地,且黟县乃越人聚居区,新莽时改名“愬虏”即是明证。若置云客于此,与流放无异。故疑今本《汉书·地理志》丹杨郡黟县下“成帝鸿嘉二年为广德王国”之注文乃传抄过程中误系所致,其背景应与汉末丹杨郡故鄣县析置广德县有关。郦道元不察,又于《水经·渐江水注》中将刘云客广德国与西晋宣城郡广德县视为一地。事实上,熊会贞业已指出晋广德县与黟县并不相接,“此条恐郦氏误系”,所言极是。
2、冤陵
两汉丹杨郡郡治,《汉书·地理志》与《续汉书·郡国志》皆书作“宛陵”。检《盛世玺印录·续贰》著录有西汉“冤陵丞印”铜印,《中国古代封泥全集》著录有新莽“冤陵马丞印”封泥与新莽“丹杨毋冤连率”封泥。石继承指出《汉书·地理志》丹杨郡下有“宛陵”,“莽曰‘无宛’”,封泥印文中的“毋冤”即“无宛”之异写。按,“冤”、“宛”相通,典籍中常见其例,“宛陵”当正作“冤陵”。“冤”,屈也。新莽改“冤陵”为“毋冤”,符合其时“以义相反而更名”之通例。
3、无湖
两汉丹杨郡属县,《汉书·地理志》、《后汉书》纪传、《续汉书·郡国志》皆书作“芜湖”,《汉书·王子侯表》与《越绝书·越绝外传记吴地传》则书作“无湖”。安徽芜湖市三山区竹山东汉墓出土一方“无湖长印”铜印。又,安徽南陵县麻桥东吴墓随葬赤乌八年(245)买地券券文书作“无湖西乡”,安徽当涂县出土孙吴凤凰三年(274)买地券券文书作“丹杨无湖”,可明汉县名当以“无湖”为正。
关于汉代无湖县的方位,唐人即有描述。李贤注《后汉书》云“故城在今宣州当涂县东南”。《宣城图经》曰:“芜湖山,在县西南,山因湖以名之。汉末于湖侧置芜湖县,以其地卑蓄水非深而生芜藻,故因以名县焉。晋为重镇,谢尚、王敦皆镇于此。”《元和郡县图志》记“丹阳湖”在当涂县“东南七十九里”,“周回三百余里,与溧水分湖为界。芜湖水,在县西南八十里。源出丹阳湖,西北流入于大江。汉末湖侧亦尝置芜湖县,吴将陆逊、晋谢尚、王敦皆尝镇此”。宋代以来孙吴无湖县治西移说见诸文献。如《舆地纪胜》“芜湖故城”条云:“《方舆记》云:‘吴黄武元年,徙治芜湖,此城遂废。’”如《读史方舆纪要·南直九·太平府》“芜湖县”下谓汉无湖县城,“县东三十里。古鸠兹也。······吴黄武初徙县于今治”。顾氏还将春秋鸠兹与汉无湖县治指为一地。此后,《大清一统志》亦持相同看法。
循上引典籍线索,1970年代侯仁之团队推定今芜湖市湾沚区花桥镇的楚王城遗址应是“起源于古鸠兹的第一座芜湖城”,即西汉无湖县城之所在。至孙吴黄武初年,出于江防的军事考量,孙权将无湖县治由鸠兹故地迁往青弋江口的今鸡毛山一带的高地上。汉无湖县治楚王城说与李贤注相合,《中国历史地图集》也将两汉无湖县治定在芜湖市东的黄池一带。此后,对楚王城的初步调查表明该城址始建于战国晚期至西汉初期,大体相沿至汉末,城内还发现了两周、秦汉、六朝、唐宋等不同历史时期的遗物。地方文物工作者认为“楚王城遗址的实际地理位置、现状和文化遗物与方志记载基本吻合”,似乎验证了侯仁之团队意见的可靠性。但是,作为一个延续四百年之久的汉代县级地方行政中心,楚王城遗址周围必定有与之相匹配的分布密集、类型俱全、等级较高的墓葬区。观芜湖市繁昌区的春谷故城、江苏苏州市的吴县故城、南京市高淳区的溧阳故城、浙江安吉县的故鄣故城等东南地区同时期县城周边均发现众多汉代墓葬及文物。然而,迄今为止,楚王城遗址范围内除了有蚁鼻钱、五铢钱以及战汉建筑构件之类的零星出土,周边再未见汉墓或汉代遗物,这一现象不免令人生疑。据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的资料显示,该遗址附近目前所确知的一处墓葬是湾沚区花桥镇附近的松树山墓群,但时代已晚至六朝。
值得注意的是,上世纪50年代以来,楚王城遗址以西十余公里的芜湖市城区相继发现了一大批战汉六朝墓葬,集中分布于镜湖区的薛家山、安师大老校区、六度庵、左岸小区、泗水园以及鸠江区官陡街道等濒临长江的青弋江北岸平原或丘陵岗阜(图1)。特别是2011年发掘的泗水园墓群,出土了包括战国玉璧、西汉陶俑首、陶杯、汉代博山炉、铜镜、龟钮印、青铜剑、弩机、六朝三足瓷砚、水盂等一批珍贵文物,说明这一带应当是自战国至宋代的一处重要公共墓葬区。以上列举的仅仅是已公开发表的墓葬材料,就笔者所知,实际发现的汉墓数量还不止于此。
图1 芜湖区及周边发现汉代文物地点示意图
(1.矶山陶窑址 2.楚王城遗址 3.泗水园墓群 4.水塔工地汉墓 5.左岸C区汉墓 6.贺家园曹氏家族墓 7.薛家山汉墓 8.六度庵汉墓 9.后家山墓群 10.碾塘墓群 11.竹山汉墓 12.三华山汉墓13.新塘汉墓)
资料来源:底图根据“天地图”相应区域改绘(https://map.tianditu.gov.cn)。
从以上对芜湖地区早期墓葬的梳理中不难发现,今芜湖市区范围内墓葬分布极为密集,又涵盖了竖穴土坑木椁墓、券顶砖室墓等主要墓葬类型。不仅自战国西汉至东晋南朝一脉相延,无年代缺环,而且间有如以贺家园曹氏家族墓为代表的较大型墓葬,这从一个侧面反映出芜湖市主城区应是当时的地域中心,而市区以东尚未发现较为集中的早期葬地,或与这一带地处“古丹阳湖”西缘密切相关。因此,仅从汉墓的分布情况来看,汉代无湖县治更有可能在芜湖市主城区附近。至于《宣城图经》与《元和郡县图志》中关于汉末“丹阳湖”侧置无湖县的记述或许提示出汉末无湖县治曾一度东迁的线索,此前长期为无湖县东部离乡所在的楚王城遗址转为县治。其后不久,无湖县治又回迁至今芜湖市区。总之,汉代无湖县城址的确切位置尚待进一步探究,然言其在今芜湖市区一带大体不误。
4、海昌
《三国志·吴书·陆逊传》云:“逊年二十一,始仕幕府,历东西曹令史,出为海昌屯田都尉,并领县事。······时吴、会稽、丹杨多有伏匿,逊陈便宜,乞与募焉。会稽山贼大帅潘临,旧为所在毒害,历年不禽。逊以手下召兵,讨治深险,所向皆服,部曲已有二千余人。鄱阳贼帅尤突作乱,复往讨之,拜定威校尉,军屯利浦。”《中国行政区划通史·秦汉卷》据此指出汉末吴郡有海昌县。卢弼曾考证陆逊二十一岁在建安八年,论者遂进而推定建安八年(203)前已置海昌屯田都尉。然杨帆指出“逊年二十一”仅可确指陆逊“始仕幕府”的时间,而未必亦其领海昌县事的时间,甚确。检《三国志·吴书·贺齐传》知“鄱阳贼帅尤突作乱”事在建安二十一年。是故至迟建安二十一年之前已置有海昌县,未详析自何县。
5、安吴
《水经·沔水注》载安吴县“晋太康元年分宛陵立”。杨守敬据《三国志·吴书·程普传》指出安吴乃孙策渡江时所立,或是“吴中废而晋复立也”。《元和郡县图志·江南道四》云宁国县“本后汉末分宛陵南乡置”,足见汉代冤陵县域之广大。至于汉末安吴县,与冤陵至少相隔一县即泾县。观《三国志·吴书·程普传》云普“复讨宣城、泾、安吴、陵阳、春谷诸贼”,知安吴与泾、陵阳二县毗邻。又,《隋书·地理志》载隋平陈后安吴并入泾县,是则安吴县当析自泾县,非冤陵。
《三国志·吴书·孙策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三国志·吴书·贺齐传》还载有始安县。杨守敬《三国郡县表补正》虽疑“始安”为“安吴”之误,却又将始安列入丹杨郡属县,并云“疑皆汉末孙氏立”。《中国行政区划通史·秦汉卷》以为杨说不确,至迟建安初已置该县,其地或介于陵阳、泾县之间。观《三国志·吴书·太史慈传》与《三国志·吴书·周泰传》知,献帝兴平、建安之际,丹杨郡泾县以西的山区六县地方势力颇大,为孙氏所患。六县之中可确定者有泾、春谷、石成、陵阳、临成五县,另一县当依《三国志·吴书·程普传》所记“安吴”为是,而非始安。《江表传》、《贺齐传》之“始安”,应是传抄混淆致误,杨说不无可取。“始安”凡此两见,于汉六朝县级政区序列中再难觅其踪。另,《梁书·伏暅传》载暅为新安太守,“属县始新、遂安、海宁,并同时生为立祠”,而《册府元龟》述及此事时便将“始新”讹作“始安”。综上,暂不宜将始安视为江东汉县。
6、广德
《三国志·吴书·吕蒙传》载吕蒙随孙权“讨丹杨,所向有功,拜平北都尉,领广德长。从征黄祖,祖令都督陈就逆以水军出战。蒙勒前锋,亲枭就首,将士乘胜,进攻其城。祖闻就死,委城走,兵追禽之。权曰:‘事之克,由陈就先获也。’以蒙为横野中郎将,赐钱千万。是岁,又与周瑜、程普等西破曹公于乌林,围曹仁于南郡”。《中国行政区划通史·秦汉卷》系吕蒙“领广德长”于建安十二年孙权征黄祖之前,并认为“是至迟该年前已置广德县”,不确。按,“西破曹公于乌林”指建安十三年十二月赤壁之战,“从征黄祖”则指同年春孙权复征黄祖一事,孙权本传载之甚明。如此,只能说广德县至迟建安十三年已置。又,孙权本传云建安八年孙权西伐黄祖,“韩当、周泰、吕蒙等为剧县令长”。复检蒙本传,建安十三年从征黄祖前,其出任县长吏仅有“领广德长”一处,而孙权本传所谓“吕蒙等为剧县令长”,正与之前后呼应,详略互见,则广德县置年又可上溯至建安八年以前。此外,还有一条更早的材料值得重视。《三国志·吴书·妃嫔传》记述吴郡富春人徐琨“从破庐江太守李术,封广德侯,迁平虏将军”。孙权破庐江太守李术在建安五六年间,是故至迟建安五六年以前已置广德县。
7、丰安
《续汉书·郡国志》会稽郡“太末县”下刘昭注曰:“建安四年,孙氏分立丰安县。”《宋书·州郡志》则云丰安县为兴平二年(195)分诸暨立。《中国行政区划通史·秦汉卷》取前说。按,初平三年(192)乌伤县南乡析置长山县后,诸暨已与大末相隔乌伤、长山二县,《中国历史地图集》将丰安标注于今浙江浦江县西南,若该定点不误,丰安如何再从大末析出?兴平二年诸暨县析置吴宁县,丰安极有可能与吴宁同时析置,《宋书·州郡志》不误。
8、新定
《三国志·吴书·贺齐传》载山阴人贺齐守大末长:“后太末、丰浦民反,转守太末长,诛恶养善,期月尽平”,事在建安元年之前。“丰浦”又见于建安十三年贺齐征讨丹杨:“十三年,迁威武中郎将,讨丹阳黟、歙。时武强、叶乡、东阳、丰浦四乡先降,齐表言以叶乡为始新县。”后大破“黟帅陈仆”等,“其余皆降,凡斩首七千。齐复表分歙为新定、黎阳、休阳”。陈健梅将丰浦乡归入大末县,而近人许承尧则指为今歙县城西之丰乐河一带。许氏徒以地名相近推想,不足为训。观贺齐讨征讨丹杨一事可明丰浦乡或属黟县或属歙县,绝非大末,陈说亦不确。另外,“后太末、丰浦民反”一句,中华书局标点本于“太末”、“丰浦”之间点断或许也是倾向于二者无统隶关系。那么,该句应当如何理解?揆诸东汉丹杨、会稽二郡交界处的山川形势,歙县南与大末相接,故丰浦必在歙县、大末之间的歙县一侧。既然贺齐以叶乡置始新县,则新设的新定、黎阳、休阳三县或与原武强、东阳、丰浦三乡存在对应关系。据《元和郡县图志》载,遂安县“本汉歙县地,吴大帝使贺齐平黟、歙,于县之南乡安定里置新定县,晋武帝太康元年改为遂安”。贺齐以歙县南乡置新定县,新定县南邻会稽郡,与原歙县丰浦乡的位置似较吻合。由此推知,所谓“县之南乡”汉时极有可能名曰丰浦,建安十三年析置的新定县即其后身。
【附记:本文写作得到黄学超老师、杨帆先生、毛宇卿博士的帮助,特此致谢。同时,感谢匿名审稿专家提供修改意见。】
(注:本文原刊于《秦汉研究》第二十一辑,西北大学出版社,2024年,第202—211页。)
作者:常泽宇(安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讲师)
选稿:江西地名研究工作小组
编辑:汪鸿琴
(感谢常泽宇先生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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