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家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稀客,那就是十年不见的发小“二狗”竟然回来了。

二狗是他小时候的绰号,他的大名叫黄富强。尽管如今我们都人近中年了,我依旧这么叫他。而他也不客气,依样画葫芦地叫着我“三蛋”。

其实,这一回叫出“二狗”这个小名,然后看清楚他的模样时,我心里还是有点后悔,认为自己这么叫他实在有点唐突。

眼前的二狗西装革履,开着立标铮亮的奔驰,一下车就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几个礼品盒提在手里,一边朝我打招呼,人却直接朝我老父亲的房间里去。

当我走到父亲的门口时,已经听到他在大声地说着:范伯,十来年不见了,您老还是这么健朗啊。

父亲这几年的耳朵有点背,应该没有完全听清楚二狗说什么,但还是认出了他,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手。

我走进去,一边让父亲松开他,说二狗这一下子又不会跑掉,然后就朝他说:好小子,你老是在微信里说自己混得不怎么样,连大奔都开上了,这是回来打我的脸吧。

尽管十来年不见,但这些年我们一直有联系。其实他也没有故意瞒着我什么,当然也没有说自己混得很好。

见我这么说,二狗站起来朝我就是一拳,嘴里还朝我父亲告状说:范伯,你得管管你家三蛋,都几十岁了还在埋汰我……

开了几句玩笑,算是更加拉近了点感情,然后便站起来请他去我屋里喝茶。

二狗和我父亲打了个招呼,随着我来到客厅,左右打量了一下,却又对我说:兄弟,你这屋子还是老样子,竟然一点也没有变啊。

我自嘲地笑了笑说:我们住在农村的人,可比不上你在国外开公司的老板,能够吃饱不饿,屋顶不漏雨就行。

泡了一壶茶,两伙计稍微寒暄了几句。我也不好意思再叫他二狗了,便正经地问他说:富强,你这次回来还是祭拜你爸妈的吧。

黄富强喝了一口茶,放下手里的茶杯,叹了口气说:都十年没有给爸妈上坟了,想着明天就是母亲的十周年忌日,好歹得回来看看。这些年多亏你了,要不是兄弟你,只怕我爸妈的两堵坟都找不到了。

十年前,黄富强去了非洲,说是在那边搞了一个大项目,原本以为三五年就能回来的,临走前就把他父母的坟拜托给了我。

想不到这一去就是十年,这十年来,都是我在给他父母的坟除草上香,好歹算是没被别人认为是孤坟。

喝完茶,我便陪着黄富强去了他爸妈的坟山,三根清香点起,黄富强有好一阵的沉默。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心里实在想不起什么安慰他的话来。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的伤痛应该都已平息。

果然,黄富强的失神没有持续多久,随即就很平淡地对我说:关老弟,这些年辛苦你了,在我爸妈的坟前,这句话还是得说。只不过你我兄弟,下山后就不会说了。

等了一阵,我们便一前一后下山回家。

一路上遇到好几个老人,黄富强一一和大伙打招呼,还从兜里拿出熊猫的香烟来,主动给老人们点上,只是有好几个已经不大认得出他了。

走了一阵,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线了,便问了他一句:富强,你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有没有准备去看看你权叔?

听到“权叔”这两个字,黄富强脸上涌起一片惭愧,眼神里甚至多了些许温柔。

是的,一个大男人,我竟然从他眼神里看到了温柔。

我知道,权叔,对黄富强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陌生人”,他是黄富强的继父。而我当着黄富强的面说出权叔这个称呼时,自己也不由得想起了很多往事…

88年,我和黄富强都是5岁上下,我们从小就是光屁股长大的好朋友,在6岁之前,几乎每天都是形影不离。

也就是5岁那年,黄富强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不幸,他的父亲去世了。哭天喊地地披麻戴孝将父亲的灵柩送上山之后,黄富强就成了没爹的孩子。

黄富强的母亲我叫春婶,是个不怎么说多话、却又非常坚毅的农村妇女。丈夫去世后,她就一个人拉扯着儿子,家里的日子过得相当窘迫。

就那么

而黄富强那时候也是个犟头,只要别人说他是冇爷仔,他就埋着头超前冲,一定要撞得别人不再说才收手。

可很多比他大的孩子也这么喊,黄富强依旧不管不顾往前冲,于是便招来别人的打压,三天两头鼻青脸肿的。

黄富强每次被人打了,回家就在他母亲面前哭着问:妈,你怎么不给我找个爹?

春婶一个女人拉扯孩子,寡妇门前是非多,其实也听了不少闲话。她和我母亲合得来,也曾私底下聊过,说想要找个上门女婿吧,又怕黄富强被冷落,不找吧,孩子又没有依靠。

直到我们七岁那年,春婶终于被儿子劝动了,在乡亲们的撮合下,邻村一个叫朱大权的男人愿意过来“扛伞”。

朱大权的妻子早年去世,留下他和儿子相依为命好多年,儿子应该比黄富强大了一两岁。也是担心续弦的话,后妈对自己的儿子不好而耽搁了好多年。

朱大权和春婶对上眼了之后,这桩半路亲事就算成了。但朱大权的儿子死活不肯跟着过来,还说宁愿在家一个人过日子。

小孩子的话嘛,大人虽然会考虑,却也未必当真,直到朱大权真的要“过门”了,才发现儿子说的不是假话。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朱大权还是“嫁”到了春婶家里,儿子则留在家,跟着单身的爷爷生活。

当然,朱大权和春婶成家后,对于留在家里的儿子也很在意,经常给儿子送粮食送钱过去。

话说朱大权到了黄富强家后,也是爷俩天生有缘,过门当天,黄富强就改口叫起了爹。

而朱大权对黄富强这个继子也没有二意,自己是个老实人,别人怎么开他玩笑都没事。但只要有人欺侮黄富强,朱大权肯定不放过他,甚至还和好几个人吵过大架。

一年多后,有一次朱大权收工回来想喝点酒,就拿了一块钱给黄富强,让他去经销店打一斤白酒回来。

黄富强和继父关系很好,拿着钱和酒瓶屁颠屁颠就出了门。到了经销店打酒,店老板顺口问了一句“你给谁打酒”啊。

黄富强回答说:我爹要喝酒。

旁边大人小孩顿时就起哄:你哪里来的爹,你爹在黄土里面睡了三年多了,现在家里那个男人可不是你爹……

说的人多,黄富强毕竟还是孩子,脑筋没有转过弯就想着,也是真的啊,我爹早就死了啊。

心里这么想,黄富强也是这么说的,拿着酒回家对春婶和继父说:爸,我爹已经死了,今后我就叫您权叔吧。

朱大权也是个直肠子,黄富强叫什么都没意见。就那样,黄富强再次改了口,不再叫朱大权“爸”了,而是一直叫他权叔。

虽然称呼改了,但爷俩的关系并没有半点退步。在黄富强成长的路上,朱大权也确实起到了继父应有的责任。至少从他进门那天开始,黄富强再也没有吃过以前“冇爷仔”的亏。

后来,我们都陆续上学,黄富强这家伙学习成绩还算不错,竟然考上了县里的一中。也就是在他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春婶生病了,而且还是一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