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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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湖北省咸丰县境内的唐崖土司城遗址位于咸丰县尖山乡东3公里处,是唐崖覃氏土司政权的司治所在地,唐崖土司城遗址及其周边也是土家族世代居住之地。土家语是土司时期土家族土司、土民的主要交际工具,因此在唐崖土司城及周边地区也留下了大量的土家语地名,这些土家语地名承载着土家族丰富的文化内涵。但是随着土家族语言的日趋濒危,许多土家语地名已难晓其义甚至出现误释。对唐崖土司城及周边土家语地名进行考释,可以丰富土家族土司历史文化研究的内容。
关键词:唐崖土司城;土家语;地名
咸丰县地处武陵山东部、鄂西南边陲;扼楚蜀之腹心,为荆南之要地,古有“荆南雄镇”、“楚蜀屏翰”之誉,位于鄂、湘、黔、渝四省(市)边区结合部,也是鄂西土家族聚居县之一。元明清初之际,县境曾有唐崖、龙潭、金峒、西坪各土司。虽说自清雍正改土归流迄今已有近280年,但在咸丰县255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活着20多万土家人,占全县总人口的60%以上,他们仍保持着本民族古朴的民风民俗,由于“本县土家与中原交往甚早,受汉文化影响,大约在南宋时期,部分地区就已‘巴汉语相混’······至清末民初,全县仅尖山、活龙坪、黄金洞等高山土家聚族而居的少数山寨尚能听懂土家语。建国后,仅少数高龄老人还保留着一些土家语的词汇。”虽然该县的土家人现已无人能操用土家语,但该县境内至今仍保留着数以千计的土家语地名,这些土家语地名也就成了土家族语言的“活化石”。
唐崖土司城所在地尖山乡及其周边的清平、朝阳寺、高乐山、甲马池、活龙坪、小村等乡镇境内的土家语地名比比皆是。如:“野茶”、“孙基湾”、“生祭堡”、“生祭坪”、“普梓山”、“普子坳”、“墨池寺”、“腊壁”、“晓溪”、“落圃崖”、“把界”、“磨搭界”、“黒湾”、“车盆凼”、“哥罗山”、“喜松坡”、“踏蹄沟”、“八股上”、“幸家坝”、“爬路嵌”、“大着落”、“小着落”、“石柱坝”、“石猪槽”、“五谷坪”、“石谷槽”、“麻谷”、“巴西坝”、“李碧溪”、“李耳坪”、“黎耳沟”、“李隆坝”“马落池”、“马歇”、“楂楂沟”、“富尔溪”、“车堡溪”、“土溪沟”、“斑竹园”、“半坡”、“苦草坪”、“苦竹园”、“坳棚”、“洗场”、“石家堡”、“石家坝”、“石家沟”、“石家坨”、“石龙坡”、“马扎溪”、“马坡”、“马蹄溪”、“马蹄沟”、“马家坪”、“马家坡”、“马家坝”、“马家沟”、“马家湾”、“石前口”、“石梯垭”、“石梯坝”、“五龙坪”、“石龙坡”、“米辣山”、“谢家坪”、“谢家堡”、“谢家沟”、“谢家梁”、“谢家湾”、“谢家垭口”、“小着落”、“土落坪”、“徒纳溪”等等。
唐崖土司城及其周边的土家语地名随处可见,上述所列也还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其中有些土家语地名由于读音和记音的误差和变化,已很难知晓其本意了,但许多土家语地名只要懂土家语都是可以解读其本意的。通过解读我们可以寻找到土家语地名命名的一般规律和规则。本文仅选取唐崖土司城及周边典型的土家语地名进行解读和考释。同时也纠正《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中对唐崖土司城及其周边土家语地名的错误解释。还原这些土家语地名的本来面目。当然,“考证土家族地名,是一项复杂而细致的工作,绝不能主观臆造或望文生训,必须遵循以下几条原则:第一,土家语地名必须同湘、鄂西的土家语相印证,其语源必须同土家语的北部方言或南部方言有明显的对应关系。第二,土家语地名应具有土家族文化的内在传承关系。第三,土家语地名所反映的土家族经济生活、农耕生活以及其他风土人情应同土家人的现实生活相吻合,并能得到当地群众的认同。”根据这三原则,我们认为,唐崖土司城及其周边的土家语地名也与其他土家族地区的土家语地名一样,具有如下命名类型,这些土家语地名类型也是土家族文化特征的具体体现。
一、 与土家族祖先崇拜和民间信仰有关的地名
从唐崖土司城及其周边的土家语地名看,许多地名都因该地在土家族历史上曾作为特殊用地而以土家语命名。“地名可以证明人类分布、迁移的历史足迹”。如“野茶”、“孙基湾”、“生祭堡”、“生祭坪”、“普梓山”、“普子坳”等都属于这一类型。
野茶:并非汉语地名,而是土家语“叶搓(je21tsho53)”音变和误记。“叶(je21)”是土家语,即“神”;“搓(tsho53)”就是“屋”。“叶搓(je21tsho53)”就是“神屋”,也叫“神堂”。这里应因曾经是土家族祭祀八部大王和土司王的地方而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中所说的“因山上有许多野茶树,故名”。
孙基湾:在唐崖土司城及周边村寨以“孙基湾”、“生祭堡”、“生祭坪”等命名的地方很多。据考,“孙基(sun55tɕi53)”是土家语,在土家族地区,凡用料岩石砌成且立有石碑的墓,土家语称为“孙基(sun55tɕi53)”,也有汉字记音为“新基”、“生祭”等,而一般用土堆或乱石垒成的坟就不叫“孙基(sun55tɕi53)”,叫“左思克(tso55si55khe53)”。因而“生祭堡”就是“有墓的山包”;“孙基湾”就是“墓湾”;“生祭坪”就是“墓坪”。或者说是用料岩石砌成且立有石碑墓群的山堡、山湾或坪地。这是一个泛指的概念,并非单指哪一家的墓地,是指土家族先民或土司的墓葬群。
普梓山:“普梓”应是土家语,“普梓(phu55tsi53)”是“卜茨(pu55tshi53)”的音变或误记。土家语称“魂魄”、“灵魂”为“卜茨(pu55tsi)”。故“普梓山”应是“魂魄山(坳)”、“灵山(坳)”。在土家族原始万物有灵信仰中,风云雷电、山川河流都是有灵受崇拜的。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中所说的“山上曾普遍长有木梓树而名”。
二、以唐崖土司城及周边地形地貌为地名
在土家族地区,土家语地名以地形地貌特征命名的也很多。在唐崖土司城及周边就有“墨池寺”、“腊壁”、“晓溪”、“落圃崖”、“把界”、“磨搭界”、“黒湾”、“车盆凼”、“哥罗山”、“喜松坡”、“踏蹄沟”、“八股上”、“幸家坝”、“爬路嵌”、“大着落”、“小着落”等。
墨池寺:“墨池(me35tshi53)”是土家语地名。土家语称“天”曰“墨(me35)”,“池(tshi53)”是“靠近、顶”的意思。“墨池(me35tshi53)”就是“天靠近”、“天顶”,根据土家语的宾—动结构就是“靠近天”、“顶天”的意思。因此地地处高山地带,就取了一个夸张性的形容词地名“墨池(me35tshi53)”——“靠近天”或“顶天”。而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村内原有一烂泥水池,蛤蟆较多,称蛤蟆池。传说蛤蟆走后,水变成黑水,后在水池附近建有寺庙,故名”。
晓溪:据考,“晓溪”并非汉语,而是土家语“晓箕(ɕiau53tɕi55)”的误记。土家语“晓箕(ɕiau53tɕi55)”是“晓箕塔(ɕiau53tɕi55tha53)”的简化,土家语把“撮箕”叫“晓箕塔(ɕiau53tɕi55tha53)”。因“塔(tha53)”读轻声,在语流音变中易丢失,故只剩下“晓箕(ɕiau53tɕi55)”,但其意未变。形容此地地形像个撮箕形状,故名。而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因溪沟深狭,晓有浓烟雾罩,故名。”
腊壁:腊壁(la53pi35)也是土家语地名。土家语称小路为“腊壁(la53pi35)”,故“腊壁(la53pi35)”就是“小路”。而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此处岩陡如壁,曾长有小块白蜡树,故名。”
落圃崖:《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解释为“地壳变迁,泥土下滑,周围现一圈状崖壁,故名”。此处“落圃”就是土家语“落补(lo35pu53)”的误记。“圃(phu53)”是“补(pu53)”的音变。土家语称“眼睛”为“落补(lo35pu53)”,因此,“落圃崖(lo35pu53ja)”就是“眼睛崖”。“泥土下滑,周围现一圈状崖壁”正如人的“眼圈”。故取了个形象比喻的土家语地名“落圃崖(lo35pu53ja)”——“眼睛崖”。
把界:在咸丰县境内以“把界”为地名的也很多,有“把界”、“把界垭”、“把界坡”等。《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解释为“把界系土家族语,即巴疙的意思。为土、苗杂居地”;“巴,指土家族。界即疙佬,指苗人”。“把界(pa21kai53)”的确是土家语地名,但其义不是“巴疙”,更不是“指土家族”,“指苗人”。这里的“把(pa21)”在土家语中是“坡”,“界(kai53)”土家语是“多少”、“好多”、“多”的意思。土家语与汉语相反,用形容词修饰名词,形容词在后,被修饰的名词在前。因此,土家语“把界(pa21kai53)”直译就是“坡多”、“坡好多”、“坡多少”,即汉语“多少坡”、“好多坡”、“多坡”。因这些地方地处山区,坡多平地少,故名。
磨搭界:“磨搭界”应是土家语“磨塔卡(mo21tha35kha53)”的音变和误记。土家语把“猫”叫“磨(mo21)”,“搭界(ta35kha53)”是“塔卡(tha35kha53)”的音变,土家语中有[t]与[th]、[k]与[kh]互变的规律。土家语“塔卡(tha35kha53)”就是“陡坎”、“绝壁”之意。“磨塔卡(tha35kha53)”就是“猫陡坎”、“猫绝壁”,即一堵绝壁像猫蹲在那里,或猫都爬不上去的陡坎。因而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村后有一拐弯绝壁,形似磨钩,故名”。
黒湾:“黒(xe21)”是土家语,即“漏”的意思。“湾”是汉语,“黒湾(xe21uan55)”就是“漏湾”。因此地天坑多,如不小心就会漏下天坑,故名。《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也解释为“土家语含义为‘漏’”。这也是《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中所见为数不多的对土家语地名的正确解释。
车盆凼:“车盆”应是土家语“车澎(tshe21phuη)”的音变或误记。土家语称“水”为“车(tshe21)”,“车澎(tan35)”就是“有深水潭的洼地”。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曾有人在此洼凼车过水盆,故名”。
哥罗山:“哥罗”应是土家语“阔罗(kho21lo55)”的音变或误记。“哥(ko21)”是“阔(kho21)”的音变。土家语“阔罗(kho21lo55)”是“阔罗罗(kho21lo55lo55)”或“阔罗里(kho21lo55li55)”的简化,即“圆溜溜”、“光溜溜”的意思。故“哥(阔)罗山(kho21lo55san55)”就是“圆溜溜的山”。这是典型的根据地形地貌命名的地名。
喜松坡:“喜松”也是土家语,“喜(ɕi53)”是“起(tɕhi53)”的音变或误记。“起松(tɕhi53soη55)”是土家语“起可松可(tɕhi53kho53soη55kho53)”的简化,即“走去走来”的意思。“喜(起)松坡(tɕhi53soη55pho55)”就是“走去走来的山”或“弯弯拐拐的山”。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该坡喜长松树,故名”。
踏蹄沟:“踏蹄”应是土家语。“踏蹄(tha21thi21)”在土家语中有“很难”、“不能”之意。故“踏蹄沟(tha21thi21kou55)”就是“很难(进去)的沟”、“不能(进去)的沟”。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此地是一山沟,沟边石头上踏有马蹄印,故名”。
八股上:“八股(pa21ku21)”是土家语,即“上坡”的意思。“八股上(pa21ku21san35)”就是“上坡村”或“坡上的村寨”。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从前有人将这一带土地分为若干股,此村位于第八股,故名”。
幸家坝:“幸家(ɕin35ka53)”是土家语,“家”在西南官话中也读成“嘎(ka53)”,土家语称“绿色”为“幸嘎(ɕin35ka53)”,故“幸家坝(ɕin35ka53pa35)”就是“绿色坝”。此地以往树木郁郁葱葱,庄稼遍绿,因而得名。
爬路嵌:“爬路嵌”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解释的“路经岩嵌,地势险要,后新修了一条人行路,故名”。“爬路嵌”应是土家语地名。“爬路”是土家语“爬老(pha53lau53)”的误记。土家语称“峡谷、峡沟”为“爬老(pha53lau53)”,故“爬路嵌”就是“峡谷嵌”。
大着落:“着落”是土家语“撮落(tsho35lo35)”的音变或误记。用竹篾编织的大摊盆或大簸箕,土家语叫“撮落(tsho35lo35)”,故“大着(撮)落”就是“大簸箕”。此地像一个大簸箕一样的谷地,因而得名。这与《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描述的“此村三面系山梁,中间低洼较大而名”十分吻合,但把“着落”解释为“着落,俗语为可靠,下落之意”就是望文生义了。
三、以当地常见的动植物命名的地名
以当地常见的动植物命名在土家语地名的形成中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在唐崖土司城及周边乡村就有许多这样的土家语地名,如:“石柱坝”、“石猪槽”、“五谷坪”、“石谷槽”、“麻谷”、“巴西坝”、“李碧溪”、“李耳坪”、“黎耳沟”、“李隆坝”“马落池”、“马歇”、“楂楂沟”、“富尔溪”、“车堡溪”、“土溪沟”、“斑竹园”、“半坡”、“苦草坪”、“苦竹园”、“坳棚”、“洗场”等。
石柱坝:这一地名不但在咸丰县境内就有几处,在整个土家族地区也十分普遍。“石柱、石猪(si21tsu35)”是土家语。土家语称“野兽”为“石(si21)”,“柱(tsu35)”是“出来”。“石柱坝(si21tsu35pa35)”就是“野兽出来的坝子”;“石猪槽(si21tsu35tshau21)”就是“野兽出来的槽口”。武陵山区土家族地区多崇山峻岭,野生动物资源十分丰富,山林之中皆是野兽经常出没的地方。故多以“石柱(si21tsu35)”为地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山谷中小坝上有高7米,粗3米的石柱,故名”。
五谷坪:“五谷”并非汉语,是土家语。土家人称“黄牛”为“五(u35)”或“坳(au35)”;“谷(ku21)”是“上去”的意思,故“五谷坪(u35ku21phin21)”就是“牛上去的坪”。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平坝五角状,故原名五角坪。坝上出产稻、梁、黍、麦、薯粮食,故称今名”。
石谷槽:“石谷”也是土家语。土家语称“野兽”为“石(si21)”,“谷(ku21)”是“上去”的意思,故“石谷槽(si21ku21tshau21)”就是“兽上槽”,是野兽经常上下的湾槽,因而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系山谷槽地,石头较多,故名”
麻谷:据考,当地老人对这个地名的发音是“马哭(ma53khu21)”。土家语称“长脚蚊”(学名‘疟蚊’)”为“马哭里(ma53khu21li55)”,因“里(li55)”是词尾轻声,常被省掉,故“麻谷(马哭[ma53khu21])”就是“马哭里(ma53khu21li55)”的简化。此地原来长脚蚊多,因而得名。
巴西坝:此处“巴西”非汉语,是土家语。“巴西”是土家语“巴些(pa55ɕie53)”的音变。土家语将“冷蕨”的一种植物(蕨类的一种)称为“巴些(pa55ɕie53)”。“巴西坝”就是“巴些(pa55ɕie53pa35)”,即“冷蕨坝”。以往此地生长有很多冷蕨,因而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此坝巴(靠近)东陵土司西部,故名”。
李碧溪:在土家族地区,带有“李(或记为‘利’、‘黎’等)”的地名比比皆是。仅咸丰县境内就有“李碧溪”、“李耳坪”、“黎耳沟”、“李隆坝”等地名。“李碧(li35pi35)”、“李(黎)耳(li35e53)”、“李隆(li35loη53)”都是土家语。“李(li35)”是“老虎”,“碧(pi35)”是“小”,“耳(e53)”是“猴子”,“隆(loη53)”是“饲养”、“繁殖”。故“李碧溪(li35pi35ɕi55)”就是“有小老虎的地方”,“李隆坝(li35loη53pa35)”就是“繁殖或饲养老虎的坝子”;“李耳坪(li35e53phin21)”、“黎耳沟(li35e53kou55)”就是“老虎和猴子多的坪坝、沟”。
马落池:“马落池”非汉语,应是土家语“马柯池(ma53kho55tshi21)”的音变。古代土家语称“猫头鹰”为“马柯落池(ma53kho55lo55tshi21)”,由于“柯落(kho55lo55)”两个音节的元音都是“o”且为高平调,在土家语演变过程中逐渐省去了后一个与“o”拼的音节“落(lo55)”,变成了现代土家语的“马柯池(ma53kho55tshi21)”。因此地过去“马柯池(ma53kho55tshi21)”即“猫头鹰”很多,因而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此地有一池,曾有马落入池中,故名”。
马歇:“马歇(ma53ɕie35)”是土家语地名。土家语称“蜂”为“马(ma53)”,“歇(ɕie35)”是“有”的意思。故“马歇(ma53ɕie35)”就是“蜂有”,即“有蜂”,是因此地以前蜂多而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相传若干年前,有大、小两匹宝马,从马河游来,在此歇息过,故名”。
楂楂沟:“楂楂沟”也是一个典型的以动物命名的土家语地名。土家语“楂楂(tsha35tsha21)”就是“喜鹊”,故“楂楂沟(tsha35tsha21kou55)”就是“喜鹊沟”。因此地过去喜鹊很多,故而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山沟森林茂密,荆棘丛生,沟弯路窄,故名”。
富尔溪:“富尔溪”应是土家语“富蔑溪(xu35mie53ɕi55)”的误记,“尔(e53)”是“蔑(mie53)”的音变。土家语将“坟竹”(土家族地区在堆坟后在坟上栽的竹节很长的竹子)称作“富蔑(xu35mie53)”,“溪(ɕi55)”是“地方”,“富蔑溪(xu35mie53ɕi55)”就是“长坟竹的地方”或“坟竹很多的地方”,因此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传说住在沟里的人渴求富裕,故名”。
车堡溪:“车堡溪”应是土家语“车半溪(tshe21pan35ɕi55)”,“堡(pau35)”是“半(pan35)”的音变。“车(tshe21)”是“水”,“半溪(pan35ɕi55)”的全名叫“半列溪(pan35lie55ɕi55)”,即“葡萄”。“半溪(pan35ɕi55)”是“半列溪(pan35lie55ɕi55)”的简化。“车半溪(tshe21pan35ɕi55)”就是“水葡萄”。因此地水葡萄多而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溪沟绕山堡而流,故名”。
土溪沟:《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对这个地名的解释是“系山间土槽,有溪沟而名”。这是望文生义的解释。“土溪沟”并非汉语,而是土家语地名。土家语称“食用菌”为“土溪(thu55ɕi55)”,“土溪沟(thu55ɕi55kou55)”就是“食用菌沟”,因此地盛产食用菌而得名。并非“系山间土槽,有溪沟而名”。
斑竹园:据《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记载,咸丰县境内地名中含有“斑”、“半”的地名不下十处,如“斑竹园”、“半坡”、“半沟”、“半湾”等。其实这些地名并非汉语,而都是土家语地名。土家语把“鹰”叫做“斑[半](pan35)”,“竹(tsu35)”是“出来”。故“斑竹园”就是“鹰出没的园子”,“半坡”就是“鹰坡”,“半沟”就是“鹰沟”,“半湾”就是“鹰湾”,这些地方以往都是山鹰出没之地,因而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因斑竹成片,故名”。
苦草坪苦竹园:据考,“苦草”、“苦竹”并非汉语,应是土家语“苦若(khu35ʑo53)”的音变或误记。土家语“苦若(khu35ʑo53)”是“棕片”;“苦若卡蒙(khu35ʑo53kha21moη21)”就是“棕树”。故“苦草坪”就是“棕树坪”,“苦竹园”就是“棕树园”。此地以往棕树成林,因而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此坪原长有苦草,故名”
坳棚:据考,“坳棚”是土家语地名。土家语把“牛”称为“五(u35)”,也有称为“坳(au35)”,故“坳棚(au35phen21)”就是“牛棚”,此地以往搭有牛棚,因而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早年有人在此山坳搭棚居住,故名”。
卡门:土家语将柴称为“卡(kha21),故“卡门”就是“柴门”、“木门”。
洗场:“洗场”应是土家语地名。土家语“洗(ɕi21)”就是“草”,故“洗场”就是“草场”。此地水草丰美,因而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早年冉姓在此山坡开设洗染场,故名”。
四、以土家族历史上从事狩猎、畜牧和农耕命名的地名
在漫长的原始社会时期,人类的生产经历了由狩猎到畜牧到农耕经济的历史发展历程。正如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所说:在人类蒙昧时代高级阶段,“猎物便成了日常的事物,而打猎也成了普通的劳动部门之一。”而到了“野蛮时代的特有的标志,是动物的驯养、繁殖和植物的种植。”土家族也同样经历了漫长的由狩猎到畜牧到农耕经济的历史发展历程。在湘鄂渝黔边的土家族地区也留下了许多以土家族历史上从事狩猎、畜牧和农耕命名的土家语地名。如在咸丰唐崖土司城及周边的土家村寨就有“石家堡”、“石家坝”、“石家沟”、“石家坨”、“石龙坡”、“马扎溪”、“马坡”、“马蹄溪”、“马蹄沟“、“马家坪”、“马家坡”、“马家坝”、“马家沟”、“马家湾”、“石前口”、“石梯垭”、“石梯坝”、“五龙坪”、“米辣山”等。
马扎溪:在土家族地区,含有“马”的地名比比皆是,仅咸丰县境内就有“马扎溪”、“马坡”、“马蹄溪”、“马蹄沟”、“马家坪”、“马家坡”、“马家坝”、“马家沟”、“马家湾”等十余处。这些以“马(ma53)”为地名并非汉语的“马”,而是土家语。“马(ma53)”在土家语中就是“蜂”,“扎(tsa35)”是有“放”、“插”、“砍”、“洗”等意思,此处应是“放”;“坡(pho53)”也有“放”的意思,故“马扎溪(ma53tsa35ɕi55)”、“马坡(ma53pho53)”都是“蜂放的地方”,根据土家语宾——动结构原则,就是“放蜂处”。土家人历来有将木桶(蜂桶)放置在山间的石洞崖口供蜜蜂筑巢酿蜜,每年油菜花和茶花开后取出蜂蜜,原汁原味,香甜可口。同样,“马蹄”也并非汉语的“马蹄”,土家语的“蹄(thi35)”有“捆”、“套”之意,故“马蹄(ma53thi35)”就是“蜂捆”、“蜂套”,即“捆蜂”、“套蜂”,在土家族山区,野蜂很多,而野蜂蛹是高蛋白的营养物质,油炸的野蜂蛹是土家人招待贵客的佳肴。“捆蜂”、“套蜂”也是土家族传统的狩猎方式。每年八、九月间是野蜂蜂蛹最饱满的时节,土家人常用一根长线,长线的一头捆上小块肉食,一头捆上白布条或棉花,放置在树干上,然后在隐蔽处观察。野蜂见有肉食就会叼起飞往蜂窝处。这时,观察的人就随着飘动的白布条或棉花寻找到野蜂窝,待到晚上就用长树枝或长竹竿绑上稻草去烧野蜂,待野蜂被烧死后取下蜂窝,从蜂窝中取出蜂蛹,实为山珍。“马家”也就是土家语“马嘎(ma53ka53)”的音变,在西南官话中,经常把“家”读成“嘎”。“嘎(ka53)”在土家语中有“挖”的意思。在土家族地区,山上有一种被称为“地楼蜂”的野蜂,常在地下或石缝中筑巢,其体形比一般野蜂大,毒性也很大,因此,土家人在猎取这种野蜂时,先用火将其烧死,然后挖出蜂巢,取出蜂蛹。故“马嘎(ma53ka53)”就是“蜂挖”,即“挖蜂”,“马家坪”、“马家坡”、“马家坝”、“马家沟”、“马家湾”也就是“挖蜂坪”、“挖蜂坡”、“挖蜂坝”、“挖蜂沟”、“挖蜂湾”。这些地方以往都是土家人获取野蜂蛹的地方,因而得名。
石前口 石梯垭 石梯坝 石家堡 石龙坡:据考,“石前口”是“石姐口”的音变或误记。“石姐(si21tɕie53)”是土家语,即“打猎”,也叫“赶仗”。“前(tɕhan21)”是“姐(tɕie53)”的音变。故“石前(姐)口(si21tɕie53khou53)”就是“打猎或赶仗的垭口”。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此处岩山陡狭,是一紧要关口,为当地团防前沿防守要塞,故名”。以此相类似的还有“石梯垭”、“石梯坝”等。土家语“石梯(si21thi21)”就是“捕获野兽”,故“石梯垭(si21thi21ja53)”就是“捕获野兽的垭口”,“石梯坝(si21thi21pa35)”就是“捕获野兽的坝子”。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地处山间平坝,人行道上有石梯,故名”。“石家”是土家语“石嘎(si21ka35)”的误记。土家语“石嘎(si21ka35)”就是“吃肉”。故“石家堡”应为“石嘎(si21ka35)堡”,并非姓石的家族,而是“吃肉堡”;“石家坝”、“石家沟”、“石家坨”也都是以“石嘎(si21ka35)——“吃肉”而得名。土家语“龙(loη53)”就是“饲养”,“石龙(si21loη53)”就是“饲养野兽”。这说明随着狩猎技术的进步,土家先民开始学会了将捕获的野兽饲养起来,由此土家族原始狩猎经济开始向畜牧业经济转化。在土家族地区,以“石梯(si21thi21)”、“石嘎(si21ka35)”等命名的土家语地名比比皆是,这些地名都是远古时期土家族先民原始狩猎经济和打得野兽后集体共食的原始公社制及原始狩猎经济向畜牧业经济转化的真实记录。
五龙坪:“五龙”并非汉语,是土家语。土家人称“黄牛”为“五(u35)”或“坳(au35)”;土家语“龙(loη53)”就是“饲养”,故“五龙坪(u35ku21phin21)”就是“养牛坪”。此地以往是土家先民饲养黄牛的地方,因而得名。
米辣山:“米辣”是土家语“米乙辣(mi55i35la55)”的简化,“i35”音节位于中间,急读时往往省略。土家语“米乙辣(mi55i35la55)”就是“火焰”,故“米腊山”就是“火焰山”。此地曾是土家先民进行刀耕火种的地方,即“砍火畲处”。这个地名是土家族原始刀耕火种农业经济时代的写照。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山坡上长有米辣子树,故名”。
五、以土家族历史上从事传统手工业而命名的地名
世居于咸丰县境内唐崖土司城及周边村寨的土家族先民也和其他地区的土家族先民一样,传统的纺织、织锦、编织、雕刻、采矿等手工业技术较为发达。在唐崖土司城及周边的土家族村寨就留下了许多与土家族历史上从事传统手工业而命名的土家语地名,如:“谢家坪”、“谢家堡”、“谢家沟”、“谢家梁”、“谢家湾”、“谢家垭口”、“小着落”、“土落坪”、“徒纳溪”等等。
谢家坪:据《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统计,唐崖土司城及周边以“谢家”为地名的有10余处,如“谢家堡”、“谢家沟”、“谢家梁”、“谢家湾”、“谢家垭口”等等。这里的“谢家”并非是姓谢的人家,而是土家语,土家语把“铁”叫“谢或卸(ɕie53)”;土家语的“挖”称“嘎(ka55)”,与西南官话的“家”、“甲”音近(有读[ka55]的),因而有的也记成“卸甲坪”。“谢家坪”原名应是“谢家比挑(ɕie53ka55pi55tiau55)”,土家语的“比挑(pi55tiau55)”就是“坪”,因此,“谢家比挑(ɕie53ka55pi55tiau55)”直译就是“铁挖坪”,根据土家语宾——动语序调换过来就是“挖铁坪”。“谢家堡”就是“挖铁堡”,“谢家沟”就是“挖铁沟”,“谢家梁”就是“挖铁梁”,“谢家湾”就是“挖铁湾”,“谢家垭口”就是“挖铁垭口”。这一土家语地名在其他土家族地区也是比比皆是,湖北省松滋县还有卸甲坪土家族乡,据何天贞教授统计,该乡境内就有5处这样的土家语地名,“可见上述地名是土家族先民开发铁矿时留下的,是土家先民用汗水浇铸而成的。”从这些土家语地名我们也可以看出土家族地区的铁矿资源十分丰富,自从进入铁器时代后铁就成了土家人生产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资源,开采铁矿,铸造铁农具甚至兵器已成为土家族地区的传统手工业。
小着落:这也是一个土家语地名,但并非与上述“大着落”相对而言的。“小着落”应是土家语“谢着路(ɕie53tso53lu55)”的音变和误记。土家语称“铁匠”为“谢着(ɕie53tso53)”,“小(ɕiau53)”是“谢(ɕie53)”的音变,“落(lo55)”是“路(lu55)”的音变,即“地方”。故“谢着路(ɕie53tso53lu55)”就是“(有)铁匠的地方”或“铁匠住处”。此地从前应住有很多铁匠,从事铁器铸造手工业生产,因而得名。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面积比大着落小,故名”。
土落坪 徒纳溪:据考,“土落(thu55lo55)”、“徒纳(thu21la35)”都是古土家语,在土家族《哭嫁歌》中经常出现,意为“绩的麻,纺的纱”。“土落坪(thu55lo55phin21)”、“徒纳溪(thu55la35ɕi55)”就是土家姑娘绩麻纺纱之地。这一地名说明以往在这一带的土家山寨绩麻纺纱的家庭手工业十分盛行,也是印证土家“女勤于织”、“蛮妇织花賨”的地名活化石。并非《湖北省咸丰县地名志》(1984年内部资料)所说的“四周群山环抱,中间低洼平地,故名”。
综上所述,咸丰唐崖土司城及周边留下有大量的土家语地名,“这些土家语地名,是土家族聚居区自然环境的素描,是社会历史的刻痕,是土家文化信息的载体,是考古学、历史学、社会学、人类学、民族学、文化学、语言学、地理学等学科研究的重要依据。······是土家族先留下的一笔珍贵的文化财富。”“它们是民族关系、双语关系的‘活化石’。”但由于土家族是一个有语言而无文字的民族,故书面资料中的土家语地名都是用汉字记音,且很多记音有误或不准确,加之自清代雍正改土归流后,官府大兴汉学,屡禁土家语等原因,土家语的使用地域和人口逐渐缩小,很多土家人转用了汉语汉文,土家语的传承出现了断代和危机,致使许多用汉字记录的土家语地名在很多县(市、区)的地名资料(地名录)和言传中出现误释,甚至出现望文生义的解读笑话,泯灭了土家族的传统文化。因此,对土家语地名进行合符本意的科学考释和解读,就显得十分急迫,同时对于研究土家族历史文化也大有裨益,因为“地名是民族文化遗产”。
作者:陈廷亮 叶颢 李竞妍 陈奥琳
来源:《三峡论坛》2014年第4期
选稿:耿 曈
编辑:王玉凤
校对:贺雨婷
审订:耿 曈
责编:杜佳玲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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