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6点,高天,鱼肚未白;古寺,钟鼓深眠。唯有花痴一人,在一排黑黝黝的树荫下来回踱步。晨风携来的花香,或淡如水仙,或浓如茉莉,由鼻入心。他欣喜无比:“我的乖乖,你终于开了”!这一排桂花树,他数了又数,13株。打开手机光亮,仿佛看13个观音的千手,托起硕大的绿玉华盖,华盖中,繁星闪耀……

此处,是始建于东汉末年的成都大慈寺。宋代成都兴起十二月市,这里是八月桂市等重要集市的主场。彼时,村姑农妇大背小篮桂花换盐布;居士香客手捧带露桂枝敬菩萨(桂为奉佛六花之一);官宦商贾畅饮桂花酒享乐人生;文人墨客则触景生情:清香不与群香并,仙种原从月中来!

今年秋后,遇到俗话说的“晒死几十个秋老汉”的怪天气,本应桂花遍地开的农历八月,竟无一树吐蕊。“桂子不开花,天下乱如麻”。刘伯温碑文内容一时暗传坊间,渴求平安幸福的人们,皆“我望桂花几时开”?

“院里桂花含苞待放”!才看作家兴友朋友圈炫丹桂;《桂花从来不负秋》!又读才女花如梦美文。与此同时,微信群、朋友圈、公众号、抖音爆屏,一个主题:诗文画图写木樨。于是睡不着了,早起出门,寻桂问花!

“花重锦官城”。此言不虚!成都十二月市中花市占3席:二月花市、八月桂市、十二月梅市。以桂花命名的市井街坊随口便可道来一长串:桂湖、桂溪、桂花(巷、镇)云云。早7点,我已抵达成都著名老街坊桂花巷。在长顺上街拐角处的一棵歪脖大树下,街名的路引藏匿其间。还未与桂花树打照面,从小巷里散发出的独特悠香便开始迎客。从西边的老字号无名包子店进入小巷,到东城根上街街口,仅数百米,真可谓这头摔跤,那头捡草帽。

打了两个来回,走进了她300年的历史:相传300多年前的八月十五,嫦娥下凡到此,撒播月中桂花种子,生出两行飘香丹桂树来,其时八旗兵闻香扎寨,命名丹桂胡同。后人为称谓方便,更名桂花巷。桂花巷原本和成都诸多小巷一样默默无名,不料2020年9月,街道两旁的数十株百年老桂,被所谓的建设者在一夜之间砍伐。被割了“心肝”、断了“贵气”的市民,清早起来抗议请愿,后处罚了一串“罪人”,补栽了“上档次”的桂树,才勉强摆平。

而今,这小巷里的五六十棵桂树,修剪工整如包子型的为新栽,少量枝高叶茂,自由奔放的,是未砍伐的百年老树。好在,都在含苞或吐蕊!在东顺城上街这头,我把镜头对准了几株老树,但见它们把枝头伸进市民阳台,用花锤轻击窗棂,我为这免遭灭顶的老树庆幸,向居住在这里的市民投去羡慕目光:桂花仙子枕头伴,仙神亦妒君风流……

在金水四街,我瞅四处无人,做贼似的伸手摘了几颗银桂花蕾,放在手心,其型恰如珍珠蚌刚怀胎的珍珠,粟米大小,洁白透黄。凑近鼻息,但闻淡淡清香,使人忘却世间所有异味。在这条小街、街旁公园,乃至通达到整个蜀西路,一树、两树,千树、万树,迟到的金桂、银桂、丹桂,竞相吐蕊……

观花着魔。这几天满脑壳的桂花影子,眼睛在各种媒介搜集桂花新闻、足迹也尽可能去与桂花有关的地方——在新都三合场毗河岸,和着碧波节拍,跟随小外孙的脚步,奔跑在一排桂花树下;累了,摘几朵金桂扔在茶碗里,四溢的香,让膝下小狗伸舌头。

桂湖没去,但网载今年晚开的桂花特别扯眼睛:站在古城墙上四望,但看3000余株桂树连成碧海,波涛汹涌。秋日下,金星闪烁、亦珠灿烂、银光熣灿!无比壮观。这美景,更让人感知升庵先生“含情重含情,攀留桂之树”的佳句深意。

听说百花潭、离堆等景区桂花开得不错,得抽时去走走!但此时此刻,我最惦记的,是都江堰陋室旁那株丹桂开花没?陋室里那坛桂花刺梨拐枣酒还浓烈否?好想喝他妈两碗!

作者:郭光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