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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岁时我还在埋怨我的原生家庭。

我那个神奇的姆妈,永远幼稚如同几岁,口不择言又重男轻女。她带给我的阴影很大。

等我生了蕊,我在情意相通的蕊面前倾诉童年疼痛,蕊听得怒目圆睁,眼含热泪。她想穿越时空去抱抱童年里被打到坟堆里过夜的妈妈。

她甚至有段时间很不喜欢她的外婆。

直到现在,我的和解抵达,蕊的宽恕才生起。她面对外婆种种奇葩行为,不由自主叹气:外婆啊,真是啊,不好说啊……

然后带点宠溺无奈的怜惜笑了,笑她的外婆我的姆妈

而我和原生家庭的和解,是经历中年丧偶才抵达的。在那几年的艰难里,我慢慢明白世间很多身不由己、情非得已,也有太多力不从心、命不由人。

于是推己及人,知道姆妈有姆妈的难处和局限。她即使错了,也是能力不够。

和解来得这样迟,说明我悟性低。

而有的人,天生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比如我弟弟的发小金山。

金山的爹爹,是个很自私古怪的男人。年轻时打走老婆,虐待唯一的儿子。又懒于劳作,所以两间土房住到早几年才推翻重修。

金山十五岁因为一点小事又被他爹一棍子打出门去了。此后爹爹和村里的相好常常私会,再无亲人干涉碍眼。

被打出门的儿子不必帮他成家立业,落得个一身轻松。

金山在城里蹬三轮,捡废品,居然活下来了。他娶了一个被火烧过的女孩子,她一张脸只剩两个眼睛一张嘴,金山没能力嫌弃。

就这样成了家生了女儿,再回到老家时携妻带女,乡邻看了都不忍心。

因为金山是个漂亮男子,漂亮男子被自私薄情的爹爹赶出门自生自灭,他的选择实在有限。

可是人家金山不记仇。此后逢年过节都回来,渐渐老了的爹爹和相好也没有来往了。爹爹看到隔代的孙女长得好,慢慢生出了一点亲情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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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春节,金山在回家路上出了车祸,他的女儿差点没命。

我们经过他家门前,看到他爹爹奔出来惊慌投诉。他投诉肇事者的可耻,怜惜孙女的不幸,担忧儿子的经济,也惧怕自己老无所依。

忽然所有的柔软都出来了,赤裸裸呈现在大地上,是一坨去了壳的蚌肉,在碎裂里缓缓蠕动。

我们安抚他,要他别急,却更心疼金山。这迟来的温柔,居然隔了一代人才到来。

而金山,甚至在不能返乡的途中致电给我弟弟,请帮忙先垫钱给他爹爹过年。

他爹爹也真的老了,攥着钱站在院子里发抖。

所幸老天有眼,孩子没事。

一张脸只有三个洞的老婆也贤惠。

金山一直在拼命赚钱。

他现在又要出钱帮他爹爹治疗癌症。

可是他从没有翻过旧账。他的亲娘早就改嫁了,也没有能力照应他。

所以命如草芥的一生,没有心力去埋怨原生家庭。

所以不埋怨原生家庭的人,是经过了苦难的。

因为垃圾废品不好捡,抢来抢去还得打架。因为烧伤的老婆愿意给你生孩子,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所以金山,是我想起来就要视为镜子的存在。

一个十五岁被打出门的人,自己找了一个家,又给了打他出门的爹爹一个家。

还要怎样?

还能怎样?

这狗血的一生,有改命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