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曾引发大型群嘲：一个人烤肉的「独食者」到底有什么不对？|廉价美食|日本|烤肉|烧烤|独食者|用餐|食客|餐点

一个人去餐厅吃饭真的是这么惹人厌的事吗？事实上，这个问题比你想像得还要巨大一点：独食者在全球文化的传统里，曾经有着不太好的形象。

2016年，网友Amoxil Wang整理了一份表格，成为国外网路史的经典之一。这份「国际孤独等级表」，列出了许多一个人去做会令人倍感孤独的行为，包括「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动手术」等等，至今你仍然能看到某人在网路上引用这份资料。

但是，是谁决定哪种个人行为更孤独？这份表格又是否真的国际通用？似乎没人在意这件事。但至少，高居表上第二名的「一个人吃餐厅」，确定在中国以外的另一个国家，也被视为孤单凄凉的象征。

在日本，一个人吃烤肉到底有多孤独？

很难想像，在日本，一个人吃烤肉会让人议论纷纷。那可不只是孤独而已，在讲究团体性的日本民族眼中，一个人吃烤肉甚至有「自私」、「不合群」、「给店家添麻烦」的负面印象。

一人烤肉甚至过去曾经引发多次社会事件，而在某个时间点后，一人烤肉却又转变成为新兴饮食圈风潮。一个人，一炉烤肉，为什么在日本可以产生这么复杂的关系？

先从一个悲剧开始：「安乐亭」是日本的大型连锁烤肉餐厅，2015年6月，有一位顾客进入神奈川县某间安乐亭，准备享受一人烤肉的快乐时光。

他确实快乐，因为他一边烤肉，一边在社群上分享烤肉照片，许多网友靠着这些数分钟一则的烤肉推文，就好像在他身边看着整个过程。但就在这位独行侠发出「我点了杏仁豆腐当甜点」的推文后，他突然在网路上安静了……

30分钟后他又回来了，但新推文的气氛瞬间一变，充满了愤怒与不解……因为，这位顾客在等待杏仁豆腐上桌前，去了一趟洗手间。但是，店家在他离桌的这段时间，把桌上的餐点全部收走了，他放在位子上的漫画与香烟等私人物品，全部被丢进垃圾桶。这位独行侠此刻真正感受到了孤独，他丧气地回家了。

但在社群上，一股大火才正要兴旺：网友开始攻击安乐亭不尊重客人的态度，攻击安乐亭其实歧视一人顾客……而且移动甚至丢弃个人私物可以说是违法的。

安乐亭马上回应，这是因为当时店员都忙着招呼繁忙午餐时段的客人，因此忘了检查这张桌上是否有用来结帐的帐单，误以为客人已经吃饱拿走帐单付费了，因此才清理桌子；另外客人的烟盒因为空了，所以直接被当作垃圾丢掉，而客人的漫画与打火机都被放置在柜台上……只是因为柜台旁就有垃圾桶，所以才让客人误会他的东西要被丢掉。

一个人烤肉到底有什么不对？

你相信安乐亭的说法吗？这不重要，因为网路风向很快就转到一个古老的争议：一人烤肉究竟适不适当？这位倒霉客的遭遇，虽然很快引发了许多应援言论，许多人都为他打抱不平。

但过了不久，批评他的声浪也越来越大声。这位客人只不过是这起争议的一把最新柴火，再次烧旺支持与反对方的歧异。总归来说，批评方的主要论点有两个：

烤肉餐厅的桌子多是四人位，单人顾客一个人就占了四人位子，对其他顾客是不是不公平？不会对外头苦苦排队的其他顾客造成影响吗？
一个人用餐的份量顶多两三人份，却占了四人位，店家会觉得很不划算。而如果单人客只点了一人份餐点，店家就更亏了。

这两个质问，分别是站在两个不同角色立场产生的疑问。用一句话归纳：也就是一人烤肉会不会造成店家与其他顾客的「迷惑」（日文里造成他人麻烦之意）？

这些群嘲，可能来自日本文化里的「忖度」

对国人人而言，这种厌恶对店家与其他顾客造成麻烦的考量，可能有点不可思议。但在日本传统文化里，「忖度」一直是非常重要的处世态度之一。忖度代表，在对方表达意见之前，就事先揣摩对方心意并做出相应行动。忖度是群体之中的无数个体，维持彼此适当距离的方法之一。

我考量到这样做会让你不开心，所以我最好一开始就不要这样做，如果双方都有这样的忖度心思，那就能顺利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彼此都可以依照自己的既定轨道继续前进。

所以，一人烤肉似乎变成了破坏忖度的恶劣行为。你没有为餐厅老板着想，一人客首先已经让老板少赚很多了，你可能还会要求换网子或其他服务，都是在增加老板的服务成本。

你也没有为其他顾客着想，因为你即便一个人也想吃烤肉，即便你只会使用一个座位，但这就会让其他想吃烤肉的客人少了三个位子，这三个位子在你用餐过程中总是空荡着，还在寒风中苦等的顾客看在眼里，应该会非常不爽。

单人客的孤独？根本没人在意

你发现了吗？似乎没人在意单人客的孤独问题。尽管一个人去吃平常四个人才会去吃的烤肉，确实是很孤独，但孤独的思考还排在迷惑之后——你必须先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迷惑他人，才能思考这样做是不是孤独难受。

这样的问题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安乐亭的处置，除了「不尊重客人」的评论之外，很快就有「这是店家对迷惑客人的反击」声音出现。当然，店家之后马上出面道歉，但是，这样的争议绝对不会消失。

为什么不能迷惑？一个人去餐厅吃饭真的是这么惹人厌的事吗？事实上，这个问题比你想像得还要巨大一点：独食者在全球文化的传统里，曾经有着不太好的形象。

「或独自吃我一点食物，孤儿没有与我同吃」（约伯记31:17）

独食者曾不只是隐士，也可能是野人或疯子？

在圣经、神话与乡野传说里，独食是一种强烈的反常意义，象征着独食者无法融入群体或文化，进而无法共同生活，并与群众隔离。

巴黎第三大学心理学博士埃斯特尔马森（Estelle Masson）在她的论文《文化，就是一起吃饭》（Culturellement, manger, c'est manger ensemble）里，归纳独食者在世界传统里的三种形象：隐士、狂野与疯狂。他们不是离群索居的高人、就是无视礼仪的野人、或什至是神智不清的疯子。

人类学家与社会学家都有许多类似的研究，进食不仅仅是将食物推进我们个人的胃里，它是一种礼仪、一种沟通、一种聚合群体的方式。

餐桌因此有了复杂的社会意义，你在心中描绘完美家庭的景象时，很可能想像的就是一家人围绕着餐桌一起吃火锅；当斯巴达王决心率领军队决死一战时，他向着部属们怒吼着「今晚我们在地狱大吃大喝！」；而当你被坐在餐桌主位的老板要求坐到别桌去，你可能会听到自己即将被解雇的警报。

于是餐桌礼仪很重要——人类没有对其他桌子定下类似复杂的规范。但当你自己一个人吃饭，餐桌礼仪可以马上荡然无存，你可以趴在桌上吃、以口就着桌上的盘子吃菜、甚至可以玩弄食物……那一刻，你跳脱了规范与限制，跳脱了别人的目光，你自外于社会与文化防线。

想要自外于日本社会规范的日本人，在过去数百年间会过得很痛苦。这是一个高度要求群体整齐的社会，他们的同调性产生了整洁流畅的社会秩序，而忖度只不过是这种秩序中自然产生的应对心态。而「烤肉」这样长年来被认为一向是群体进食活动的这件事上，日本社会对于独食者的异化性特别地敏感。

有趣的是，时代开始反转了。

五郎，你拯救了世界

当五郎站在街头，愁眉苦脸地望着镜头，发出「我饿了！」的心声，然后马上独身冲进任何一家他有兴趣的餐厅，开始独食起来……连韩国总统都微笑点头。

现任韩国总统尹锡悦，曾表示他非常喜爱日剧《孤独的美食家》，而《孤独的美食家》正是一部强烈鼓吹独食主张的作品。

这部日剧里出现的大量「美食」……有些其实并不算美食。但《孤独的美食家》也不在意是否呈现了这个街区最顶尖的料理，而它从剧情主题、开场白、到主角五郎的性格，全都在强调独食是多么值得骄傲、多么自由与幸福的一件事。

独食是一种「Me Time」

线上预约餐厅平台「Open table」统计，2014到2018年间，纽约市用户预约单人位的比例，上升了高达80%。直到今年，这个上升趋势仍在继续，今年比起去年又高出了8%。同时平台调查Z世代与千禧世代，曾有一个人到餐厅用餐经验的比例，也高达了68%。

而纽约邮报的专题里更指出，独食是一种享受「Me Time」的方式……如今你可以在各种社群平台上，看到大量冠着#MeTime 的推文里，许多都是一个人用餐的照片——一如那位可怜的安乐亭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