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大小姐贾元春,大年初一出生,来势非凡。按老话说的“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贾元春后来果真当上了娘娘,使原本煊赫了近百年的贾府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在第二回时,贾元春就已经入了宫,至其省亲时,贾宝玉已有十三岁,所以元春入宫至其封妃达五六年之久。以贾府的显赫门楣,贾元春不可能不被“今上”知晓,但是为何这么多年才封妃,不可谓不蹊跷。再回头看看元春封妃前贾府发生的另一件大事——秦可卿之死,一个宁府重孙媳妇的葬礼,却集齐了京都四王八公、各路权势官宦,多少有种示威的成分,这么一看,元春之所以得以封妃,大抵就是“今上”被逼无奈下行的缓兵之计罢了。
不过无论如何,在知晓元春封妃时,贾府上下是无人不欢欣雀跃,毕竟荣耀太容易使人失去理智了,谁会细想背后是否藏有猫腻呢?
也是很巧,贾元春所处的朝代,除了一个“当今”,还有一个太上皇。文中称这“当今”皇帝因“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认为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孝意,推己及人,想到宫里那些妃嫔离家多年,却未能见过父母一面,觉得太违背人伦,有伤天和了,忙请奏自己的父皇,让各椒房眷属入宫看视自家女儿。
“当今”做的这件事,看似很正常,很正能量吧?但是我们别忘了,他如此首开先例,准许各椒房眷属进宫探视,以博取“至孝纯仁,体天格物”之名,那他之前的皇帝——太上皇呢?岂不是有“大伤天和”之嫌呢?而从古至今,就没见过那个“当今”和太上皇处得和谐过,本来一山就不容二虎。
所以,“当今”的意思,太上皇也会出来,这不是骂我以前“大伤天和,有悖人伦”吗?那你做好人,索性我也要做得彻底些,文中写道:
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
到这里,“杠”的意味就出来了,自古以来,谁见过后妃省亲的啊?可是老皇帝就这偏这么做,你要表现得比我纯仁,但是我说你不够体贴到位,索性就大开方便之恩,这“体天格物”的名儿,咱俩一起挣。
所以呢,元春是在一种很微妙、很惊险的气氛中,得到省亲的机会的。此时那些宫中后妃的娘家们都乐不可支,哪里顾得上这两个“皇”在较劲呢?有这等光耀门楣、张扬权势的机会,还不趁机上车啊?贾府更是早早动手开始修建省亲别院。
经过一年多的准备工作,贾府奏本以上,皇帝朱笔一挥,元春的省亲时间被确定,乃于次年元宵节。后妃省亲,是“古今旷典”,元妃省亲更是贾府的第一旷典,为了这一日,贾府从年前便绷紧了神经,至当天五鼓便都起来按品大妆,男丁于远处街口迎驾,女眷则在府外正门等候。
元妃驾到贾府后,自院中更衣放乘舆入园观赏这繁华景色,斯情斯景,是何等的富贵逼人?何等的旖旎绚丽?可就是这样喜庆的日子里,元春的表现却叫人错愕不已,因为她短短几个时辰,一直在做各种花式哭泣。
关于元春省亲的“哭”,文中列出共计六次:
第一次:入府后首次与贾母和王夫人见面时,祖孙三人“呜咽对泣”;
第二次:在安慰过贾母和王夫人后,元春“不禁又哽咽起来”;
第三次:与一众姐妹们逐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
第四次:与父亲贾政对话时,是“隔帘含泪”;
第五次:在元妃的首肯下,宝玉前来拜见,元妃揽其入怀,还未开口便“泪如雨下”;
最后,至丑正三刻,太监启奏回宫时,元春“不由得满眼又滴下泪来”。
这无限的凄惨和怨苦,元春究竟受了啥委屈?原来是觉得皇宫是“不得见人的去处”,觉得“骨肉一方,终无意趣”。这就很有趣了,因为“当今”如此极尽表现“体天格物”之能事,你元春却回家屡次哭泣,抱怨皇宫生活的苦楚,这不是在控诉皇室离散人间骨肉,泯灭天伦之乐,不是在打脸“当今”皇帝吗?
讲真,每每看到元春省亲,我都替她捏一把汗,在皇宫那种地方,处处充满了斗争和算计,谁能保证她的身边没有一个对手的眼线呢?可是元春却众目睽睽之下,同一个错误犯了六次,不曾忌讳旁人,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显然,元春在贾府的举动,皆被“当今”掌握得丝毫不差,因为元春回宫后不久,她就陷入困境了,何以见得?
同一年的端午节,也就是元妃省亲后四个月不到,忠顺王府的长史就敢为一个戏子找上荣府,而且对于贾政这位“国丈”,这奴才丝毫不给面子,趾高气扬,傲慢无礼。我们再想想,那蒋玉菡说到底是被北静王拐走的,连那茜香罗都是北静王刚送的,忠顺王府为何不去找北静王而来荣府?无非是荣府是软柿子,好捏,而如果元妃得势,忠顺王府再怎样,也会忌惮贾府几分。所以说到底,忠顺王已经知道元妃式微了,无所顾忌。
而元春之所以短短几个月就落入如此境地,除了省亲时那些让人捏汗的表现,由此也见她情商堪忧,不懂设防,心术不够,在宫中很快被人抓住把柄,种种原因下来,不足几个月,也足以让皇帝冷落她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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