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作者:[以色列] 尤瓦尔·赫拉利;出版社:中信出版社。已授权在网易新闻平台发布,欢迎关注,禁止随意转载。】
一致性问题该怎么解决?理论上,人类建设计算机网络的时候,就该为这个网络确立一个终极目标,并且永远不允许计算机更改或忽视这个目标。这样一来,就算以后计算机变得太强大,人类再也无法控制计算机,人类还是可以放心,知道计算机的力量只会帮助人类,而非伤害人类。当然,除非我们一开始就不小心确立了一个会对人类造成伤害或太过模糊的目标。这正是问题所在。人际网络有各种自我修正机制,能够定期审查、修改目标,所以即使目标错了,也不会是世界末日。但因为计算机网络可能脱离人类的控制,所以一旦目标设定错了,等到发现可能为时已晚,人类再也无力回天。有些人或许觉得,只要先仔细想清楚,就能预先为计算机网络设定正确目标。然而,这是个非常危险的幻想。
为了理解为何人类不可能预先对计算机网络的终极目标达成共识,让我们先回顾一下克劳塞维茨的战争理论。他认为,合乎理性就等于“一致性”,但这里有个致命的缺陷。虽然克劳塞维茨的理论要求所有行动必须与终极目标保持一致,却没有提供合乎理性的方法来设定这种目标。以拿破仑的一生与军旅生涯为例。他的终极目标应该是什么?鉴于法国在 1800 年前后的主流文化氛围,我们可以猜测,拿破仑当时心里想着的终极目标有以下几种可能。
·可能目标 1:让法国成为欧洲霸主,确保未来不会受到英国、哈布斯堡家族一直把持的神圣罗马帝国、俄国、统一的德国或统一的意大利的任何攻击。
·可能目标 2:创造一个新的多民族帝国,由拿破仑家族统治,版图除了法国,还包括整个欧洲与海外的许多其他领土。
·可能目标 3:让自己赢得永恒的荣耀,就算死后数百年,还会有几十亿人知道拿破仑这个名字,钦佩他的天才。
·可能目标 4:确保自己永恒的灵魂得到救赎,并在死后进入天堂。
·可能目标 5:传播法国大革命的普世理想,维护欧洲和全世界的自由、平等与人权。
许多自诩为理性主义者的人,应该会认为拿破仑该选择第一个目标(确保法国在欧洲的霸主地位)作为自己一生的使命。为什么呢?别忘了,对克劳塞维茨而言,合乎理性即目标与行为能够一致。要判断某项战术动机是否合乎理性,唯一的标准就是它必须与某个更高级的战略目标一致,而战略目标同样必须和更高级的政治目标一致。如果这样层层推进,这一系列目标的起点究竟在哪儿?我们如何确立这个终极目标,并让后续所有战略子目标、实际战术步骤都是合理的?就定义而言,这样的终极目标本身就是最高目标,也就没办法让它必须看齐哪个目标来保持一致了。但这样一来,究竟是出于什么道理,把法国放在整个目标层级的最顶端,而不是拿破仑的家族、拿破仑的声誉、拿破仑的灵魂甚至是普世人权呢?克劳塞维茨并没有给出答案。
有人可能会说,第四个目标(确保自己永恒的灵魂得到救赎)根本就是基于一种虚幻的信念,哪儿能将其当作最终理性目标的选项?然而,其他目标难道不是这样吗?“永恒的灵魂”是一种存在于主体间的发明,只存在于人类的脑海之中,但“国家”与“人权”不也是如此吗?为什么拿破仑应该更在意某个虚幻的“法国”,而不应该更在意自己虚幻的“灵魂”?
事实上,在拿破仑年少的时候,有一大段时间甚至不认为自己是法国人。他出生于科西嘉岛上的一个意大利移民家庭,本名叫拿破仑·迪·波拿巴。500 年来,一直是意大利城邦热那亚统治着科西嘉岛,拿破仑有许多祖先也生活在热那亚。到 1768 年(拿破仑出生前一年),热那亚才将这个岛屿割让给法国。科西嘉民族主义者不愿被割让,于是发动叛乱。直到 1770 年民族主义者彻底战败,才使科西嘉岛正式成为法国的一个省。许多科西嘉人心中仍然抗拒法国,但波拿巴家族宣誓效忠法国国王,还把拿破仑送到法国本土的军校就读。
拿破仑在学校饱受同学嘲弄,一方面因为他是科西嘉人,另一方面因为他的法语说得不好。他的母语是科西嘉语与意大利语,就算他后来的法语已经说得相当流利,却始终带着科西嘉口音,而且法文拼写一直是他的一大障碍。 拿破仑最后加入了法国军队,但在 1789 年法国大革命爆发时,他又回到科西嘉岛,希望这场革命能给他心爱的岛屿带来机会——得到更多的自治权。直到拿破仑与科西嘉独立运动领袖帕斯夸莱·保利闹翻,他才在 1793 年 5 月终于放弃了为科西嘉的奋斗,回归法国本土,决定开创自己的未来。 也是在这时,拿破仑把自己的名字从意大利文的 Napoleone di Buonaparte 改成法文的 Napoléon Bonaparte(他的意大利文姓名一直用到 1796 年)。
所以,让拿破仑把军旅生涯都奉献给法国,让法国成为欧洲霸主,这真的是最合乎理性的选择吗?还是应该留在科西嘉岛,解决与保利之间的个人恩怨,将这个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岛屿从法国征服者手中解放?抑或拿破仑的毕生使命其实该是去统一祖先的故土意大利?
克劳塞维茨并没有对这些问题给出合乎理性的回答方式。如果我们只有一条黄金法则,就是“所有行动都必须向某个更高的目标看齐,保持一致”,那么就不会有可以用来确立那个终极目标的合乎理性的方式。这样一来,我们又怎么可能为计算机网络确立一个永远不得忽视、永远不得违背的终极目标呢?那些急着想要研发人工智能的技术高管与工程师,如果觉得能有个合乎理性的方法可以告诉人工智能该追求什么终极目标,其实是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只是看到过去世世代代的哲学家屡战屡败,他们就应该吸取一点儿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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