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珍祖父辈原是江西永新的望族，老家在永新万源山区的黄竹岭，拥有很多田山和房屋。

父亲贺焕文老实憨厚，幼读诗书，捐资做过举人，当过安福县的县长。他立志要清廉，爱为穷人说几句公道话、办一些公道事，在腐败狡诈的官场立足不稳，县长的职务被撤了。后来他回到永新，在县衙门里当了个刑门师爷，专给打官司的人写状子。

一年大旱，为争夺水源，一户地主和一户农民打起官司来。地主利用财势把农民关进了牢里。贺焕文替人鸣不平，给农民作保，把农民放了出来。

不料农民出狱后，还是吓得逃跑了。贺焕文本来就是县衙门的眼中钉、肉中刺，顺理成章被县衙门借机关了起来。

贺焕文

为了营救父亲出狱，母亲杜秀把家产差不多变卖光了。

杜秀是广东梅县人，容貌美丽，原也读过四书五经，是个大家闺秀。此时迫于生计，杜秀只得想办法凑了点钱，在永新南门租了个店铺，开了一家叫“海天春”的茶馆，兼营饭菜和住宿。

一天，几个军阀兵痞来到“海天春”喝酒。喝着喝着，酒兴作怪，他们竟然用下流话调戏起杜秀来，其中一个还嬉皮笑脸动起了手。

贺子珍三兄妹放学回来，恰好看到这一幕，气得不行。哥哥贺敏学拿起茶炉上烧得通红的火钳子，对着那个动手动脚的兵痞的屁股就是一下子。那家伙被烫得鬼哭狼嚎，上蹿下跳。

贺子珍同妹妹贺怡揪住那几个醉鬼，边骂边往外推。后来贺子珍干脆心一横，关了店铺的门，不让做这窝囊的买卖生意了。

杜秀伤心落泪，贺焕文唉声叹气，他们知道，得罪了兵痞子，不会有好日子过。

军阀兵痞

果不其然，兵痞子们兴师动众，要捉拿贺子珍父母问罪。最后，贺家拿出一笔钱，才了结了这件事。

这件事让贺子珍很难过，她要找到一条新的生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她还真找到了，那就是传到永新来的共产主义学说。在她看来，这条路不仅能让自家人过上好日子，还能让所有的穷苦人家都过上好日子。

可是父母晓得这条路后，却都反对。父亲更是说：“这就更糟糕”。

而无论父母怎样反对，贺子珍都坚持要走这条路。她还把她的家人，包括她的父母都拉到这条路上来。贺子珍是怎样在自己认准的道路上一路走下去的呢？结果是不是更糟糕了呢？

时间会作出交代，历史会给出答案。

贺子珍

1926年9月，北伐军开进江西永新。永新县成立了以共产党员、国民党左派为领导的民主政权，成立了国民党永新县党部和永新县行政临时委员会。许多共产党员以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员的双重身份参加党政领导工作。

17岁的贺子珍也以跨党分子的身份参加了县党部的领导工作，担任妇女部长和共青团县委副书记。她是永新县第一任妇女部长。

在我们的印象里，妇女干部都是慈爱可亲的。可奇怪的是，永新县城的孩子们很害怕刚上任的妇女部长贺子珍，只要见到贺子珍的人影，隔老远就会躲起来，以免被抓住。

这是为何呢？

新官上任三把火。热情高涨但略显幼稚的贺子珍非常想把工作干好，可一时不知从哪里下手。思来想去，她决定第一件事从剪辫子干起。

长发及腰

刚到县党部任职时，贺子珍还是学生。她有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黑油油的，人见人夸，为她这位“永新一枝花”增分不少。她曾也很爱自己的辫子，常常轻轻抚弄。

然而现在的贺子珍，觉得辫子太碍事，每天梳理它都要花不少时间。革命就是要铲除封建残余，男的可以剪掉辫子留短发，女的为什么还要拖条辫子呢？

心里想到了，行动上就要到，这就是贺子珍。她对着镜子，毅然剪下了辫子，还让妹妹贺怡帮着把头发修成短短的男式西装头。

贺子珍成了永新县第一个剪发的女性。她是妇女部长，光剪自己的辫子不算本事，还要剪别人的辫子。一起革命嘛。

“我们妇女要革命，也要革辫子的命。我今天把剪子也带来了，我帮你们剪掉这条封建尾巴！”

短发女学生

几个勇敢的女同学听贺子珍这么一说，便把辫子剪掉了。可立马又有些后怕，她们摸着脑后短短的头发，害羞得不敢出门，更不敢回家，怕被父母责骂。

贺子珍只好把她们一个一个送到家里，再给她们父母做工作，让父母们理解女儿的行为。

接下来，贺子珍下乡，随身带着一把剪子。她随时动员妇女剪头发，说通一个便剪一个，每次都要剪掉几条辫子。

那时候，孩子不分男孩女孩，脑袋后面都有一根辫子。贺子珍要剪掉孩子们的辫子，就给他们做工作。

可孩子不懂道理，也不想听道理。孩子们的家长更是出面反对，他们认为小孩子脑后有辫子可抓，才能长命百岁，多福多寿。

哪怕贺子珍把嘴皮子说破，对方还是一个劲摇头。贺子珍来了气，管你思想通不通，逮住孩子就剪。这可把孩子们吓怕了，只要贺子珍一来，他们便远远地躲起来。

贺子珍

作为妇女部长，贺子珍烧的这把火着实让人怕。贺子珍还有另外一个官职县团委副书记，同样地，一开始，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展团的工作，把火烧到了菩萨身上。

她带着青年们去打菩萨，说打菩萨也是反对封建迷信。全县有多少寺庙，分别在哪里，她都查得清清楚楚，然后把青年们分成几路，分头去打。

县里的老百姓对此都摇头。有的青年和孩子，在外面打完了菩萨，回到家就挨父母的打。渐渐地，大伙儿对打菩萨不积极了。

不过，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发生了。那些到永新宣传宗教的外国传教士，看到“革命派”反对宗教，自知留在永新做不了什么事了，便纷纷回国。

永新的福音堂小学停办了，贺子珍只好离开学校，开始了职业革命生活。

说起福音堂小学，贺子珍可是本就不喜欢，她在里面很是干过一些令学校头疼的事情。

福音堂

福音堂小学是芬兰一个基督教会办的，教室就设在教堂里面。这所学校除了讲授文化知识外，还教女孩子家政课，如打毛线、做西式点心等。除此之外，还有一门非常重要的课，即读圣经、做礼拜，向学生灌输宗教思想，宣传上帝爱一切人，人们彼此应相爱。

两个女教士说得好听，做得却不好看。她们养了一条狗，像个宝贝，和狗睡一个被窝。一天，狗偷吃了一个同学的饭菜，那同学气不过，踢了狗一脚。两个女教士便对那个同学又打又骂，还罚她跪到耶稣像前，逼她认错。

贺子珍听说后，跑进教堂，一把拉起跪着的同学，然后操起一把扫帚，抓住那条狗猛揍一顿。

两个女教士气势汹汹地问罪，贺子珍毫不示弱，指着那个同学质问女教士：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讲自由、平等、博爱吗？你们的狗偷了我们同学的饭，你们不道歉不说，反而要处罚她，难道我们中国的学生，还不如你们外国的一条狗吗？”

贺子珍问得理直气壮，两个女教士干瞪着眼，说不出话来，灰溜溜跑回房间。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逝世。永新县几个学校的左派学生相互商量，决定第二天集会举行孙中山追悼会。

孙中山灵堂

贺子珍和几个同学都要参加。她们身穿白色素服，在学校集合准备出发时，一个女教士赶来阻止，一律不许去。贺子珍从队列中走出来，眼睛里喷射着愤怒的火焰说，孙中山是大众爱戴的领袖，我们爱自己的祖国，尊敬爱国的英雄，一定要去参加追悼会。

说完，贺子珍带着同学们一起拥向门口。女教士眼看拦不住，只好闪到一边，任由学生们走出去。

追悼会开完后，在回去的路上，有同学说，回到学校，不知会挨怎样的惩罚呢，那两个坏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贺子珍在心中默默思考对策，想出一条妙计，便对同学们作了交待。

第二天，女教士果然铁青着脸，把参加追悼会的同学统统叫到一边，命令跪下，要她们向上帝认罪，还以不认罪就开除相威胁。

女传教士（非本文女教士）

没有一个人跪下。贺子珍音量不高但力量十足地开口说道：

“我们没有罪，爱国没有罪，我们用不着请求谁的宽恕。”

这时，气氛有些凝重。突然，贺子珍带头把一块木牌挂到胸前，木牌上写着“爱国英雄”。其他同学也都把事先做好的木牌挂在胸前。齐刷刷一片“爱国英雄”，围观的同学们都惊呆了，女教士也愣住了。现场一片寂静，寂静得肃穆。

女教士被彻底击败了。贺子珍她们没有“见好就收”，而是趁机扩大“战果”，经常挂着牌子去上学。她们故意招摇过市，用她们特有的方式宣传革命。

谁知学校里的风波平息了，家里还会起风波。

1926年7月，广东国民革命政府在广州誓师北伐，大革命进入高潮。在此期间，贺子珍成为了一名共产党员，白天在修水女子学校上学，晚上到政治夜校听课，还要抽时间做同学们的思想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

誓师北伐

妹妹贺怡像影子一样跟着贺子珍。姐姐到哪，妹妹就跟到哪；姐姐做什么，妹妹就当助手。

一大一小两个女儿都整天不着家，父母心里十分忧虑：她们是不是投奔革命去了？当革命党可是要杀头的呀！

风波要起的那天晚上，父母两老没有睡觉，点着蜡烛等到两个女儿回来，父亲先发威，劈头就问：“你们又疯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家？”

不等女儿们回答，母亲拉下脸紧接着说：“女孩子家，成天在外面疯疯癫癫，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贺怡比贺子珍更泼辣，顶着父母说：“我们又没干见不得人的事，怕什么说闲话，谁愿意说什么就说去！”

贺子珍说得有些慢声细语：“我们做的都是正经事，要打倒土豪军阀……”

贺子珍与贺怡

话还没说完，就被父亲厉声打断了：“这就更糟糕，造反是要杀头的！连我们这两条老命都要搭上，你们还要这个家不要？”

母亲趁势赌气说：“你们要再这样下去，趁早出嫁算了！”

对两个女儿，父母当然有心底的如意算盘：念几年书拿个毕业文凭，找个有钱人出嫁，当个贵夫人，过上平静舒适的生活。

现在看来，要箍住两匹“野马”，计划得提前实施了。

面对父母以婚相逼，贺子珍感到，要化解这场家庭风波，不能像在学校那样以硬碰硬，必须要做通父母的思想工作，取得两老的理解和支持。

贺子珍知道，父母其实是同情革命、赞成革命的，因为他们都受过土豪军阀的欺压。只是在父母看来，被欺负尚可以忍受，干革命却有杀头丢命的风险。万一打不倒军阀土豪，可就家破人亡了。

军阀

要得到父母的理解支持，首先要增强他们的信心。贺子珍肯定地说：

“国民革命是一定会成功的！你们看，就我们县里，有多少人都行动起来了，全国也是这样，只要全国老百姓人人心齐，土豪军阀还有打不倒的？到那时候，我们就要过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好日子啦！”

听到这里，父母不由地连连点头。

一场至关重要的家庭风波平息了。从此，贺子珍一家人，几乎都走上了革命或支持革命的道路。

国民革命军开进永新县城的时候，贺子珍拿着一面小旗，不断地摇晃欢迎着。她看到父母带着弟弟妹妹，都举着小旗，兴奋得热泪盈眶。

国民革命军

贺家除了贺子珍担任妇女部长、共青团县委副书记外，还有贺敏学担任着共青团县委书记、国民党县党部商民部部长，贺怡担任妇女部副部长。人称“永新三贺”。

也许是应了父亲说的，形势变得糟糕起来。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5月21日，湖南发生“马日事变”。永新县里杀气重重。

贺敏学在乡下被捕了，贺怡和父母都逃离了永新，投靠在吉安清源山当和尚的亲戚去了。贺子珍当时在吉安工作，尽管也是坐立不安，彻夜难眠，但为了稳定人心，她依然慷慨陈词：

“大家都说苏联十月革命好，那是人民奋斗牺牲争来的。我们的国家要像苏联那样，就要不怕流血牺牲，奋斗到底！”

贺敏学

后来，革命派领导农民武装攻破了永新监狱，贺敏学和所有监狱里的同志都获救了。可贺家为此献出了一个最小的生命。

贺怡与父母逃离后，家里还有小弟贺敏仁和小妹贺先圆，均由舅母收养。舅母常让贺先圆到监狱里给贺敏学送饭。送饭的竹筒里，有时会夹上贺子珍的口信。

贺敏学他们被救出后，反动派抓不到人，把一腔怒火发泄到贺先圆身上，残酷地杀害了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

革命形势是严峻的，革命道路是曲折的。贺子珍不得不离开永新城，走上井冈山，成了井冈山革命队伍中的第一个女战士。

人间事，难得一个“缘”字，巧在一个“缘”字。贺子珍和井冈山的战友们，一起迎来了毛泽东的上山。秋收起义后，毛泽东带着队伍来到了井冈山，在井冈山创建了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

1928年4月，朱德、陈毅率领南昌起义部队和湖南农军到达井冈山，与毛泽东领导的工农革命军会师，成立了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简称“红四军”。

井冈山会师

革命力量的壮大，引起了敌人的恐慌。伪江西省主席朱培德，命赣军二十七师四个团进攻井冈山。敌人把永新作为向井冈山进攻的桥头堡，以重兵驻扎永新。

这是红四军建立后面临的第一仗，一定要打好，打击敌人的气焰，打出我们的军威。

军委交给贺子珍一项特殊任务，由她带十名战士，秘密潜回永新，摸清敌人兵力部署情况，组织永新农民武装，配合红军主力作战。出发前，毛泽东对颇有些紧张的贺子珍说：

“你们这次是到敌占区去，是深入虎穴，要大胆机智，还要小心谨慎。要紧紧地依靠当地的群众和党的组织，这样你们的腰杆就硬了。我等待你们的好消息，预祝你们胜利归来！”

毛泽东不仅教了方法，更传递了信心，贺子珍内心非常感激。她和战士们乔装成农妇和农夫，连夜出发了。

毛泽东与贺子珍

为了分散目标，贺子珍把人员分成两组在敌占区活动。她带人去了一个地主武装很反动的大庄子。

一天，当贺子珍和战士们在一个老表家里碰头，汇总敌情准备向军委报告时，放哨的人进来说地主的民团带着枪过来了。

贺子珍连忙把桌上的材料塞到灶膛里烧掉。几个男同志打着枪，硬冲了出去。贺子珍也拔出手枪，顶上火，准备往外冲。屋里的老表一把拉住她：“走不得了，快藏起来！”

在老表的掩护下，敌人掀翻了所有的箱子，打开了所有的柜子，也没有发现贺子珍。贺子珍感谢地拉着老表夫妻的手说：“是你们一家子救了我呀！”

这里交代一个后话：全国解放，贺子珍定居上海，想方设法找到这家老表，把他们接到上海家中住了半年。

老年贺子珍

冲出去的战士没有这么幸运。他们钻进山林藏起来，敌人找不到他们的踪影，竟然使出毒计放火烧山。有两个战士宁愿被火烧死，也不出来投降，英勇牺牲了。

贺子珍和剩下的战士又要到另一个庄子了解情况，向导说敌人封锁了所有道路，只有一条小路可去。

所谓小路，实际上是要从陡直的悬崖下攀藤拽树爬上去。贺子珍还没有走过这样的路，心里不由得害怕。可想一想战友的牺牲，她觉得再怕也要上。

到达目的地后，贺子珍和战友们又投入到紧张的敌情侦查工作中去。这期间，毛泽东来了一封信，信中写道：

“敌人正千方百计要消灭你们，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提高警惕，只要仅仅依靠党和群众，敌人就无法把你们从群众中分辨出来。”

毛泽东与贺子珍

这封信让贺子珍倍感亲切。正是有了群众的帮助，她才化险为夷，躲过敌人。毛泽东说得多么正确。

全部任务完成后，贺子珍和战友们回到井冈山。毛泽东很高兴地对贺子珍说：

“你工作得很出色，很有进步。过去的一个学生娃，一个小姐，学会怎样干革命，怎样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了。你成了工农分子，不再是小姐了。”

这话让贺子珍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原本她以为，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做了那么多工作，已经很革命了，早已不再是学生、小姐。毛泽东这样说，看来，自己在有些同志眼里，身上还有学生气、小姐味。

不过，令人高兴的是，毛泽东已经承认，贺子珍“不再是小姐了”。在毛泽东的影响下，贺子珍的成长进步十分明显。两个志同道合的人，终于擦出了爱情的火花。

革命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个人生活也有了归属，贺子珍走的路，能说是糟糕的吗？

贺子珍

再看贺子珍父母。他们在永新的家被抄了七次，只好逃到吉安。夫妻二人用各种方法掩护、支持女儿革命斗争。两老做勤杂工、刻钢板、印文件，抄抄写写，什么都干。后来到农村当小学教师，维持生活。

曾经当过县长的贺焕文，对这样的生活，并没有叫过苦。

没有谁是天生就革命的，更没有谁是天生就会革命的。贺子珍的父母走上革命的道路，经历了从不赞同到赞同的过程。贺子珍的革命道路，经历了从略显稚气到日益成熟的过程。

革命者探寻光明的思想认识，值得敬佩。革命者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值得敬佩。革命者始终为了群众、依靠群众，值得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