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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夏。

又是一年毕业季。

大学生活虽然散漫,可暗自用功、自强自律的人绝不在少数。尤其在桐城大学——全国名列前茅的老牌高校。通宵图书馆总是座无虚席,书柜、座位都需要抢,程晏安也是因为开始备战雅思才知道学校图书馆到底长什么样。

她们这一届毕业生很多人从大二开始就准备考研。现在无论哪个行业,卷得不能再卷。

很多人羡慕她不用吃考研的苦,可谁又知道雅思的苦。她虽然底子好,可大学疯玩疯混了三年,要短时突击,多少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可程序中发话了,她要是能一次过,就立马给她买辆玛莎拉蒂嚯嚯。

面对巨大诱惑,程晏安每天早六晚十就盯着英语看,枯燥得要死,但破天荒坚持了两个月。

程晏安就是这种人,天赐的脑袋瓜子,吃喝玩乐一样不落从不委屈自己,可也总能高效率出色搞定正事,让别人想找机会教育她都捏不住把柄。

只可惜,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临近毕业季,程晏安跟着梁家栋每天呼朋唤友出席各种散伙饭,快活似神仙,一不小心喝脱了,接近中午她迷迷瞪瞪睁眼拿手机准备选座,却发现她在图书馆坐了两个月的“专属宝座”已经变成了红点点。

她欲哭无泪,哀嚎一声,瞬间倒头就睡,吓得谭然她们以为她断气了。十二点多,程晏安才慢悠悠洗个澡、化个妆,好一番收拾才出发去图书馆。

中午有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是图书馆人最少最安静的时候。

程晏安先到了自己的据点,想把自己留在座位的书本搬走,可走近一看,“新主人”竟把她的宝贝们像扔垃圾一样丢到脏兮兮的地上。原本是用来放书的抽屉,却胡乱塞满了垃圾、沾满油的塑料袋、吃了一半的面包、捏扁的可乐罐……

程晏安站在原地掏出手机对座位三百六十度拍了照,然后掏出纸笔,手速飞快,用力撕下一张纸拍到桌上。

还不觉得解气,她把包放下,将桌上横七竖八的课本叠放到一起,风风火火往洗手间走。

在座位上奋笔疾书的人忍不住抬头张望,原本是被程晏安一身时髦的装扮和精致漂亮的脸蛋吸引,可她大胆的作为更让人挪不开目光。

忙活完,程晏安大气不喘,哼着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撩拨一头刚打理过的长发,捧起一摞书扬长而去。

下楼远离了学习的平台区,她拿出手机跟杨盼雪吐槽。

“你说贱不贱,把我的书扔到地上,把那个座位搞得一塌糊涂,他妈的要是他人在那儿,我当场就给他抓保安那儿去!”

一连发出去好十几条语音,她还不解气,边走边翻白眼。要不是今天有事,她肯定会坐在那里等着那个瘪三大战八百回合。

她的书柜在一楼,往里塞书的时候杨盼雪给她回了消息。

“哈哈哈,姑奶奶,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把那哥们儿的书扔女厕所去了?”

程晏安笑笑:“我这都是跟图书馆保洁阿姨学的门道。”

以前图书馆闭馆要清理桌面和抽屉,凡是留有东西在书桌的,阿姨通通给扔到女厕所里,让她们好找。

程晏安边回消息边锁柜门,不经意扭头,看到右手边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个身型不错的男孩。

只可惜,她回头晚了,还没看清脸,那个男孩已经走了过去。一拐弯,就消失在墙角。

程晏安有些遗憾,随即又冒出一点惊奇:学校里还有这么优质的男生,而她居然不认识。

不过她最近没什么心思找男人,又刚被男人气到,满肚子火。

噼里啪啦锁好柜门,程晏安不紧不慢沿着同样的路线走出去,压着声音继续发语音:“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就起晚了一天,宝贝座位就被臭男人玷污了。”

“再找一个座位?喂,我这个人很专一很恋旧的好吧,好不容易在图书馆找到一个坐得舒服的位子……”

一拐弯,她看到刚才那个男孩出口处刷卡。她眯了眯眼睛,视线又低回来在包里翻找自己的校园卡。

“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是男的啊,万一是个不讲究的女孩子呢?”

刷了卡,她冲保安大爷笑着扬了扬下巴,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朝旋转门走去,“我都看到他留在桌面上的学生证了,长得倒还行,就是人品不行。再说了,我管他男女的,惹了姑奶奶,就他妈讨打……”

她自然而然走上前,在旋转门和那个男生隔了两个门板。他已经把手搭在推拉杆上,大概是听到声音,一直停在原地微微侧头,直到她完全走进来,才缓慢推动把手往前走。

玻璃门交错的光影忽上忽下,程晏安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抬眼看到他的侧脸。线条冷峻,高挺的鼻峰,深邃的眼睛,不算薄却形状很好看的唇。左耳插有蓝牙耳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名牌,但腕上却有只劳力士。

旋转门转了半圈,她错他四五步的距离走出去。不过是低头看手机跳出来消息的功夫,他就已经快要下台阶。

灰白色地面上有滩水,是上午的那场阵雨留下的。

他始终直视前方,身姿挺拔,刚好走到几根大理石柱子旁,他抬起手虚扶了一下,轻跃过那滩水,从容不迫,用不快不慢的速度往操场方向走。

程晏安望着他背影发了几秒呆,面无表情拿起手机,改为打字: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一个帅哥。

手机那边的杨盼雪无语——自己连发几条语音还在帮她声讨那个占她座位的男生,她却在看帅哥。

“拿图说话。”

其实不用杨盼雪提醒,程晏安已经打开相机,找了个角度,把男生最好看的视角拍下来发送过去。

“上?”

程晏安没有再回复消息,隔着大概七八米的距离,一直跟在他身后。

倒不是她想做“跟踪”这种变态的事,可出图书馆后也就两条分叉路,他们刚好都继续走同一条,这怎么能赖她呢。

如果再早两年,依她的性子,肯定在图书馆门口就走上去要联系方式了。

她就这样和他一前一后走到了教学楼。

高大的身影突然停下,转身逆着人流走进正值下课高峰的教学楼。

手机突然震动,看着他消失在人潮的背影,程晏安没打算再跟下去。

“吃饭没,我打算点个外卖,要不给你也点一个?”梁家栋的声音还十分浑浊,显然酒还没完全醒。

“不用,气都气饱了。”她心绪不佳,随着人流拐了个弯,准备回宿舍。

电话那头察觉到她语气不善,瞬间起劲:“吃枪药了啊?怎么,今天不学习了,我怎么听着你在路上?”

“晚上见面说,挂了。”

窝在寝室心不在焉学了两个小时,程晏安又重新化了妆换了身衣服,从柜子里掏出自己新买的相机。

谭然从图书馆回来,看到她打扮热辣站在镜子前摆弄相机,讶异:“你今天怎么没去图书馆?我想去你座位找你,发现那儿坐了个男的。”

“那个男的什么反应?”

“啊?”

程晏安眼皮都不抬一下,专心摆弄自己的相机,语气淡淡:“他就没大闹图书馆找他消失了的课本?”

谭然刚坐下,又跳起来,指着她说:“原来是你整了人家啊!我的天,你是没看见那哥们儿气急败坏的样子,还扬言要去翻监控。”

“让他翻去呗,我正愁他找不到我呢。”

谭然哭笑不得,“姐姐,就因为人家占了你的座位,你就把人家书全扔女厕所去了?”

“那哪能啊,是他先把我的书扔到地上的。”

程晏安换了双马丁靴,整个人瞬间又多了几分冷酷的威风。

谭然叹了口气,坐到座位上拿了本书给自己扇风,说:“你最好做好准备,我看那男的不是什么善茬儿,我坐四楼都听到他弄出的动静了。不过他也真是,长得人模狗样,一点教养和气度都没有。”

“咱们金融系这样的公子哥还少吗?”程晏安见怪不怪,最后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妆容。

谭然打趣她:“程小姐,你打扮成这样,是要抢人家乐手歌手的风头啊。”

她裹了件红色吊带,露出细得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蛮腰,刚过臀部的A字裙,网格丝袜,长发微卷,化着勾人却不夸张的小烟熏,举手投足散发出迷人香气。

这就是为什么乐队总喜欢找她去帮忙录像。

“又不是第一次了。”

程晏安从不吝啬表现出自己得体自信的张扬,朝谭然抛了个媚眼,风风火火走了出去。

学校吉他社的章旭和许茹是她朋友,他们经常在校园各处角落摆摊弹唱,程晏安去给他们捧场。

像今晚,他们做足了准备要纪录一场演出,准备在下学期招揽新生的时候用,唯一拥有高清设备的程晏安就成了他们的救兵。

程晏安对吉他兴趣挺大,奈何静不下心来学。

许茹是主唱,章旭则是学校大名鼎鼎的吉他手,每次他拿把吉他随意弹唱,都会吸引一大批迷妹。

由章旭打头阵,唱了一首五月天,又唱了首周杰伦,把场子热起来后,就改换许茹唱《love story》。

他们在图书馆出来的小路上摆摊,对面就是操场,人来人往。程晏安忍住跟唱的冲动,作为一名摄影师恪尽职守。她在四周转来转去找角度,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中场休息的时候,许茹对她说:“下一首《暧昧》你来唱?”

“我?”

许茹搂她的肩坚定点头,“你金嗓一开,信不信,那一圈男的都得围过来找你要微信。”

程晏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围了群刚打完篮球的小男生,站在那里有说有笑。

她收回视线:“就算不唱也会来吧。”

“程晏安,别人夸你就算了,你自己能不能收敛一点!”许茹笑着踢她一脚,程晏安灵敏躲闪开,用两根纤细的手指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

红唇皓齿,风情万种。

许茹担心自己的粤语口音,才会把《暧昧》让给程晏安唱。程晏安向来自信,压根不担心自己会露怯。

“下一首她唱。”在一旁抽烟的梁家栋盯了眼准备就绪的程晏安,“你行吗?”

“瞧不起谁呢?”

章旭在一旁笑:“她的实力我们又不是没见识过,而且她会粤语。”

得到了“老大”的肯定,程晏安就更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冲梁家栋挑眉。梁家栋蹲在草丛里看她走到话筒前坐下,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突然换了主唱,观众席有些哗然。

“她好漂亮……”

“程晏安你都不知道?建筑系上一届系草的前女友,能不漂亮吗……”

众多各色目光落在身上,程晏安丝毫不在意。她伸手捋了捋被微风吹乱的头发,面不改色调整话筒,暗自清了清嗓子。

和章旭交换了个眼神,贴近话筒便唱道:“眉目里似哭不似哭,还祈求什么说不出,陪着你轻呼着烟圈,到唇边讲不出满足。你的温柔怎可以捕捉,越来越近,却从不接触。”

现场一下就安静起来,空旷中回荡着她低沉清冷的歌声,随后,伴奏才徐徐响起,逐渐填满路灯下的光圈。

她很喜欢唱这种粤语老歌,因为她们这个年纪的人,很少有人能跟唱附和,只是她一个人全心全情在轻吟浅唱。

其实她的嗓音不并适合唱王菲,不透亮,不尖锐。可用她独有的深沉冷调唱,别有一番风味。

夏夜晚风轻吹起她的裙摆,搭在肩上的长发轻轻摇曳,闪着光亮的蜜桃色眼影衬得她的一双眼格外明亮,幽深的瞳孔里似盛有隐秘忧伤。

许茹说得没错,她实在太招人了。

无论男女,都不再说话调笑,只静静注视在灯光下唱歌的她,拿手机对着她拍,开着手电筒随着旋律摇摆。

一曲终了,明明唱得很投入的程晏安却立马恢复了平日的模样,高傲自信,从容离开话筒走到一旁。

现场的人似乎都还沉浸在她的悲凄歌声里,久久陷入一片沉寂。

那几个打篮球的男生明显在起哄其中一个人,冲着程晏安的方向吹口哨。她来者不拒,蹲在草坪上撑着下巴盯回去,眼角溢出勾人的魅惑。

偏偏梁家栋拿着一瓶花露水给她一顿喷,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也不着急,仰头冲他笑笑:“谢了,挡了我的桃花运。”

“烂桃花吧。”

她捂着嘴笑,至此再没给过那边一个眼神。

下一首还是由许茹来唱,程晏安回归自己的本职工作,抬着一架相机从许茹身上缓慢移动到观众席。

动作忽然停住,近在耳边的歌声也越发清晰。

小小的镜头里,她精准捕捉到人群中那个高挺清爽的身影,在几个女生相互依偎坐着的后面,你侬我侬的两对小情侣中间,他随意靠着操场围栏,左手插兜,右手拿手机对准台前。

快要结束时,他率先放下手机,一张俊朗的脸蓦然清晰出现在镜头里,绿色的小方框毫无意外对准他。

没让人失望,换了件白色短袖的他,更意气风发。人群里,他是格外醒目的存在。

双手有些发麻,程晏安抬颌,虽然戴了隐形眼镜,但还是不自觉挤眼,隔着一段距离注视他。

有熟人拍了拍他肩膀,他不如白日独身时看起来那般淡然冷漠,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和友人有说有笑慢慢离开。

“梁家栋……”

“嗯?”

不知不觉,已经一曲终了。梁家栋抖了抖腿,有些疑惑望向程晏安。

她扭头,脸上的笑意完全止不住。可再转过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个身影了。不过她也没有任何失落,深吸了口气,无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色耳钉。

梁家栋觉得她莫名其妙,正要走开,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中午那会儿到底怎么了?”

她把相机收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用最简单的话陈述了一遍。

梁家栋哭笑不得,引得四周的人也围过来看热闹。

章旭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脸色流露出一丝同情。程晏安不以为然,“他活该。”

梁家栋问她:“不是说看到学生证了吗,哪个院的?”

“也是咱们金融的,小一届,长得人模狗样,但我没什么印象。”

“大一大二长得不错的多了去了,你平时不混学生会才会不认识。”

程晏安原本想反驳,可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身影,才难得认同了梁家栋的话,凑上去兴致勃勃:“这么说,你有可能认识那小b崽子?”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毕竟我也退下来了。”梁家栋原本是学生会部长,又是本地人,在学校混得如鱼得水的,人脉比自己要广很多,所以刚才她才想要第一时间向他询问那个男生的信息。

只可惜又晚了一步。

不过程晏安已经完全记住他的脸,所以也没太着急。

散场时,梁家栋还是有些不放心嘱咐她:“有事叫我啊。”她知道他担心那个人找她麻烦,有些不耐烦:“知道了!”

心不在焉敷衍着,她没觉得这是件大事,全部心思都在那个一眼万年的少年身上。

第二章

平静了几天,也不见有人找程晏安麻烦。

而她被出国留学的事搞得焦头烂额,没少和程序中打电话吵架。

她不想让程序中插手,也不想如他的愿。

程序中想让她去洛杉矶,她偏要去纽约,所有申请流程和相关事宜都需要她亲力亲为,哪还有什么心思去考虑图书馆的瘪三和让人怦然心动的小男生。

可那时候的程晏安觉得自己和他是真有缘,是老天指引她认识他。

临近毕业,许多毕业生会在宿舍楼下摆摊,卖些书籍和杂物。程晏安和谭然从图书馆走回宿舍,一路上都是人,热闹非凡。

谭然想买些旧书,拉程晏安走走停停。

“学姐好。”

她们正要出发去下一摊,迎面走来的一个男生越过程晏安冲谭然打了个招呼。谭然反应过来后十分欣喜冲他招手。

缓慢前进了几步,程晏安忽然停下脚步,一颗心早就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

谭然正要疑惑她怎么转性愿意主动停住陪逛,就听到她问:“你认识那小男生?”

谭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程晏安在说谁。“我们学生会的啊,也是金融系的,比咱们小一届。”

程晏安深吸了口气,仰头看到满是星星的夜空。

“怎么,对上眼了?不是吧,你才见了他短短几秒哎!”谭然有些讶异,瞬间燃起雄雄八卦之心。

程晏安歪了歪脑袋,低头玩指甲:“你怎么知道只有短短几秒,我都见过他好多次了,只不过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

听到她的话,谭然张大嘴巴,差点失声惊叫,瞪得大大的眼睛里冒星星,火急火燎去拉程晏安的手。“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啊!”

“现在?”

程晏安不置可否,忘了眼远处。她们就在男生宿舍楼下,恐怕这会人已经回到自己宿舍了。谭然有些失落,程晏安倒淡然,掏出手机斜睨她一眼,“微信,拿来吧。”

“我没有他微信。”

程晏安翻了个白眼,“不是你们学生会的吗?”

“又不是我们部门的,我和他也不熟,就是聚餐见过一两次。不过想要微信还不容易,我这就和刘欣欣说。”

程晏安倒是听说过刘欣欣。

“刘欣欣?这么说他是宣传部的啊?”

程晏安虽然不混学生会,可学生会是学校里风云人物聚集的地方,她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对啊。对了,他叫毕绎初。”

谭然十分热心肠,说干就干,拿出手机紧急联系刘欣欣。

回到宿舍,程晏安盘腿在床上卸妆,刚从厕所回来的谭然把门关上,清了清嗓子汇报情况。

“单身,北方人。”

“北方人?”程晏安似乎只捕捉到这句话,揉了揉手里的卸妆棉。

谭然看不下去,拉了张椅子坐到她面前,说:“北方人怎么了?你要把他拿下,把他拐去南方不是分分钟的事。”

程晏安耸耸肩,扭过头接着卸妆,“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他像南方人。”停了停,她只关心另一件事:“微信呢?”

“我还没说完呢……刘欣欣说他挺招人的,不过是个直男,不好追。”

本来程晏安还没什么反应,可听到“不好追”,她立马来了兴趣,停下手里的动作再次扭头。

谭然思索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的确不是什么随便的人,就是……和你们那个圈子的帅哥不同种的!”谭然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大手一挥随便描述了几下。

程晏安不由得暗自思索了一下她的话,手指有意无意扣着桌面。忽然,谭然拿着手机凑过去,“微信来了!”

“要不要……我先加上他,和他打声招呼?我怕他压根就不通过你。”谭然是真挺担心程晏安吃闭门羹的,那样不仅她没面子,自己媒婆也做不成。

“随便你。”说话间,程晏安就已经把验证消息发出去了。

她偶尔兴起,问谭然:“你怎么和刘欣欣说的?”

“就说我有个舍友想加他微信呗。”

程晏安满意点点头,谭然看了她一眼,眼珠子一转,逼问道:“你怎么不问梁家栋去啊,他俩应该挺熟的,不是更好下手?”

“他?”程晏安冷哼一声,“算了吧,就他那大嘴巴,不出今晚,整个金融系乃至整个学校都知道我要了毕绎初的微信。”

第一次脱口而出他的全名,她心里荡起一丝难以明说的涟漪。

被她的话逗笑,谭然直不起腰来,疯狂点头认可。平静一会儿,她又饶有兴趣,“说真的,你是不是怕自己马失前蹄,被人拒绝了没面子。”

她的问题把程晏安问住了。程晏安是真没想过这么长远却又好像很实际的问题。毕竟,她鲜少主动追人,还是从要联系方式开始。再则,要是她真的连微信都加不到,传开来,好像真挺丢脸的。

不过,她向来自傲,无谓耸耸肩:“也许吧,但我觉得我不会失败。”

“牛!程晏安,要是你都追不到小男生,我们还用不用活了!”谭然拍了她一掌,似乎比她还要有干劲。

程晏安笑笑,眼神却不由得瞟向正在充电的手机。

十分钟、二十分钟……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漫长。谭然拿着洗脸盆回来,迫不及待又看了眼手机,泄了口气:“怎么还不通过,他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曾经的'领导'吧。”

程晏安恰好摁灭手机,几十条各方消息,她都没心思回复,就期待着列表的顶端突然出现那张墨蓝色的头像。

“啊!他通过我了!”一声尖叫刺得人耳朵疼,程晏安才刚离开手机的手又立马覆上去,可却还是毫无动静。

她心里已经徒升起一股怨气,散落出纷纷扬扬的火花,掩盖住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失落。

谭然在疯狂打字,向程晏安邀功:“我已经和他说了啊,你是我们专业第一,想认识一下他。”

程晏安火辣辣的嗓子发出声闷响,手离开后,屏幕上留下一道雾蒙蒙的水印,正要下床,余光却瞥到屏幕亮起来。

强装镇定不过两秒钟,她忍不住扑过去拔下插头。

“我靠!他叫我姐姐好!”

谭然皱眉做出一脸嫌弃的样子,不服气:“他怎么叫你姐姐叫我学姐啊?你说他是不是认识你,你是咱们专业第一哎,他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不重要,不重要,从现在开始,我就让他认识我。”

“聊怎么样?”

临近熄灯时间,走廊外面热火朝天,宿舍里却很安静。程晏安翻了个身,“他说他刚才去帮朋友搬东西了,所以没看手机。”

谭然啧啧两声,意味深长:“这都开始解释上了。”

刚回来不久的李惠和赵小梅忍不住围到程晏安床边凑热闹。

“我们可是听说你今晚的艳遇了。这个什么毕绎初,到底长什么样?金融系还有这样的帅哥,居然是姐几个不知道的。”

“其实也没这么夸张,合我眼缘而已。”

赵小梅撇嘴:“鬼才信!”

程晏安今天心情不错,坐起来和她们调笑打闹了一会儿,故意耽误了些时间才去回复消息。

欲擒故纵这招,屡试不爽。

况且他们才刚开始接触,对方隔了二十分钟才通过好友验证。

说是去帮朋友,可谁知道真假。

她作为女生、学姐,矜持一些不会出错。

不过刚才他主动解释自己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通过验证,在程晏安这里倒是再一次把好感拉满。

谭然问她感觉怎么样,她一时说不上来。

他的确不像那些表面风光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帅哥,有人撩就随便接受。他言语不轻浮,和白日独自从图书馆走出来时一样,有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

高贵又冷淡,让人不是那么有自信和勇气去靠近。

可在程晏安世界里,从来不存在“不敢”这个词语。

“应该有很多人问你要微信吧?”

程晏安有些没耐心,要不是怕吓着人家小男生,恨不得现在就约好时间地点准备面基。

“还好。”

他回复总是很及时,好像没有在做别的事,只是捧着手机和她聊天,可回复的内容却都短而精简,也从来不主动找话题。

见惯了那些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男人,偏偏毕绎初这种性格精准戳中了程晏安已经平静许久的心。

他好像知道自己很招人,不假意谦虚的同时又不得意忘形,淡然处之,有种矜贵的傲娇。

程晏安觉得这个人实在有点意思。

她被人家三言两语拿走心神,兴致勃勃准备下一步计划,可对方却不是。

“明天要不要去吃食堂三楼新开张的意面,我听朋友说味道不错。”

“明天上午最后一节和下午第一节都有课,一般和同学在教室点个外卖就解决了。”

程晏安盯着他这句话看了好久,一时觉得他并没有直接拒绝,可又觉得他似乎是想直接略过见面的流程。

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

她踢了踢被子,背脊和手心冒出很多汗,分不清冷热,她下意识坐起来看了眼空调的温度。

寝室已经熄灯了,四个人躺在床上各做各的事,静悄悄的。

屏幕突然跳出来个表情包,是个表达无奈的卡通小熊。

隔了十来秒,她还以为他会主动再找个时间提见面的事,可或许他觉得面对刚认识的学姐,刚才那句不带任何表情的话过于生硬,所以只是找了个表情包甩过来。

程晏安原本以为自己的耐性就此耗尽,可看到那个卡通色彩的小熊,她联想到他那身冷淡皮囊,竟忍不住把脸埋在夏凉被里笑出声。

还有许多本可以顺水推舟的话题,可程晏安还是快速打下一行字:“熄灯了!”也选了个卡通表情包发过去,上面的配字是——“睡觉时间到”。

反正她第一次看到这个表情包就觉得很可爱,百用不厌。

那边很快回复:“这么早,我们宿舍正准备打把游戏。”

你们宿舍打游戏关我什么事?程晏安在心里笑,捋了捋头发,缓缓打下两个字:晚安。

周宇扬洗漱回来,迫不及待钻上床,“快快快!来一把。”

彭翔把一团纸巾扔他床上,“就差你了,催屁啊!”

“这不还有绎初垫背嘛,肯定还在和小女生聊天吧。”周宇扬坏笑,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

李澄礼突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问他:“那天在图书馆把你书扔女厕所的那位你找着了没?”

“对对对,我都忘了这茬了!”彭翔也瞬间来劲,一脸八卦。

话音刚落,周宇扬又把那团纸巾重重砸回去,“你他妈还好意思说?那天你就坐在过道,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怎么没给我把人拦下来!”

提起这事周宇扬就来气,彭翔他们却只顾着捂嘴笑:“我这不是给您老人家留机会嘛,爱情往往都是这样开始。主要我那天看人是个美女,不敢惹啊!”

周宇扬不屑笑出声,牙根都要咬碎:“的确是个美女,监控都糊成那样了,还是好看。”

几个男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尤其是没见过程晏安的李澄礼。

“怎么样,哥们儿没骗你吧?你都查清楚了,什么来路?”彭翔邀功的同时不忘八卦。

“查清楚了,咱们金融系上一届的,叫什么程晏安……”

“卧槽!”

周宇扬皱眉回头,“怎么,你认识?那怎么当时不告诉我。”

彭翔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她就是程晏安啊!金融系出了名的美女,以前篮球社建筑系的学长,贼拉帅那个,程晏安是他前女友。”

“是吗?金融系的美女,还是展哥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周宇扬有些不相信彭翔的话,可监控里的程晏安,的确惊为天人,帮忙打听的人也都惊讶他竟然招惹到了程晏安。

李澄礼连忙说:“听说人家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年年专业第一,从来不参加什么学生会和校内活动,还挺神秘的。”

想到她做的事,周宇扬对于李澄礼想表达程晏安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富美这个观点表示不屑,“她?还白富美?高冷美女?”

“你别不信,能钓到展哥的女人,不得有点真材实料?听说她爸的事业都做到美国去了。”

周宇扬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劝自己的好兄弟:“得了吧,咱们金融系这种女的还少啊?你也说了是‘钓’。你看那院门口,每天多少名贵跑车停在那儿。这种女的就是砸钱充胖子打扮自己,满足虚荣心,勾引富二代。以为自己有点姿色,就无法无天,仗着谁能给她撑腰呢。”

“再说了,真正的富家千金人能在我们这么点大的破学校里呆着吗?人都上国外留学去!”

彭翔和李澄礼相视一眼,笑笑没再说话。

“你就是记恨人家把你书扔女厕所去了吧。”

光源死角突然传来声音,毕绎初坐起来把自己的表放好,不咸不淡调侃一句。

起初周宇扬的确觉得程晏安这个做法太让他丢面儿了,但他后来也弄清楚了程晏安不好惹。本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可宿舍这几人提起来,还一个个都帮程晏安说话,他气不过,愤愤道:“我就是记仇了,她一个女的做事这么绝我凭什么忍着。等着吧,明天中午下了课,我教室堵她去!”

“别废话了,这游戏还打不打啊……”

大家显然没在意周宇扬的话,就算他来真的,他们还巴不得去围观看热闹。

毕绎初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刚好弹出来的一条消息。

“连晚安都不能说吗?”

他不动声色地盯了会儿那张是个热辣女生在抽烟的头像。

“快啊,绎初!就差你了。”

“晚安。”

看到他发过来的消息,程晏安才心满意足退出聊天界面,无形中松了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甜蜜感。

很不真实,像被一团云包裹着,轻悠悠地飘走又荡回来。

她的每段感情都开始得太过热烈迅疾,这种细微又虚渺的情绪于她而言是极其陌生的。

但她觉得,今晚可以做个好梦。

第三章

程晏安平时不怎么去食堂吃饭,大概是昨晚和毕绎初提起了三楼新开的意面,下课后她鬼使神差跟着谭然往食堂方向走。

“那家意面真这么好吃?”

她不禁揣度毕绎初喜欢吃什么。

他们男生对西餐应该不会太感兴趣,她有些懊悔昨晚手速太快,没多加思索就贸然抛出了橄榄枝。

恰逢下课高峰,从教学楼到食堂的路上人山人海,几度挪不开脚步。

太阳的火辣辣晒得人心烦,她不耐烦拉着谭然想往另一条路回宿舍。

“点麦当劳吧,我请客。”

程晏安的便宜,不占白不占。谭然正要欢呼雀跃,迎面走过来三个男生叫住了她们。

“程同学对吧?”

周宇扬刚才还在烦心老师拖堂让他没能及时在教学楼堵人,火急火燎追出来,谁知道正好碰到她们要打道回府。

他得意洋洋,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程晏安,他顿时愕然。

她穿了件绿色露腰短袖,复古深蓝色的喇叭裤,把头发绑上去扎成高高的马尾,撑了把黑色遮阳伞,在人群中明艳高挑。

比黑白监控里更惊艳。

阳光下,她白皙肌肤上的绒毛清晰可见,脸上露出高傲的神色不屑打量他们。比起一旁有些惊措的谭然,她的反应太过淡定,甚至有些不耐烦。

“你谁啊?”她换了支手打伞,微微岔开脚,马尾从肩头落下来,被风微微吹起。

“把我书扔女厕所去的,是你吧。”

程晏安恍然大悟点点头,竟笑了笑:“是我啊,怎么了?”

“美女,讲道理好吧,你自己没抢到那个座位,我抢到了坐得好好的,你凭什么把我放在桌上的书拿走。”

程晏安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眼神转了一圈才落到周宇扬身上,说:“讲道理,那你凭什么把我的书扔到地上。你不能放抽屉?那张桌子这么大,我那几本书碍着你了?”

周宇扬语结,好像的确是自己理亏在先。

这件事换做是别人,也许就没后续了,可他倒霉,偏偏碰上程晏安,她不是一个会轻易让自己吃亏的人。

周宇扬心里也一直记恨她让他满图书馆找书,最后只能求着女同学替他从女厕所把书搬出来的窘迫。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要是觉得我对你的书不尊重,我给你道歉,但你做得也太过分了,在图书馆那样的地方,闹出这么大动静,也影响了别人是不是……”

程晏安不耐烦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你和我道歉,但我还得和整个图书馆的人道歉?”

他们停在教学楼和食堂中间人流最多的地方,一番理论早引来乌泱泱的人围观。

周宇扬想耍什么心眼子,程晏安再清楚不过。先假装态度虔诚道歉,让别人觉得是程晏安蛮不讲理,很显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是当事人的人,总喜欢站在上帝视角去批判一件事,觉得自己是圣母玛利亚。

似乎事情的真相就是因为她起晚了没抢到座位,就蓄意报复抢走座位的人。

可程晏安毫不在意那些人仇视的目光,“你是不是有病啊?一个大男人,乱扔别人的书不讲卫生也就算了,心眼这么小啊。你要真心想和解,都打听出我是谁了,还非要在大马路上和我争论。”

周宇扬气得青筋直跳,程晏安的美貌也起不到任何灭火的作用,他只一心想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给自己挣回点面子。

“你是谁啊,还要我打听。”周宇扬冷笑一声,眼神轻佻打量她,“谁不知道程晏安啊,金融系出了名大美女。怎么,仗着自己有点姿色,就能为非作歹了?我知道有很多男的要是知道你现在和我在这里吵架,肯定会给你出气,对吧?毕竟,连我去查监控的时候,图书馆大爷都给你说话。”

谭然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黑脸出声:“你有完没完,像个男人行吗?”

程晏安却云淡风轻,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搂过谭然的手,扬起语调:“彼此彼此嘛,你长得也还能过眼,不然怎么找得到女生愿意进厕所帮你把书搬出来呢。”

四周人都忍不住捂嘴偷笑,周宇扬脸色铁青,眼珠子凸出来狠狠瞪她,却再找不出话替自己挽尊。

程晏安带着谭然路过周宇扬身边时,做出个无辜表情冲他眨了眨眼睛。实在忍不住时,她和谭然相视一笑,抬头的瞬间,看到人群中的毕绎初。

“程晏安,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

她很久没被人堵在路上用狠毒的言语威胁,强压住心里骤升的怒火,程晏安耗尽最后一丝耐性,背脊柔韧挺直转身,似笑非笑:“好啊,我等着。”

如果没有毕绎初在,她一定会暴露自己更加“残暴”的一面。可维持完美形象的决定,几乎是下意识做出来的。

再扭头时,毕绎初已经转身往食堂方向走。他还是穿图书馆那日的黑色短袖,左耳插蓝牙耳机,神色淡淡,似乎对这些无聊的纷扰没有任何兴趣。

“什么人啊,有病!”

看热闹的人流渐渐散去,谭然咬牙切齿冲周宇扬他们离开的方向破口大骂,正想再说什么,就被程晏安狠狠拽走了。

“你不是说要吃麦当劳吗?”谭然怕她被周宇扬气糊涂了,忘记了她们原本的计划。可程晏安二话不说匆匆往前走,把她攥得紧紧的。

到了靠近食堂的拐角时,程晏安又蓦地停住脚步。

“行吧,吃食堂也行。”谭然认命,还在心底痛骂周宇扬搞砸了她到嘴的吉士汉堡套餐。

程晏安眼睁睁看着那抹黑色身影走进食堂,冷笑一声,体内那股被周宇扬惹怒窜动的气流还在妄自冲撞着。

“走吧,你先点。”程晏安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扔给谭然,抬手擦掉额角的汗,遮住了刺得人眼酸的阳光。

晚上,杨盼雪得知她还在给毕绎初发消息的时候,惊讶之余不忘骂她:“我的姐,他都骗你了,你还打算继续下去啊?”

程晏安有些委屈,“昨天才聊了一天,要追人可不就得每天找他。况且我和他现在是从零开始认识哎,不聊天要怎么认识?”

从昨天到现在,程晏安确定毕绎初根本不认识自己。

一方面她觉得合理,一方面又有些失落和不甘。

这更加证明他真的不关注校内的八卦绯闻。同时她又庆幸,不然她和陆某人那段闹得沸沸扬扬的恋情,不知道该是哪个版本传到他耳朵里。

可她又怀疑今天在路上周宇扬说的话他都听到了。最后时刻,她力挽狂澜拼命表现出的“端庄”形象好像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她想这么多,杨盼雪却只捕捉到某个字眼。“你承认你在追他,还是你真的要追他。”

窗外广播在放王菲的歌,楼底传来嬉戏打闹的笑声,夏日的风夹裹桂花香气,种种声息,闷燥又温和,滤过纱窗吹进来。

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谭然她们虽然爱起哄,可谁都没有真正在意这件事。

她们都觉得程晏安怎么可能认真主动追求一个男生,顶多是见色起意。可杨盼雪就不同了,她和程晏安认识十几年,彼此之间连每天拉什么形状的屎都要相互汇报。

“是。”她坦然回答,说出当下心底最真挚直接的想法。

在图书馆一眼锁定他,被他绅士的挡门行为吸引,多看了他几眼;在操场旁边散漫又悠闲在听歌的他,被她的摄像机捕捉;在逛夜市的路上,他和她舍友打招呼,从她身边错身而过。

爱情往往发生在一瞬间,不需要理由。又或者是理由太荒唐梦幻,无法用言语表述。

他还是和第一晚一样,用很平静的态度和她交谈。偶尔聊到某个他擅长或者感兴趣的话题,他也会变得话多,主动回复多余的词句。

其实程晏安很想问他,为什么今天中午去了食堂昨晚却说自己不会去食堂吃饭。

难道仅仅因为不想和她见面,不想和她一起吃饭?

等待消息回复的时间里,程晏安慢慢翻聊天记录,盯着他那句“明天上午最后一节和下午第一节有课,一般和朋友在教室点外卖解决”出神。

她自己找理由,试图替他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说完晚安后,她突然有种又完成了一关任务的轻松感。同时觉得很奇妙。回想起以前那些男生追她,也是每天没话找话,厚着脸皮要一个富有仪式感和安全感的“晚安”。

他们到底是多想把她追到手,才会这样乐此不惫。

毕绎初把手机放下,正准备休息,黑暗中传来周宇扬的声音:“妈的,我倒要看看,我真下狠手,谁能给她出头!”

作为兄弟,李澄礼他们很了解周宇扬其实就是个嘴炮,打了个哈欠:“你拉倒吧,别回头给自己惹麻烦。”

彭翔也劝他:“我看这事就算了,她朋友真不少,别回头惹到哪个熟人,大家都尴尬。”

“你说栋哥和她认识不?”

李澄礼忽然想起梁家栋,彭翔立马回答:“肯定认识,他俩同一届,但关系怎么样不好说。以栋哥的实力,怎么没把同系大美女收来当女朋友啊。”

提到梁家栋,周宇扬咽了咽口水,狂妄气势明显弱下去:“她不是不混学生会吗?”

“他俩同班同学。”

周宇扬心烦意乱,扔了个枕头砸彭翔,嚷嚷:“你他妈怎么一天天胳膊肘往外拐!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了,人家又不可能看上你!”

知道他气急败坏,彭翔懒得继续搭理他。“我知道人家看不上我,不自讨没趣,也不会故意去招惹人家,死要面子活受罪……”

“你他妈说谁呢,再给我说一遍!”

两个人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眼看就要动手。

李澄礼一个激灵坐起来,给毕绎初使了个眼色,生怕这两人又像上学期一样干起来,杀得眼红。

“得了,非把宿管招来才爽是吧?”毕绎初翻了个身,冷冷出声。

黑暗中一片死寂,暗流涌动,可不一会儿,就鼾声四起。

程晏安最近在追剧,座位也被周宇扬玷污了,她又找不到满意的新座位,所以每天都是得过且过的去图书馆学一两个小时就回宿舍躺着。

去晚了没选到座位的话她就坐在二楼的走廊练口语和听力。

二楼空间开阔,冬暖夏凉,耳机里的英语又催眠,昏昏欲睡之际,梁家栋卷着本书慢悠悠朝她走来,看她一脸颓靡,直乐:“你咋这么舒服呢?”

程晏安不耐烦换了个方向,却又听到他突然压低语调急迫地问:“你认识毕绎初啊?”

那三个字钻进耳朵里,程晏安骤然清醒,心里一紧,预感不妙,警惕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脑海里正快速闪过各种猜测时,梁家栋一副发现了惊天秘密的模样,张大嘴巴无声喊了几句,用手指着她不怀好意笑。

“别跟我搁这儿来这套,你怎么知道的?”

梁家栋叹气摇头:“你说你,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一声,合着咱俩这哥们儿白当了。”

眼见她就要发怒,他见好就收,急忙出声解释:“刚才在楼上我俩碰见了,他问我认不认识程晏安学姐。”

紧迫的心脏忽然绽出一丝火花,她抑制不住笑出声,用手指指着自己:“他和你打听我?”又后退一些,皱了皱眉:“你和他认识?”

梁家栋最受不了别人怀疑他,拍了拍大腿提高音量:“开玩笑,学生会往下两届的部员我谁不认识!”

见他牛逼哄哄的,程晏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拿笔记本挡着忽然就热了的半张脸。

其实梁家栋的表情神态也没这么好笑,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就连胸口里也在怦怦跳动。

梁家栋平静了会儿,眯眼打量她:“什么时候的事儿?是不是没今天这一出,你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程晏安笑得脸颊有些酸,舒了口气,用手抿抿长发,半个身子低到膝盖上,咬了咬嘴唇:“也就这几天的事,这不是还没个眉目嘛,怕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得了吧,你少给我来这套。”梁家栋想起什么:“怎么,你俩没见过面?”

“没,他应该不认识我,我问谭然找刘欣欣要的微信。”

梁家栋微微张嘴,很诧异,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那也没问题,走着?择日不如撞日,领你上去见见人。”

“现在?”

“怎么,你还有怕的时候啊?你说你找刘欣欣要微信干嘛,这么麻烦,直接找我多好……我不管,这一part必须算我头上!”

程晏安有些无语,嘲笑他是个小学生什么都要计较。他反驳:“这多稀罕的事儿啊!有生之年,我还能看到你程晏安主动追一小男生。”

“你就是想看我笑话吧,这么积极。”

梁家栋无奈摆手,“我冤死了,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一句话吧,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见面机会,你去不去?”

“去就去,谁还怕了你了!”

第四章

程晏安知道梁家栋是在激她。他热心肠不排除想看热闹的因素,但她其实很信任梁家栋,他知道她被上段感情搞得有些伤,很想她开启一段新恋情,哪怕玩玩也好。

路上,梁家栋问她:“这几天聊得怎么样?”

“还行吧,不过他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一直在捋自己头发,后悔今早偷懒没洗头,大把头发放肩前也不是,撩到耳朵后面也不是。

梁家栋想了想,了然:“正常,他要是像你那些前男友一样,又帅又风流,会聊天会撩妹,早就出名了。”

他的话并没有起到任何安慰作用,反倒让原本就有些心猿意马的程晏安像只暴躁小猫:“你不提那些贱男人会死啊。”

梁家栋举手投降,忽然停下落了她几个台阶,笑出声:“别扒拉你那头发了,这样就挺好看的。”

被当场戳穿,程晏安停下脚步有些不知所措,抿了抿唇,目光坚定冷静,扬起下巴。不容人侵犯的骄傲。

梁家栋低头,沉吟片刻,说:“我算是见识到了,这再厉害的女人,碰到心动男嘉宾,都一个样。”没给她反驳的机会,他伸手指了指上面,放低声调提醒她:“应该还在那儿。”

可他们上去时,平台上只剩下课本孤零零躺在那里,程晏安抑制不住失望。梁家栋四周张望,挠了挠头:“应该上厕所去了,书都还放这儿。”

程晏安百无聊赖转了个身,托腮,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他的课本上。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才意识到自己没化妆,但已经听到由远及近的声音。“栋哥。”

她抬眼,刚好和他的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

梁家栋搂着他的肩,像是故意一样,眼珠子来回在两人身上瞟,就是不出声介绍。

就在程晏安恼羞成怒要自己开口时,梁家栋突然和毕绎初说:“程晏安,程学姐,我们专业第一。”

被人当面这样介绍,程晏安怪不好意思的,她不是个喜欢拿自己成绩四处招摇的人。露出一个明媚得体的笑,她用撑在台面上的手冲他小幅度挥了挥。微微侧头的时候,遮住耳垂一缕头发滴溜溜落在他的课本。

这是程晏安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笑,像漂浮在平静海面上的第一缕阳光。他笑起来的时候,两个眼窝越发深陷,平整清朗的眉峰稍稍扬起,眼睛很亮。

他们彼此都没有出声,仿佛无声的笑就是最直接坦诚的交流。

梁家栋见氛围不错,又说了一大通,可程晏安都没听进去。

最后,落进心里的只有那句:“学姐的课本上应该没有这么多字迹吧。”他走近平台,目光落在书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如同老友寒暄一般,用清润的嗓音询问。

程晏安的心怦怦跳了两下,又蓦地停住,连呼吸都变得稀薄。

大概是前天晚上,和他聊到这本书,他说他们正在主修这个课程,要做很多笔记。她自愧不如称自己从来不做笔记,所有课本都崭新如初。

“是没有这么多。”她弯弯嘴角,轻声回答,心尖停有只蜻蜓在跳舞。

梁家栋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伸个脑袋去看翻开的那一页书,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让他头疼,恨铁不成钢。在他看来,怎么能在这种紧要关头聊学习、做笔记呢,这也太无趣了。

而程晏安却乐在其中,满心雀跃。

他们在谈论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话题。

晚上,梁家栋找程晏安计划期末考完过生日的事,程晏安敷衍了事,有一句没一句回复,突然问他:“今天在图书馆你怎么没撮合咱仨一块儿吃个午饭去?”

打完招呼后,梁家栋就拉着她离开了。

明明到了午饭时间,是个绝佳的相处机会,梁家栋嘴上说着要尽全力当中间人牵线,可实际的作为却让程晏安耿耿于怀。

“一看你就没正儿八经追过人。懂得什么叫循序渐进不,再说了,你看他那样有要和你去吃饭的意思吗?”

程晏安无话反驳,他幸灾乐祸:“以前总是别人把你供着,这回轮到你伤脑筋了吧。”

“我伤什么脑筋,我现在每天过得可太快活了!”程晏安没个好脸色,咬紧牙关怼回去,因为他刚才的话无意间戳到了她肺管子。

“是是是,你我还不知道。以前对谁有点意思,主动出击聊两句,就立马轮到别人上杆子舔你。咱们安姐的魅力,有目共睹的。”

程晏安冷哼一声,起身要走。说了几句刺激她的话,分别前梁家栋又不忘给颗甜枣,“我说这小子最近朋友圈更新挺频繁啊,原来是和你勾搭上了。”

她果然停下脚步,饶有兴趣扭头:“怎么说?”

他啧啧两声,“你不知道这朋友圈都是发给某个人看的啊?你以前和那些男的搞暧昧的时候,他们是不是时不时就分享首歌,发一些有的没的文青句子引起你共鸣、吸引你的关注。”

梁家栋一副身经百战的老练样子,摆摆手,说:“我原本以为你是个高手,可就是个光有漂亮脸蛋的笨蛋。”

“说谁呢你?”程晏安不乐意了,“毕绎初和那些人不一样。”

梁家栋想不明白,他明明是在替她说话,她怎么还不领情呢。

程晏安关注过毕绎初的朋友圈,并不是从他们认识后才开始频繁更新的,按梁家栋的说法是不是可以认为他在认识她之前就有暧昧对象了,发这么多动态也是为了给别人看。

所以,程晏安才不会认同梁家栋自以为是的分析。

不过经他这么一提醒,程晏安突然清醒许多。

像毕绎初这种男生,长得好看,踏实、沉稳,能吸引她,自然也会吸引别人。毕竟这个学校,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长眼睛。

刘欣欣也说过,他很招人。

毕绎初自始自终的“礼貌社交”,一方面会让程晏安庆幸他不是个随意对待感情的人,可另一方面又会让她警惕,他是不是对所有向他抛出橄榄枝的女生都是这个态度。

想到这一层,程晏安生平第一次受到极大挫败,这种感觉砸得她晕晕乎乎。

她向来自信大方,却在毕绎初那里一点性吸引力都没有?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

她还是照旧每晚十点开始给他发第一条消息。那时候,她也压根不会在意他其实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聊天。

毕竟人是她招惹的,她还算比较理智的在按部就班完成攻略一个陌生人的步骤。

这是他们正式见面后的第一次聊天,一开始,他回复得不算积极,磨光了程晏安在图书馆积攒的心动。

之所以她没有直接了当跑到人家面前坦白“我对你有意思,你看咱们要不要试着发展一下”,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

上头快,下头更快。

很多时候,她对情爱的概念不清晰,都是遵从内心轰轰烈烈的感觉走。

可毕绎初不一样。

她有点想了解他,也想让他了解她。但从零开始认识一个人,需要漫长的过程。

她倒不是不敢验证自己的魅力和确认他的想法,而是怕自己的轻举妄动,在他眼里是轻佻浮躁的行为。

要是他说“不”,他们也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他是一个对待感情认真的人,不信奉一张漂亮脸蛋就能开启一段精彩恋爱,所以她也乐意跟他耗,追求一些从前没有体验过的新奇感受。

杨盼雪灵敏察觉出她的不对时,她还不以为意。

“程晏安,你要知道,为一个人开始改变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可那时候的程晏安偏不承认她为毕绎初改变了什么。

“刚才在打游戏。”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他难得发问句,程晏安心中的烦躁一下就烟消云散。

“女生宿舍当然比不了你们男生,我们十一点准时熄灯,不让说话,这是大一就定下的规矩。”

“谁有老秃头那科的重点,给我发一下啊。”程晏安消息刚发出去,赵小梅就吼了一句。

本来正在快乐追剧的谭然梦中惊坐起,大喊一句:“我靠,下周就要考试,我还什么都没背呢!”

本来以为早就进入梦乡的李惠忽然举手,哀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加一,我书都没打开过。”

只有她们三个选修的课程,程晏安插不上话。她们聊得热火朝天,从吐槽老师到分享考试重点,点着一盏台灯,叽叽喳喳。

“男生和女生的确不一样,我们宿舍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还要打游戏吗?”

“不打了,刚才连输。”

程晏安盯着屏幕,手指叩打墙壁,若有所思,见他也没有要结束对话的意思,索性问他:“你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其实他的个人信息她都打听得差不多了,可还是明知故问他是哪里人。

因为他从来没问过她的个人问题,只好由她主动出击,让他了解她。

“兆临的。”

兆临是隶属桐城的一个县级市,动车来回不到两个小时的距离。程晏安在这边上了四年学,对那个地方略有耳闻。

“兆临烤饼!”

之所以知道兆临,是因为逛夜市经常看到摊铺在卖“兆临烤饼”,程晏安吃过一两回,其实觉得味道一般,不如她们新州的梅子酱烧烤。

他显然有些诧异:“不错嘛,你还知道兆临烤饼。”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流露出比平淡更甚一层的别样情绪,程晏安洋洋得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说起家乡美食,仿佛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桐城夜市的烤饼我也去吃过几回,味道不太正宗。每次我回家,都会带一些过来给舍友。”

“不奇怪,当然是本地的味道最好最正宗。”

那边隔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句话,“下次我回去,给你也带一份尝尝。”

“啊!”

另外三人被她吓了一跳,谭然打开手电筒对准她的床,“姐姐,你是梦游呢还是发疯呢?”

程晏安坐起来,心瞬间膨胀到极点,炸散成无数粉红泡泡。把踢开的被子又缠回自腿上,她冲她们吐了吐舌头,大手一挥:“不就是老秃头的重点吗,我明天帮你们问问梁家栋,他那儿肯定有。”

“真的啊,你不早说?”

三人刚才忘了有程晏安这层关系,白白担心。

程晏安伸了个懒腰,声音娇软:“我这不是突然想起来他也选了那门课嘛。”

有了保障,谭然她们立马收拾东西,熄灭台灯,各回各床。

一阵窸窸窣窣,片刻后房间又重归安宁。

程晏安下床拉窗帘,抬头看到外面的天,黑得清澈,零零碎碎点缀着明亮闪烁的星子,月光皎洁,白如霜。

明天肯定又是一个烈日当头的大好晴天。

第五章

之前程晏安和周宇扬在教学楼撞见过几次,他上次放狠话让她等着,至今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在程晏安的生活里,那件事比起很多事,无足轻重。

这天她独自从图书馆走出来,又碰到周宇扬。看了眼他身后空无一人,她忍不住嘲笑:“就你一人?上次不还有两个人跟着吗,越混越差了啊。”

周宇扬知道她在故意挑衅,不着她的道,拍了拍手中篮球,舔嘴角:“急什么,反正这件事儿说到底也是我们俩之间的事。”

程晏安低头玩弄自己的指甲,正在心里盘算着这周末要找时间出去做个护理。

“说得对啊,但也不知道是谁先找了几个人在教学楼门口堵我。”

“也不知道是谁先把我的书扔女厕所。”

“你非要这么算下去,源头也只能追溯到是你先把我的书扔到地上。”程晏安也不着急,似乎卯足劲和他耗,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神色高傲。

周宇扬有些心虚,眼神躲闪,边拍球边说:“但你也做的太过了,而且我都跟你道歉了,你就不能给我也道个歉,这件事就算了了。”

“你那是诚心道歉吗?你那是道歉给别人看。”程晏安心情不错,也不想再揪着一件事不放,“本来要我道歉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你那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内涵我是捞女,这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没等周宇扬开口,程晏安又冷笑:“怎么,在你们男的眼里,女生只要稍微打扮一下,长得漂亮有几个小钱,就一定是为了去勾引男人?那你们男的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自大得要死,就不能让人说了?”

周宇扬语结,半天说不出话来,气得嘴歪。

知道他气不过,又找不出别的话来和自己吵,程晏安过了嘴瘾,扭头看了眼图书馆,说:“我每次来图书馆都会和保安大爷打招呼,有时候点奶茶和水果还会顺带捎上一份给他们,为的就是有时候暂离不用刷卡、可以带点汤汤水水进去吃,人际交际嘛,你们男生能做的事,我也可以做啊。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了。”

周宇扬现在才知道原来程晏安耿耿于怀的,是那天他在众目睽睽下内涵她靠男人才敢为非作歹。

他抬手搓了搓鼻子,心不甘情不愿:“那天是我一时冲动,说话不好听了,我再次给你道歉,行了吧。”

程晏安并不在乎他的态度和道歉,拢了拢肩上的包,“我也给你道歉,给你书扔女厕所去的确也是我冒失,就这样。”

她十分快意洒脱,提步就要走,周宇扬忽然挡住她的去路:“喂,你总说我道歉没诚意,我看你也不怎么有诚意啊。”

程晏安皱眉,又听到他说:“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份经济计量学的资料,我那天刚打印出来,可被你那么一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再打印一份不就行了呗。”

“你当我傻啊,可是那份上面我已经写满笔记了,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呢。”

他一直不肯放过程晏安也有这个缘由,他其实一直想开口问她,可又憋着股气憋,拉不下脸。

程晏安叹了口气,尽量克制,显得友善些:“反正那天你桌面上的书都摞到一起扔厕所去了,要是没有的话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会不会在你的书堆里?”

程晏安今晚要和程序中打视频商量去美国的事,她看了眼时间,不耐烦要往前走,“不可能,你别没事找事了。”

“说什么呢,谁没事找事?”

周振柯一下又被她撩起火,急忙伸手挡住她的去路,程晏安刚想开口,扭头看到从台阶上走来的毕绎初。

这个时间出入图书馆的人不多,他们两人在这片空地理论这么久,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毕绎初像是从篮球场走过来的,头发还湿着,薄薄刘海搭在额前,身上穿了件白色的篮球背心,露出两只精瘦有型的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看得程晏安咽了咽口水。

“你怎么来了?”周宇扬也看到他,说话间,顺势把篮球扔过去。

篮球触到地面反弹,毕绎初微微抬手就把球稳稳捞进手里,眼神扫过程晏安,脸色淡淡,对周宇扬说:“我来图书馆拿本书回去。”

“学姐。”说完,他再次看向她,打了个招呼。

周宇扬瞪大眼睛,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扫视,话还在嘴边挂着,又听到背后一群人声。

“这么热闹啊!”

循声望去,梁家栋身边还跟着四五个男生正往他们的方向走来。周宇扬看到他们,瞬间有些惊慌:“栋哥,贾哥。”

程晏安看了眼梁家栋,就什么都明白了,含笑对有些不自在的周宇扬说:“我说怎么一个人呢,原来搬救兵去了。”

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和解,梁家栋连忙打圆场,走到程晏安身边说:“行了,多大点事儿,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知道啊,所以我已经和他道歉了啊。”

程晏安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有些错愕,贾天树看了眼周宇扬。

“是,我们俩刚已经把话说开了。”

沉默一瞬间后,梁家栋用力拍手,十分自然把胳膊搭到程晏安肩头,吊儿郎当没个正形,“这不就结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大家都是哥们儿!”

程晏安不悦看了眼他的手,嫌弃他一身的烟汗臭味。抬眼间,看到站在旁边的毕绎初。他沉默站在一旁,身姿挺拔,与这些人格格不入。

“不和你们废话了,我还有事儿。”用力推开梁家栋,程晏安头也不回从几人中间穿行过去。走了几步,她又突然停下脚步对周宇扬说:“回去找找我的书堆,要是实在找不到,我可以把我的资料借给你。”

说完,她看了眼毕绎初,期待他看过来,这样她就可以顺水推舟,和他说声“再见”。

可他没有扭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把篮球抛到周宇扬手里就转身走进了图书馆。

“谢谢学姐!”周宇扬冲程晏安背影招了招手,心情大好。

梁家栋追上去:“什么资料?”

“他说有一本资料找不到,怀疑被我给扔了。”

“嗯,那你是得给人负责到底……”

没等程晏安反应过来,梁家栋就闪得远远的,贱兮兮地笑。

“懒得和你说,你怎么来了?”她语气不善,弄得梁家栋头皮发麻。

“老贾说有人找他帮忙,我刚好在旁边,一听是你们的事,就过来了。”

听完,程晏安回头,正在说话的周宇扬对上她的视线立马闭嘴,双手合十做了个求饶的动作。

他认栽了,也看清了程晏安的“人脉”。

贾天树也给了程晏安一记眼神,说:“早知道是安姐的事,就算借我一百个胆,也不敢掺和这事儿。”

程晏安勾了勾嘴角,抬眸看到藏在夜幕中的图书馆。数层亮着灯的自习室散发出柔和的光线,越来越远。

她忽然往回走,梁家栋叫住她:“干嘛去?”

“找资料去啊!”

说着,她奔跑起来,用手拨开被风糊在脸上的头发,语气和脚步一样轻盈。

和正在吹电风扇的大爷打了声招呼,她没有选座,刷了卡就进去了。走过一楼正中的一道墙,光影交错间视野里出现了那个站在书柜前的伶仃身影。

听到脚步声,毕绎初扭头,手里还拿着几本书。两人对视几秒,谁都没有先说话。

她走过去,停在自己柜子前,和他相隔了两三米的距离。

“怎么又回来了?”他低头,继续专注找自己想要的书,然后把不要的放回去。

“周宇扬非说他的资料是我给弄丢了,我得自证。”

锁头和柜门相碰的声响在开阔的图书馆一楼发出回声,程晏安半个身子都塞进柜子仔细翻找,几乎是赌了口气。

“你和他是同学?”

“舍友。”

两个人又各自干着自己的事,一墙之隔,可以听见轻而快的背书声。

“那我和他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隔着柜门,程晏安听到他从嗓子里发出的沉闷声音:“嗯。”

锁扣落下的时候,她变得有些焦急,翻箱倒柜的声音越来越大。

“找不到就算了,我回头把我那份给他复印一下。”

“我还说把我上学期用过的资料给他呢,可他那份有他做了一早上的笔记。”说话间,她忽然看到两本英文书中间露出一角布满字迹的白纸。

“那你给他也没用啊,你又不喜欢做笔记。”他有些无奈,扶额笑了笑。

程晏安下意识想反驳什么,回头看到他靠在墙上,套着护腕的手臂上几根隐隐跳动的青筋分外清晰,手里拿着一本不算厚的外刊,一腿屈放着。

这让程晏安想起那晚在操场,他靠在围栏上听歌,也是这般疏懒随性。

程晏安看了他很久,忽然轻笑出声,把手抽出来,冲他挥了挥,邀功似:“找到了。”

他不紧不慢站直身体,把耳机摘下来放好:“他这个人做事就是欠考虑,还粗心,说不定就是把你的书搬走的时候不小心把资料夹到你书里了。”

锁好柜门,程晏安轻哼一声:“搬走?你是他兄弟,自然要帮他说好话。我的书明明就是被他扔到地上的,还被人踩了几脚,不然我也不至于那样做。”

她抿了抿唇,把资料递给他,“那就麻烦你给他吧。”

两人并肩走出去,到了开阔的地方,自然而然的,中间渐渐隔了一段距离。

“你的书柜也在一楼,你经常来图书馆吗?”

“也就期末来得比较勤。”

她心领神会笑了笑,说自己也是。

走出图书馆,闷热的风迎面吹来,操场的喧嚣隐隐约约在天际回荡。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被飞机划过的痕迹分割成半明半昧,巍然伫立教学楼亮起的灯光又染红了一片云彩。

“你,之前真没见过我?”

程晏安回想起那日图书馆书柜前错身而过的场景,还有之后的好几次偶遇,忍不住发问。

他扭头露出不怎么明显的疑惑神情。虽然失落,但她还是扬起嘴角,正准备开口,身体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拉回去。

“小心。”

开放式大学总有来来往往的车辆,毕绎初不着痕迹松开勾她包包肩带的手,从里面换走到外侧,说:“栋哥说你俩关系很好。”

他的话让程晏安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第一次近距离和他聊这么多话,她的大脑变得有些愚钝。

来不及琢磨他话中的情绪,程晏安只觉得自己不能错过这个由他主动开启的话题。

“他和谁关系都很好吧。”

似乎是领悟到她话中之意,他竟低头轻轻笑出声,“是,栋哥对谁都很好。”

“所以有时候我挺羡慕他的。”

她还沉浸在自己刚才把他逗笑的轻松氛围里,他忽然偏过头,似乎迟疑了片刻,才开口:“你还会羡慕他?”

“朋友多,会来事儿,心态好,谁都会羡慕这样的人。”

“学姐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连脾气不好的图书馆大爷都帮你说话。”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她,脸上浮现似有似无的笑,语气轻快但始终有淡淡的疏离感。

同样的话,从周宇扬口中说出来,会让程晏安觉得是看低和嘲讽,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感觉。

“那这么说,是你羡慕我们?”她沉吟片刻,歪着头冲他笑。

他若有若无点头,扬起下颌线,若有所思,清晰英俊的侧脸是夜幕中完美的剪影。

程晏安放任自己的目光,深深注视他,第一次觉得他好像并不如笑起来那般肆意潇洒,高冷俊秀的皮囊下,好像藏有深沉哀愁。

第六章

路过操场拐角,章旭他们正在摆摊,还没开唱,可四周已经围有许多人。

“今晚不听歌了?”

听到她的话,他也没有任何怀疑,扭头看了眼章旭的方向,抬手理理满是汗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一身汗,回去洗澡。”

不过短短一瞬,直白的语言又让他变得真实起来。

程晏安深吸了口气,脚步不由得慢下来,错开他几步距离,留给自己足够空间去感受一颗心脏因为他而悦动的频率。

从图书馆到食堂几百米的距离,第一次让程晏安觉得如此之短。到食堂的时候,她余光瞥到他的身形似乎有些偏,抢先开口:“你还没吃饭吧?”

他点点头:“不过这时候应该只有四楼开着了。你上次说那家新开的意面的确挺好吃。”

程晏安有些恍惚地跟着他走进去,那句“好巧我也没吃”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他也没问,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进食堂。

走到一半时,她才忽然停住脚步,低呼一声:“我没带饭卡。”

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饭卡,举在手里晃了晃,“刷我的吧。”

“你吃什么?”程晏安大方接受,四周张望了一下还在营业的餐厅。

“就吃意面吧。”

他话音刚落,那位站在前台的老板娘就已经把手搭到收银机上了。

“来份黑椒牛肉的,不要辣,带走。”

“好嘞,美女你呢?”老板娘热心开口,充满期待望向程晏安。

程晏安扫了眼菜单,说:“番茄芝士的。”

“一起对吧?一共四十,也是带走对吧?”

“在这儿吃。”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可老板娘还是吆喝一声,利落刷完卡,走回后厨去报菜单。过了会儿,他突然开口:“怎么不带走,在宿舍吹着空调吃岂不是更舒服?”

她耸了耸肩,往后仰头,抖抖长发,脖子前已经出了一片晶莹的薄汗。

“就是因为太舒服了,会让人一直想吃东西。女孩子晚上不能吃太多的。”

他会意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目光专注落在琳琅满目的菜单上,没有再说话。后来也许是两人间的气氛和食堂别处太不一样,他收回视线,又主动开口:“我看栋哥最近挺用功啊,每天都能在图书馆看到他。”

“可不嘛,他本来要出国的,但他爸妈怕他去了国外没人管,就逼着他考研。”

“帅哥,黑椒牛肉做好了。”

他的那份先出锅,从老板娘手里接过去,他道了声谢,又对程晏安说:“那我先走了。”

程晏安靠在橱窗那,似乎有些累,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又有人走过来点单,站在他原本的位置。程晏安看到玻璃窗里自己的那份意面即将出锅,对老板娘说:“姐,我的那份也带走吧。”

回到宿舍,谭然她们都不在,程晏安打开空调,洗了个澡,磨磨蹭蹭又敷了张面膜,才坐下来打开那份已经凉掉的意面。

“今晚忙什么去了,现在才吃饭?”

视频那边是程序中责备的声音,程晏安不咸不淡回答:“您知足吧,我平时都不吃晚饭的。”

对于这个女儿,程序中总感觉力不从心。吃饭的问题他管不了,说了她也不听,他只能问问她学习情况。

“雅思准备得怎么样了?”

“您还不相信我的能力?”

程序中叹了口气:“安安,爸相信你的能力,可你总得让我这个老父亲尽些责任吧。”

总是他说一句她堵一句,把他的关心全都驳回去。

程晏安见他西装革履却一副溃败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见她笑了,程序中心情也舒畅许多,趁机和她说:“你舅下个月初去桐城,说要去看你。”

“贺兴铭?他来干嘛?”

“啧,没大没小的,人好歹是你长辈。”

程晏安挑了两口面放进嘴里就抽了张纸巾擦嘴,把面推到一边,冷笑:“也就大我个五六岁,还长辈呢。况且,我一直这么叫他,我妈都没说过我什么。”

提到某个字眼,父女俩的气氛跌入谷底,好久都没人再发出声响。

“行,我知道了,到时候见不见他我再自己决定吧。”

见她要挂断电话,程序中急忙问:“要不要帮你订机票?”

“再说吧,我可能晚几天回去。杨盼雪从加拿大直接飞回来找我,我们在桐城玩几天。”

挂掉电话后,寝室突然变得很安静,程晏安实在觉得桌面乱得有些没地下手了,才开始收拾瓶瓶罐罐。

那碗被遗弃在角落的意面被捣得稀碎,稀烂的番茄和凝固的芝士惨不忍睹,回味着口腔里残留的食物气味,她拿出手机发了个红包过去。

谭然回来的时候看到她正要把桌面那碗意面扔掉,十分兴奋:“你去吃意面了啊,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不怎么好吃。”

程晏安打开盖子让她观赏自己剩下的分量,谭然撇嘴,郑重告诉她:“你应该点黑椒牛肉的,是他家招牌。”

“下次再说吧。”

为了掩饰心里别样的情绪,她故意点了个自己不喜欢的番茄芝士,故意当着他的面说自己要堂食。

好像这样她就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

期末考试周,图书馆日益火爆,就连每层楼的走廊都时时刻刻挤满人拿着资料埋头猛背。

程晏安不喜欢临时抱拂脚,她平时虽然经常翘课,可每科考试的重点却能精准拿捏。最关键的是她记忆力特好,什么知识点通读两遍就变成她的长久记忆了。

而梁家栋就比较难过了,不仅要复习考研,还要兼顾期末考试科目。每到这个时候,他就特别离不开程晏安,求爷爷告奶奶让她给他再开个小灶,划考试重点中的重点。

以前程晏安不喜欢来图书馆,他就只能将就她去教学楼。

可今时不同往日,程晏安每天雷打不动早出晚归,整天泡图书馆。

因为毕绎初是图书馆的常客。

“要不我说,下周我生日,把他也请去得了。”

中午的时候,大家都回去吃饭、午休,馆内没什么人。梁家栋点了麦当劳和咖啡,拿到走廊的座位“上供”给他期末考试的救星。

按理说是不能带吃的进图书馆,可自备考以来,梁家栋和图书馆大爷混成了“爷孙”关系,保安大爷就连馆内钥匙都交给他方便他暑假来学习,就别说取外卖这种小事了。

程晏安能在保安那里混个眼熟,也全是梁家栋的功劳。

“算了吧,你不是说你和他也不熟吗,这太刻意了。”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这不是有你和他的事在中间摆着吗。再说了,那天会去很多学生会的人,他也都认识。”

见程晏安还是心不甘情不愿,梁家栋骂她:“我说你行不行啊,你是不是那股热乎劲过了啊。”

程晏安咬了口汉堡,嚼两下就吞下去了。“他要去我当然是没问题,我巴不得和他能有多一些的相处时间。”

“这不就得了,你们到现在还没约饭吧?这我有经验,你不是想让他了解你吗,光靠天天搁网上聊天能了解个屁!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咱们金融系是狼多肉少,你能看上眼别人也不瞎!”

一大块面包卡在喉咙怎么也咽不下去,程晏安憋得难受,坐起来想拿咖啡。梁家栋眼疾手快,立马把咖啡递到她手上。

“这些道理我能不懂?关键是以他的性子,不一定会去啊。”

“你邀请他是你的事,他来不来是他的事。趁早了解清楚,能处处,不能处就拉倒,直接下一个。”

他一副杀伐决断的样子,程晏安冷哼一声:“感情这回事,你说得这么轻巧,也不知道是谁前几个月和女朋友分手天天买醉,逮着人就抱头痛哭。”

提到不堪回首的往事,梁家栋气急败坏:“你就逞能吧程晏安,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程晏安笑得前仰后合,把剩下的汉堡放进盒子,又带上咖啡和课本起身要走。

“你不吃了?真是活该胃不好。”

程晏安吃东西尤其不规律,有时候一天一顿,饿了才想起来吃。再美味的食物,她吃两口就匆匆结束了,出去玩的时候酒又喝得猛,梁家栋比她更担心她的身体。

但说了没用,程晏安是那种见了棺材都不会掉泪的人。

期末考完,学生陆陆续续离校。宿舍最晚能开放到十号,程晏安打算呆到八号,等杨盼雪一落地,就和她吃喝玩乐去。

她们宿舍三个人,除了赵小梅家是本地的,其余几人都迫不及待订了考完试当天的机票。以往程晏安也是,可今年情况特殊,她竟然成了留守儿童。

梁家栋生日当天,她一觉睡到下午才磨磨蹭蹭开始化妆。

“人我给你弄去了,可别说我没帮你。”

看到梁家栋发来的消息,她悬了几天的心彻底落地,不由得哼起歌。

她原本担心毕绎初考完试就直接回兆临了,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答应出席梁家栋的生日酒局。

他不是总不给她机会一块儿吃饭喝酒看电影吗,这种人多的场合,程晏安向来如鱼得水,信心十足。

酒精、灯光、歌曲,充满暧昧劲,用于推动男女关系,屡试不爽。

出门前,程晏安接到个电话,好心情瞬间就被狗屎砸得稀巴碎。

左挑右选,她还是最满意那条新买来的黑色吊带裙。本来想留着去接杨盼雪的时候穿,可谁想到能有比和杨盼雪去蹦迪还要开心的事。

杨盼雪赶实验进度的同时不忘喷她重色轻友。

傍晚,学校的广播站停止运作,道路上拖着行李箱的人三三两两路过。程晏安第一次不羡慕归家的人,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沿着林荫小道走。

天边大片粉红色的晚霞随风缓慢移动,空气中漂浮着塑胶跑道被蒸化的气味,她深吸口气,却只闻到自己留在空气中的果香。

英国兰与小苍梨。是她遇到毕绎初的这个夏天最中意的一款香水,芳醇、清甜,很浓郁的果香,是种完全甜蜜明媚的微醺氛围。

像她轻盈的少女心,留香持久,历久弥新。

杨盼雪不止一次纠正她,人家叫“英国梨与小苍兰”。

走出校门,她即使戴了隐形眼镜但还是下意识眯了眯眼睛。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宝马,驾驶座的人攀出半只手在抽烟。远远看到她,男人勾了勾嘴角,冲她招手。

比起外面燥闷灼人的气温,车里很是清凉,程晏安舒了口气,把空调口对准自己。

“这北方的夏天也挺磨人的,怎么样,在这边生活还习惯吗?”

贺兴铭掐灭烟头,把车窗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车水马龙。车厢里一下子安静许多,程晏安尖锐的声音响起:“别用长辈的语气和我说话,你也不嫌膈应。”

“几年不见,你越长越漂亮,这张嘴也跟着越发厉害了。”

对她冷淡不善的态度,贺兴铭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伸手从格子拿出一个精美礼盒递给她。

“外婆给你的。”

程晏安斜睨了眼,很快速接了过去,边拆边问:“他们身体都还好吧?”

提起两个老人家,她的语气温和许多。贺兴铭用手指扣着方向盘,说:“挺好的,就是记挂你。你说你怎么没想着去欧洲上学,这样就能常见到他们了。”

“你问程序中去啊。”

她心不在焉回答,拿出礼盒里那条闪闪发光的银色项链,又拉下头顶的遮阳板,打开镜子,低头给自己戴上。

贺兴铭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点头认可:“好看。”

细长的链子套在脖子上,衬得连绵锁骨越发分明,精小不失华丽的吊坠恰到好处,不多余也不夺人眼目。

“外婆的眼光一向很好。”低头把空盒子也收好,放进包包里,程晏安眼睛也不抬问他:“干嘛来了?”

“姐夫没告诉你?”贺兴铭打了个哈欠,懒懒靠在方向盘上。

“不用说也知道。贺家在桐城和华河都有产业,你来就是为了处理业务转移的事儿吧。”

贺兴铭缓慢点头,竖起大拇指,“真不愧是程家和贺家的孩子,难怪姐夫这么看重你。”

“我是他和我妈唯一的女儿,天启将来都是我的,他不看重我看重谁?那些产业,不给我给谁?”程晏安侧着头,目光如炬,黑色瞳孔里暗藏一缕深沉笑意,毫不回避和他四目相对。

“好歹我也是你舅舅,非得这样说话?”贺兴铭伸手掏了掏耳朵,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又若无其事落到她身上。

程晏安正忙着补妆,没看到身边人狭长眼睛里挤出的一抹警惕。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我妈还在的时候,和我爸在天启也是各管各的。”她一手缓缓转动口红,含笑道:“更何况,你本来还不姓贺呢。”

车厢陷入死寂,只能听见空调气流从排风口吹出来的呼呼声响。贺兴铭抬腕理了理表,“什么时候去趟英国,往后你去了纽约,和外公外婆见面的日子就更少了。”

“过年吧,今年暑假时间短,就算了。而且……你是没学过地理吗,美国到英国的距离比起国内到英国,短的不是一点半点。”

贺兴铭无谓笑了笑,接起她的话,“不是距离的问题。你去了美国,是要一心学习,为接管天启做准备的,还能有多少多余的时间。”

“砰”一声,程晏安面不改色把遮阳板拉回去,扭头冲他勾了勾嘴角。“所以啊,舅舅你才要更小心了。等我从纽约回来,说不定,就不用麻烦舅舅大老远跑来桐城处理事情了。”

细细观察着他脸上微小的变化,程晏安心中畅然,俏皮眨了眨眼,转身推开门下车。

她刚绕过车头,贺兴铭拉下车窗叫住她:“今晚预告有暴雨,我看你没带伞,用不用到时候我去接你?”

程晏安慢悠悠走到他旁边,靠着车窗:“我是故意不带的,我不带,别人会带,这样我就可以撑别人的。”

贺兴铭忍不住笑出声,“哪个男孩子啊,能让程大小姐耍这种小心思。”

她扬扬下巴,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坦然和丝毫不掩饰的自信。

“你要是真没事儿做,现在就行行好,把我送过去呗。”

贺兴铭有些无语,冷淡开口:“我可没撵你,刚才是你自己下车的。”

程晏安挠了挠额角,顺势拨弄了一下长发,轻咳两声:“本来我是不太想坐你的车,可外面实在太热,我怕妆花了。”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贺兴铭妥协松了口,“能给程家和贺家的宝贝开车,荣幸至极。”

程晏安扯着嘴角轻笑一声,又原路返回走上副驾驶。

如侵必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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