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盛世,泱泱天朝上国看起来是繁荣昌盛,威震海内,然而所谓的盛世不过是开了美颜滤镜的网红脸,一旦关掉滤镜,其面目已经败落的不可直视了。

抄官员的家,是一个肥差

乾隆四十六年六月,乾隆刚刚抓住了一个大贪官王亶望,现在回过头来看,王亶望算是清朝第二大贪官,贪污的钱仅次于首席大贪官和珅。这个王亶望在甘肃连续多年搞捐监冒赈,贪污了巨额赈灾款,捞到的家产,放到现在可能需要一辆专列才能容得下。

乾隆爷那么好面子,那么聪明,最容不得的就是别人骗他,所以最后就把王亶望给杀了,并下令兵分三路查抄王亶望的全部家产。

不过这个案件被揭发出来时,王亶望已经升官离开甘肃,去更加富裕的浙江当巡抚去了,所以乾隆就派闽浙总督陈辉祖负责查抄王亶望在浙江杭州驻地的所有家产。

清朝的皇帝特别喜欢抄大臣的家,写《红楼梦》的曹雪芹,他们家不就是被雍正爷给抄了吗?你可别小看了抄家,这可是一个肥差,里面的门道可多着呢。比如抄了1000两,只上报300两,那700两就装进自己腰包里了,或者看上一件小物件,趁人不注意就可以私吞了。

当然皇帝也不傻,知道下面这些办事的奴才会偷鸡摸狗,所以到了乾隆这里,抄家已经有了一套相当成熟的制度,不仅搬移物件、归箱封锁、开写底册等有来自不同衙门的吏役各自分管,并且封箱锁钥和大门锁钥也分开保管,最后底册还分送不同衙署留底。

那抄家之后,怎么处理这些财物呢?

现在可以从乾隆十六年,乾隆写给云南总督硕色的一封谕旨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乾隆告诉硕色:

“伊现查出图尔炳阿任所物件内,若有可以解京看得之物件,即解至京交与崇文门收税处;其不可解京平常之物件就在彼处变价。”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你现在抄了贪官图尔炳阿的家,里面如果有好的物件,需要立刻押解到北京,交到崇文门的收税处。如果是平常的物件,你就可以就地变成现银。这里面的重要信息就是:好的物件必须送到北京,而且必须是立刻马上,不准耽误。

你看,从制度的设计来看,已经极大地压缩了作弊空间,要想在抄家的时候趁机偷窃或者贪污,是非常难了,除非所有抄家的人都是同伙,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是,事无绝对,偏偏在查抄王亶望的家产时,出现了纰漏,而且发现这个纰漏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乾隆爷自己。

宝贝不见了,乾隆不开心

王亶望的这个案子,在乾隆四十七年的年初,就已经正式落下帷幕,而且在前一年,也就是乾隆四十六年的六月,当地官府已经把王亶望的所有家产全部清点造册了。

按规定,应该立刻押送到京城的,可是王亶望在杭州的财物,直到乾隆四十七年的七月才被押送到北京,从造册登记到押送至北京,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即便有耽误,一年的时间也太长了吧?

乾隆是左等右等,终于等到王亶望的家产被运到了北京崇文门。这下,乾隆爷坐不住了,立马去查验。按说,这种事一般都是由官员负责,不用劳驾皇帝亲自出马。那时别人不知道,乾隆要在王亶望的家产中找一件他早已垂涎三尺的宝贝。

什么宝贝呢?

是宋代大书法家米芾的字帖石刻。之前乾隆在查抄另一个贪官高朴的时候,知道他家有王亶望所刻的米帖墨拓,当时很多人都看见了这件墨拓,所以乾隆知道既然王亶望有墨拓,那就一定有原件石刻,不在祖籍老家,就一定在杭州。

可令乾隆十分失望的是,竟然在所有交到崇文门的王亶望家产中,没有找到这件宝贝,这让机敏的乾隆爷感到事有蹊跷。

再一看,交上来的其他物件,都是一些普通平常的破烂玩意,这下乾隆爷可就更疑惑了。因为在乾隆的印象中,

“王亶望平日收藏古玩字画等物最为留心,其从前呈进各件未经赏收者尚较他人为优”。

种种迹象,让乾隆坚信,一定有人手不干净,拿了本属于皇帝的赃物,于是下令彻查。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一个大贪官,这个人的家产在当时,绝对是全国前十。

刚抓住了一个妖,又降住了一个魔

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妄为,敢贪污王亶望的赃物?乾隆先暗中命令浙江布政使兼杭州制造盛住去秘密调查,到八月,盛住还真发现了一些问题。

根据原有登记造册的清单,王亶望在杭州的家中有“金叶金条金锭等共四千七百四十八两”,而北京却没有收到这些金子,只是多了白银73594两。盛住猜测,可能是有人以1∶15.5的比率,把黄金兑换成了白银。另外,还发现原册中有玉山子、玉瓶等古董物件,但北京也没收到这些东西。

接到盛住的奏报,这可把乾隆气坏了。好呀,还真有人敢在皇帝的腰包偷钱,这怎么能轻易放过,决定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谁是第一嫌疑人呢?

乾隆首先想到的是河南按察使王站住,抄王亶望家时,王站住还是浙江粮道,当天是他负责造册登记。

火急火燎的乾隆,立即组成中央调查团去调查,先是让刑部尚书喀宁阿、户部侍郎福长安以到河南查工为名去调查。之后又等不及,让在河南的心腹大臣大学生阿桂,暂时先不要去山东调查水情了,直接就近审讯王站住。

但是阿桂经过调查发现,王站住没有作案嫌疑。他六月初九查完王亶望的家产后,就把抄家清单交给了总督府了,紧接着六月十三日就起身去北京了,后来的事,就和他没关系了。

不过,阿桂也没白审王站住,他得到了两个重要信息。

王站住先确认了王亶望的家里,确实有各种黄金约四千多两,还有很多珍贵古玩,这与盛住的调查相一致,这就是说明,确实有人动手脚了。

紧接着,王站住交待了另一个重要情报,他说:

“只有总督要取过备用的挂屏、玉器等件阅看,多系署守高模点交佐杂等官,盖贴藩司封条送至总督衙门,总督看后即贴总督封条发交佐杂等官带回,仍点交高模查收,我因总督系应查此事之人,不能不送与看,我曾问过临海县县丞汤懋修,据云陈总督甚属细致,看过物件后还叫送去的佐杂等进内眼同点交加封付回。”

面对指控,王站住首先想到,问题最可能出在总督查看赃物的环节上,这无疑是将嫌疑指向了总督,而这个总督是谁呢?就是当时的闽浙总督陈辉祖,他正是负责查抄王亶望在杭州家产的总负责人。

乾隆得到阿桂的奏报,感到三观震裂,他从没怀疑过陈辉祖,甚至还让陈辉祖和盛住一起去调查,这岂不是让贼查贼吗?啊呀,这可让乾隆颜面尽失,这明显的是用人失察嘛。

于是九月十七日,乾隆在震怒之下,下令把陈辉祖革职拿办,还发六百里加急,让湖广总督亲自去抄陈辉祖在湖南的老家。阿桂也不要去管山东河工了,直接去浙江办案,并且严令阿桂必须把案子查清楚,一旦发现重要线索就要立即上奏。可见,乾隆爷真的着急上火了。

查案的过程,也是一波三折,陈辉祖刚开始也是支支吾吾,各种狡辩不承认,乾隆更是多次下旨给阿桂,亲自指点查案方向。阿桂两次上奏案情,乾隆都不满意,还申斥阿桂办案无能。

原来,陈辉祖看事情败露,就在阿桂赶到浙江之前,就和所有涉案的官员串供了,所以这才导致阿桂办案进行得格外艰难。

案子审到了十月二十一日,终于有了进展。阿桂另辟蹊径,审讯了押送物件进总督府的官员刘大吕。刘大吕交待说:

十月底十一月初间,总督又提验过玉器古玩三次,系王士澣、杨仁誉点交与我及朱桐并巡捕刘勋等分次押送督署。初次系当日发出,我领回后交王士澣等点收,我也同在旁阅看,记得那物件内有玉瓶一个,颜色甚白,发回的玉瓶面上有几个黑点子,又小了许多……。

也就是说,送进总督府的东西是精品,还回来的是糙品,并不是同一物件。

这个口子被撕破之后,案子很快就进入“柳暗花明”的快车道,阿桂顺藤摸瓜,深入调查,参与作案的人不得不招供。就这样,在众人都招供的情况下,面对如山铁证,陈辉祖这才对抽换字画、玉器等件供认不讳。

在后续的审讯中,陈辉祖也交代了自己私自用金换银,是自己贪恋钱财,想吃差价。按照市场价格,是20两银子换1两金子,而陈辉祖强行用15两银子换1两金子,每两金子他能贪污大约5两银子。

至此陈辉祖贪污王亶望家产的案子,算是全部水落石出了。乾隆爷心心念的米帖石刻,也在王亶望留在浙江省,准备要估价变卖的物品中找到了,随后立马送到了京城。

谁才是大清第一贪污犯

同一个物件,在不同人的眼里,价值那是天差地别。

陈辉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一块在他眼里不值钱,算不上精品的米芾石刻,竟然在乾隆皇帝眼里是一件无价之宝。谁也没想到,乾隆皇帝贵为一国之君,竟然也会“贪图”大臣的收藏品,将赃物看成是自己的私有。

陈辉祖大胆,居然敢动抄家入官之物,与皇帝“分羹”,这是对君主的大不忠和大不敬,偏偏又不巧,没把米芾石刻给送去,那乾隆怎么能轻饶了他。随后就加上其他案子,让陈辉祖自尽了,还抄了他的家,总计下来陈辉祖的家产大约有白银53万两,如果按照现在200元兑换1两银子的话,陈辉祖的家产大约相当于1亿多,具体明细如下图。

表1

表2

表3

那陈辉祖为什么要干这一票呢?

要知道陈辉祖可是名臣之后,他爹叫陈大受,以学识渊博,为官勤勉受到乾隆的嘉奖,最后死在了两江总督的任上。

而陈辉祖从十九岁开始,就步入仕途,然后由户部侍郎,一直做到闽浙总督,在他当官的三十多年里,他的官声不是很高,但也没啥恶名,只是尽职尽责而已。按说他没有理由冒这么大的风险呀,有人猜测这可能是陈辉祖心理不平衡导致的。

之前王亶望的案子,陈辉祖的弟弟陈严祖也被查出涉案,贪污了3700两银子。陈辉祖为了表示自己疏于管教,有负圣恩,就上折子自罚3万两银子。乾隆默许了。

这件事之后,大约三个月,王亶望同案的另一个浙江籍官员也被查了,陈辉祖负责抄家,结果只抄出来3两银子,乾隆当然是不相信,还严厉斥责了陈辉祖。没办法,陈辉祖又上折子,请自罚银子7万两。

这一前一后,陈辉祖就被罚了10万两银子,这相当于现在的2000万,这笔钱在当时叫议罪银,是和珅给乾隆出的主意,让官员以钱抵罪,这其实就是皇帝编个由头,从官员那里捞钱。

你想,一个替皇帝办差的人,最后却因为别人犯错被皇帝“敲诈”了2000万,那心理能平衡吗?那现在让我负责抄王亶望的家,我捞一点是不是也合理呢?我不捞一点,下次罚款,从哪里来呢?这也许就是陈辉祖当时的心态。

谁才是清朝最大的贪污犯,不是和珅,不是王亶望,不是陈辉祖,而是乾隆——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

乾隆中晚期的大清王朝,就像一条贪吃蛇,乾隆贪大官的钱,大官贪小官的钱,小官横征暴敛捞百姓的钱,整个国家地基就被这些人给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