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仲夏夜,Z市铁路公安处火车站派出所狭窄的过道上,一个留着板寸头,身穿黑色皮夹克,脚蹬部队制式三接头皮鞋的青年男子端端正正的站立在过道中间,他的眼睛不大但是目光坚毅,他目视前方墙壁上的标识牌,回想起刚才那一连串奇葩的事情,让他哭笑不得。
这位青年男子叫做张军,是一名退伍军人,因为参加过抗洪抢险导致膝关节风湿,遇到阴天下雨腿就疼。退伍后班长为他办理了残疾军人证,进入社会后坐市内公交可以免票,坐火车是半票,全国的景区是免票的。张军退伍后几乎没怎么用过这个东西,就是这次去江苏连云港看战友,想着使用一下这个残军证,在自己老家的火车站买的票,上车下车一路都很顺利,所有列车乘务人员都没有任何的为难和疑问,张军从连云港回的时候又想着顺道去Z市看一个朋友去,就在连云港买了去Z市的火车票。
一路验票检票都相安无事,下车的时候,张军像之前一样很自觉的把残军证和车票放在一起给到检票员,检票员拿过去看了一眼就直接给站在一旁的铁路警察了,那警察看了一眼张军又看了一眼残军证说你先出来,张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好先出来,那警察看了一眼张军断然说:
”你这证很明显就是假的!!“
张军刚张嘴想辩解,被对方推了一把,指了指远处那个黑暗的角落,大喊:”去,到那边去!!“
说完扭头不理张军,张军很无奈,只好朝着他指定的地方走去。走到跟前发现那已经有5个人了,还有1个警察看着,那警察看到张军走到跟前了就问:”你是怎么了?“
张军直接就蹦出一句话:“我的残军证是真的。”
那警察轻蔑的一笑说:“他们几个也说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们能叫你过来吗?你们太胆大了竟然敢伪造国家证件,你们知道这是在犯罪吗?”
张军大声争辩说:“我的证是真的。你凭啥说是假的啊?”
警察很不客气,说:“凭啥,凭我也是当过兵的,太了解你们这些证是咋来的了!”张军心里非常气愤还想争辩,旁边有人喊了一句:”我都说了我是真的!“
那警察转过头问:”好,你说你退伍前是哪个部队的?“
那人毫不犹豫的说了一个部队番号。警察又问:“你在里面是干什么的?
那人回答说是内卫。
警察张口就骂:”胡说八道,他妈的,你以为我们地方公安不知道部队上的规矩吗?你一个内卫,不伤不残的,为什么会有残军证?还不是你们退伍的时候自己私下找人办的。“一句话说得那个人不吭气了。
警察手一挥喊了一句:”都别说自己冤枉,走,上所里,有你们说理的地方。“说着就带着他们几个人穿过出站大厅,从售票大厅旁边的一个黑道道上了二楼,二楼是他们火车站派出所的办公场所,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去后里面都是来来往往的警察以及其他办事人员,对于他们几个人的到来几乎是视若无睹跟没看见一样。张军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小房间,警察关门的时候轻描淡写的说了句:”知道自己错了就出来认个错,签了字就走人,还想抵赖的就等着判刑吧。“说完关上门,房间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大家谁也看不清谁。张军习惯性的闭上眼睛,他正想好好思考一下遇到的情况。
黑暗中突然有人开口说话了:”要不,咱们就出去吧,签了字就走,大不了罚点款算了。在这儿得等到啥时候啊!!“说完那人就拉开门走了。接着后面几个人都陆续开门走了。张军睁开眼睛探索一圈后,发现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想不通,明明证件是真的,为什么要去认这个错,他坚决不认。警察不知道张军是个犟脾气,他认为自己没错,谁也别想让他低头主动去认。
张军在这间黑房子里不知道待了多久,突然门被推开了,一个黑影站在门口厉声喊道:出来!张军被吓一跳,赶紧走了出去,出去后,发现是个年龄比较大的警察,他注意到警服的肩章上是两杠三。他想这个警察也许就是这个派出所的领导,那警察表情冷峻,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张军说:”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你被刑拘了。“
张军急忙说道:”领导,我犯啥法了?你要刑拘我?“那警察听完这话立即拉着张军边往前走边说:”怪不得会犯法,你就是个法盲,来,我带你看一下你犯的是啥法!!“
老警察把张军拉到那个过道中间,指着对面墙上的法律条文怒吼道:”睁开眼睛看看第280条,伪造、变造、买卖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印章罪的可以判三年刑。“
张军看了一眼,随即说道:”我没有伪造,我的残军证是真的,你们可以联系我原来的部队核实啊!!“
那警察哼哼冷笑两声后说:”你还真够可以的,为了你这么一件屁大点的事情,我们去联系部队,你以为你是谁啊?给我在这好好的面壁思过,想清楚了,过来找我!“
说完就走了。张军听完这个话基本明白了他们的想法了,他们就是想找个理由要钱。张军虽然在社会上没有怎么历练过,但是社会上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些的。张军身上只剩下三五百块钱,不能给了他们,再说了这点钱给了也是无济于事。但是怎么办啊?不给钱怎么办?张军脑子里紧张的思索着应该怎么脱困。这个时候有个警察带着一个很熟悉的身影走过,张军看着那个人,突然想起来,对,那个人就是在出站大厅跟警察说自己是内卫的。张军看到他手腕上戴着的手铐,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人不是也出去认错签字了吗?怎么被拷上了?不是罚点款就可以走了吗?张军心里一下给慌了,刚才估计他们是为了钱,可是这个被戴上手铐的人不像是给不起钱的人啊。他们到底想干嘛?又不打算核实真伪,又逼着自己认罪,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啊?张军额头微微出汗了,他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镇定,镇定!!他闭上眼睛微微抬起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吐了出来。张军慢慢的睁开眼睛,他的内心已经打好了主意,虽然这个主意非常冒险,但是想来想去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试一试!张军让自己的面容稍微舒缓了一下,并且还试着挤出了一丝微笑。他做好准备后,向右转,朝着那个老民警刚才推门进去的那个办公室走去,结果他推开门后发现这不是个办公室,而是会议室,那个老警察和七八个警察都坐在里面,尴尬了。他稍微愣了一下,立即就反应过来了,他眼睛看着老警察一副想说又张不开口的样子。
那老警察明白了他的意思,看着他说:”怎么?想通了?“他点点头。老警察冷笑着走了出来。张军看两边都没有人,他赶紧悄悄的说:”领导,我知道您是个领导,我有个朋友在Z市,我让他给我的卡里打上一千块钱,我单独给您。您看行吗?“
那老警察一点都不回避说:”你没钱吗?“
张军摇摇头说:”我出来是投靠朋友来的,就没钱!
那警察看着张军说:“你少蒙我,你出门都不带钱,我不信。”
张军赶紧拉开包包的拉链把里面展示出来,表示出很无奈的样子说:“领导您看,我要有钱也不会想着找朋友了。您放心,我朋友把钱打来我立即给您。”
老警察思索了一下说:“你朋友在Z市做什么工作的?
张军随口胡诌道:”他在煤气公司工作。“
”嗯,那你现在立即跟他联系,让他给你打钱,他打了后你来会议室找我。“
张军不等他走立即拿出手机随便找了个号码拨出去,还没接通那警察都走了。张军装作接通电话的样子,很着急的说:”你抓紧时间给我XXX卡上打1000元。“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的样子,张军去会议室找老警察,老警察看到他,就立即走了出来,他急忙跟警察说钱到了,现在就可以找个银行去取。那警察说:”先不急,我得跟我的领导说一下看行不行。“
张军心里咯噔一下,一颗悬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难道他不是领导吗?张军内心极度紧张,他等待着,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还是没出来,他手心里的汗几乎都要溢出来了。张军的头脑保持着清醒,他的大脑指挥着所有的器官保持冷静,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打开了,老警察看着张军手上的手机说:”你把手机给我。“张军毫不犹豫地把手机给了他。但是张军的心紧张到了极致,真害怕警察重拨过去。老警察拿到手机后,朝会议室里喊了一声,出来了一个年轻的警察,那老警察一边把手机递给那个年轻警察一边跟张军说:”把手机先扣押着,取出钱后再把手机还给你。“
张军点点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此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张军是万万不敢大意。那老警察带着张军走出了派出所进入了站前广场,此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广场上的人非常的多,黑压压一片,熙熙攘攘的。老警察带着张军走了一会突然停了下来,他指了指远处24小时营业的邮政银行说,看,银行就在那,你去吧,我跟着不好看,你别想着耍花样,我就在这盯着你呢。
张军跟警察很诚恳的点点头说:你放心。
张军保持刚才的步伐步调往前走,他是特别想回头看,但是理智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回头看。他感觉每一步都像是在给后面的警察进行表演,每一步都像是在刻意。终于走到了邮政银行24小时防护舱里,舱里有三台一字排开的ATM机,每一台都是一串排队的人,张军随意排了最边的队伍,排了大约有一分钟,但是张军的内心似乎都过了有十几分钟,这个时候他缓缓的回头去看刚才跟警察分开的那个方位,一眼望去只看到黑压压一片人,他奋力的聚焦眼光,眼神飘过很多人,还是没有找到那个警察,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张军知道此时是逃跑的最佳时刻,他不再犹豫,立即转身像是铆足了马力的机车,快速跑到对面的马路上,立即招手拦停了一辆出租车,他刚要拉开车门,突然想到了电视电影上的情节:出租车上好像可以跟公安局通话。张军立即松开拉车门的手,朝司机摆摆手说:我不走了,你走吧!!那司机气得骂了一句神经病就开走了。
张军继续朝着远离火车站的方向走去,正好对面停着有一溜摩的司机。他招手叫来一个,那司机殷勤的问他去哪?张军跨上摩托后座想了半天说:你先把我拉到二环边上。那司机转过头还想说话,张军立即怒喝道:赶快走。张军紧张焦急的心情让张军的形象看起来有点凶神恶煞。那司机也不再说啥,直接加油开走了。开了有十几分钟了,也不知道开到了哪里,张军心里又打起了鼓心里说这些司机都是长期在火车站附近拉客的,会不会跟那些警察都认识?这么一想他赶紧让司机停了下来,估计这司机也看出他是个怪人,也不再多话,问他要了5块钱,转头就走了。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觉得还是不够安全,看见远处来的出租车,就扬手示意让他停了下来,司机问他去哪?他是没想好,主要是也不认识这个破地方。就想着离火车站越远越好。他随口说找个三环边的酒店。
那司机询问式的说:那就到紫荆酒店,那是个国营的酒店还可以的。价格也不贵。张军点点头说行,就去那。司机一声好嘞就打方向上路了。
司机看着倒后镜问张军:师傅你是来Z市出差的吧?我看你像是外地人!!
张军看出来司机很想跟他聊聊天,但是此时的他累得不想说话。就点点头说,是啊,是外地人。我累的很,迷瞪一会,到了你叫我。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张军居然真的在车上睡着了。
司机喊他的时候他流着口水睡得正香。他付了车钱,看着这酒店确实是偏僻的厉害,在一条主干道上,就这一座庞然大物矗立路边。周边黑漆麻黑的偶有一两座小门市部开着昏黄的灯光。张军进了酒店,走到前台,前台有两个女孩,一个正打电话,一个正在电脑上打扑克牌,张军敲了敲前台的大理石桌面,那个打扑克的女孩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说要住店。他点点头。
那女孩也不废话,直接说现在只有单间了,单间一晚上80。卧槽这么偏僻的酒店一晚上80,这也太贵了吧。张军心里正盘算着,那女孩又问:你要不要?张军咬咬牙说:那开一间吧。那女孩伸出手问张军要身份证。张军直接掏出一张一百块钱递到她的手上说:我身份证丢了没有了。那女孩拿着一百块说:你再给我30块,房费80押金50.张军很无语又掏出三十块给了她。她再没提要身份证的事,就直接给他开好了房间。
张军进了房间把自己直接扔到床上,这一天对他来说真是太累了!!!!他闭上眼睛懒得脱衣服直接就想睡。突然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张军的眼睛忽的一下挣得老大,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心想不会是警察吧,他脑子里想象了无数个警察破门而入的场景,他半卧着没敢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应声,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他心一横想:死就死吧。就大声应了一句谁啊?门口响起了一个妇女的声音说,你好,给你送热水壶来了。卧槽吓死了。张军嘴里不由自主地骂了一句,一个翻身就跳跃到门口,打开门接过水壶,跟那女服务员说,我的房间不需要任何服务,没事别敲门!!那女服务员应了一声,走了。他把门关上反锁,然后又仔细把门锁观察了一番,看看还有没有可以上锁的地方。
经过这么一下张军是睡意全无。他开始担心铁路警察会不会跟地方警察联合起来全城搜捕他,毕竟他们有张军的名字和他的电话,虽然不知道他们会通过什么方式进行搜捕。但是张军变得异常敏感起来,耳朵不由自主的扑捉着周围所有细小的声音,眼睛四处查看,床头放的电话,张军试着拿起来有嘟嘟的声音,不知道怎么想的张军把电话线也拔了。折腾了一圈后,张军重新躺回床上,还是没有任何睡意,心情还是非常的紧张,眼睛挣得大大的,耳朵听着路上呼啸而过的车声,他突然想要看看窗户能不能打开?距离路面高还是不高?能不能跳下去?他翻身到窗户前,发现窗户只能打开半扇,就被下面的螺丝钉挡住了。再看下面挺高的,这要跳下去不死也残!!他摇摇头,算了。他妈的,如果来了就只能鱼死网破了。
一夜无事,但是张军一分钟都没有睡着。精神高度紧张的他,硬是熬到了天麻麻亮。他稍微洗漱之后就立即办理了退房手续。办完之后看时间才不到六点,就在门口等出租车,因为酒店太偏僻了,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来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张军跟师傅说去出省的汽车站。师傅强调了一下说出省的汽车站就是省汽车站了,他说对。张军心里想肯定不敢再坐火车了,坐汽车回也挺好的。一路无话,他差点睡着,他刚迷瞪着,师傅停下车说道了。张军抬头一看Z市火车站几个字惊的他直接跳了起来,他气急败坏的说:我是去汽车站,不是去火车站!!那司机师傅一脸无辜的说:省汽车站就在这儿,你看,左边是火车站右边是汽车站啊!!张军顺着他的指头看去果然这边是汽车站。我的天,他妈的,躲来躲去的居然还是到人家门口了。张军只好下了车。迅速的找到售票窗口,买了一张车票,迅速的进站,迅速的找车,上车。他一秒钟都不敢耽误,赶紧上了长途大巴车。车子开动离开市区上了高速后,他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八个小时的路程,够他睡的了。一路颠簸他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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