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28日清晨,重庆朝天门码头,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政府政要站在岸边,神情肃穆。在他们的手臂上,都缠着一截黑纱,他们迎接的不是一位“客人”,而是一具忠魂。

载有一位将军灵柩的大船,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驶近,岸上人潮涌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整个朝天门码头笼罩在一层悲怆的寂静之中,只有远远的几声啜泣,若隐若现。

灵船靠岸以后,蒋介石带领众人缓缓登船,这些当时在中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纷纷脱帽致敬,绕棺致哀,蒋介石更是在棺木旁嚎啕大哭,引得在场众人无不潸然泪下。随后,蒋介石又亲自扶灵,护送这位将军的灵柩穿过道路崎岖的陪都重庆。

几天前,当这艘灵船路过宜昌时,十多万军民自发走到江边,恭送英灵。头顶上,日本人的飞机三次掠过,城中百姓无一人惊慌逃窜,只因为对这位将军的缅怀,早已超越对死亡的恐惧。就连一向兽性残忍的日军,三次飞临灵柩上空,也没有进行空袭。

这位让举国上下沉痛悼念,让对手都钦佩有加的将军,叫张自忠,他也是抗日战争中,中国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

可是仅仅三年前,这位张自忠将军还被国人大骂为“汉奸”,甚至有人拆开他的名字,说他“自以为忠”。

· 写在名字里的忠义

1891年8月,山东省临清的张府,在清政府做官的张树桂喜得贵子,按照家谱顺序,这孩子排在“自”字辈,于是取名“自忠”,有为国尽忠之意。张先生又从《诗经》“王之荩臣,无念尔祖”中,取“荩臣”二字作为自忠的字,荩臣,就是忠诚之臣的意思。

少年张自忠不仅仪表堂堂、英姿勃发,还喜欢在学习之余读一些荡气回肠的小说故事,其中,《三国演义》、《说唐》和《说岳精忠传》是他的最爱。刘关张、秦叔宝和岳飞心中的国家大义深深地影响了少年张自忠。

在家乡的小学堂毕业以后,张自忠又考取了位于天津的北洋法政学堂,此时,辛亥革命已经爆发,在大城市天津,张自忠第一次接触到了三民主义,他立刻就被深深地吸引,秘密加入了同盟会。

·将才初露

1916年,张自忠投笔从戎,在老上级也是同乡好友的车震介绍下,张自忠见到了旅长冯玉祥。冯玉祥见他一表人才,而且有几分沉稳之气,就收下了他。

起初在冯玉祥麾下,张自忠只是个见习官,而且由于早年参军不顺,他的年龄甚至比身为连长的吉鸿昌、冯治安等人都大,但张自忠不以为意。他凭借着一腔热血和吃苦耐劳的精神,一步一步用能力换来了升迁。

1919年,张自忠前往军官教导团学习,由于学习认真、成绩突出,他成了模范团员,连冯玉祥都说他是难得的将才。

1923年,冯玉祥部奉命驻扎在北京南苑,张自忠此时已经是一个营长了。冬季的北京,大雪连绵,天寒地冻,将士们害怕恶劣的天气,都消极地应付着冬季大练兵。

张自忠看到这个情况,主动将大家集合起来训话,列队整齐之后,他大声质问:“如果敌人在下雪天进攻我们,你们会怎么办?”将士们回答:“坚决迎战!”张自忠说:“现在只是下几场雪,你们就不想训练了,这还谈什么坚决迎战?我们作为军人,首先就是决不能怕吃苦!现在,请大家跟我一起把棉衣脱了,出去跑步!

说罢,张自忠率先脱掉棉衣,有了主官做表率,将士们也纷纷效仿,脱掉棉衣跟着他在雪地里跑起步来。从此,张自忠得了个“张扒皮”的绰号

虽然被叫做“张扒皮”,可张自忠在西北军里,可是出了名了爱兵如子。有一次,去讲堂学习的张自忠在半路上遇到了一名被送往协和医院的战士,他患了严重的败血症,需要立即输血。张自忠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求护士抽血,在他的带领下,战士们纷纷效仿,很快就凑够了所需的血液,救下了那位士兵。

曾经有人说过,新式军队和老式军队的区别就是:新式军队强调官兵一致。这一点,在我党的军队里被做到了极致,但是反观国军,大小将领压榨士兵、吃空饷的现象比比皆是。正因如此,爱兵如子的张自忠才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他十分关心部队的伙食和卫生情况,对于士兵常犯的脚气等疾病,他也总是叮嘱要及时治疗。因为在他看来,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往往影响着部队的战斗力,所以才要更加重视。

“慈不带兵”,对于部下,张自忠在生活上十分关心,但在纪律上却毫不手软。对于士兵骚扰百姓和触犯军纪的行为,他向来秉公执法,赏罚分明,所以带出了一支纪律严明、战斗力极强的队伍。

1929年,蒋介石在全军以师为单位,进行了一次全面考核,结果在综合考核中位列第一名的,不是他的黄埔子弟带出来的那几个嫡系师,而是张自忠的第二十五师。由此可见,虽然没有在大名鼎鼎的黄埔军校学习过,张自忠的带兵能力在国军中仍然数一数二。

·从长城抗战到沦为“汉奸

1933年,日军向北平进逼,驻扎在热河的汤玉麟见势不妙,不战而逃,日军乘势前进,直抵长城。张自忠临危受命,率领由二十五师整编而来的二十九军前往迎敌。

我们都知道,在当时,战争双方的国力极其不对等:中国虽然地大物博、资源丰富,但仍然是落后的农业国,科技发展滞后,资源利用不足。相对而言,日本虽然区区三岛之地,但经过明治维新的发展,已经成为先进的工业国。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兵员素质,都远远高于中国。

几年前,在争夺东北实际控制权的日俄战争中,日军甚至打败了同为工业国的俄国军队,全面控制了中国东北地区的铁路交通,进而制造了皇姑屯事件,占据了东三省。

张自忠手中的二十九军,虽然人数众多,但装备落后,只有十几门大炮和百余挺重机枪。因此在交手中,二十九军虽然誓死抵抗,打退了无数次日军的进攻,但是由于装备的巨大差距,部队伤亡较大。

这时,熟读三国的张自忠心生一计,他联络冯治安和赵登禹,在11日夜晚,趁日军疲惫之际发动夜袭,成功歼敌数百人。

虽然夜袭取得了成功,但张自忠明白,此次奇袭并没有让日军伤筋动骨。于是他命令部队继续加固工事,面对日军的冲锋,在最大限度的保存自身的同时,尽可能多地杀伤敌人。二十九军在他的指挥下,挡住了日军潮水般的进攻,歼灭敌军六千多人,取得了罗文裕大捷

张自忠的奋勇抵抗震惊了日本军界,甚至有日本报社撰文,说这是明治维新以来,“六十年来未有之侮辱”

捷报传到后方,人们欢呼雀跃,还有人专门作诗一首,表达对张自忠奋勇守土的敬仰之情。

“军称模范久驰名,誓与倭奴苦战争。深夜出兵来杀贼,刀光闪烁气峥嵘。”

长城抗战让日本人明白,想要正面打败张自忠的二十九军,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于是他们转换策略,玩儿起了政治阴谋。

1937年,受宋元哲所托,张自忠出访日本,日军趁机散布言论,说他“亲日”,想要离间和后方的关系。不过在访日期间,张自忠恪守民族大义,并没有做出任何有损国家利益的举动。

张自忠回国之后不久的7月7日,日军制造了“卢沟桥事变”。26日,日军向宋哲元发出了最后通牒,要求国军在28日中午以前撤出北平。直到这时,宋哲元才意识到日本的野心,匆忙下令二十九军组织防御。

然而二十九军已经来不及部署,经过惨烈的战斗,副军长佟麟阁和师长赵登禹壮烈牺牲,北平落入日军手中。

为保存实力,宋元哲向保定撤离,临行前,他以之前跟日本人打过交道为由,命令张自忠留下,和日本人谈判。张自忠叹息一声,冥冥之中,他仿佛想起了当年甲午战败,远赴重洋签订卖国条约的李鸿章。

怕是你们做了民族英雄,而我,就成了汉奸啊!

日军进入北平以后,张自忠极力斡旋,最终得到了日军不轰炸北平,不入城驻军的承诺,最大限度的保证了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人生低谷,重回沙场

撤回到保定之后,迎接张自忠的,是全国上下的指责和咒骂——他果然成了国人心中的“汉奸”。愤怒的人们让他为佟麟阁和赵登禹的牺牲负责,要求将他撤职,送上军事法庭,一时间,张自忠的“忠”字成了笑话。迫于压力,张自忠被调离前线,去后方任了个闲职。

这大概是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候,他张自忠面对日军的火炮没怕过,面对死亡更没怕过。但如今有苦难言,面对全国上下的指责,他甚至几度想过自杀。无限消沉之时,也许他想起了少年时那些小说中慷慨激昂的英雄:

大丈夫死则死矣,要死就死在抵御日寇的沙场上!

于是,张自忠给蒋介石写了一封血书,表达了自己的决心。在李宗仁等人的帮助下,张自忠终于回到了前线,执掌由三十八师扩编而来的五十九军。

面对老部下,张自忠眼神坚毅。在后方的那段被人口诛笔伐到抬不起头的日子里,他难得有时间扪心自问:作为一名军人,在国家危难时刻,究竟应该怎么做?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得一身富贵安宁?还是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慷慨决心?

“我今天回来,就是带着兄弟们找死路,看看将来,我们要为国家死在什么地方!”

张自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临沂保卫战,第三军团被日军围困,张自忠奉命率五十九军增援庞炳勋部。庞炳勋可是张自忠的“老相识”了。当年中原大战,庞炳勋背叛冯玉祥,率部投靠蒋介石,随后偷袭张自忠的指挥部。张自忠身中两枪,差点死在庞炳勋手中。

一面是血海深仇,一面是家国大义,孰轻孰重,张自忠拎得清。他分析,如果直接前往临沂,就成了“添油战术”,犯了兵家大忌,要想救援,就得以攻为守,通过主动进攻吸引日军注意力,从而为第三军团的突围制造战机。

于是张自忠率领五十九军强渡沂水,进攻日军侧翼,用六千人的代价,伤亡敌军两千多人,并击伤了敌十一联队联队长。庞炳勋部趁此机会,也对日军发起了进攻,最终迫使日军后撤到汤头一带。

张自忠不计前嫌地救援庞炳勋,也成为了国军的一大美谈。

临沂保卫战之后,张、庞二人联手,重创日军坂垣第五师团,取得了临沂大捷。此次战役,为日后的台儿庄战役的胜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失去的东西,就要自己重新挣回来。张自忠在临沂保卫战的表现,充分证明了他的赤子之心,国民政府因此撤销了一切处分,人们也终于明白了张将军的初心,“汉奸”的谣言,从此不攻自破。

·只要抗日,就是一家人

张自忠不仅对国军能做到摈弃前嫌,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立场上,他也从未因政治立场不同而犯过“傻”。

有一次,一位美国记者想要采访新四军鄂豫挺进纵队,为了能从防区通过,找到张自忠开条子。恰好有一位从重庆来的官员就在旁边,他说,站在国府的立场上,新四军的鄂豫挺进纵队是“非法”的。

张自忠一听,火冒三丈,他怒斥这位只敢躲在后方享福、搞政治斗争的小丑:“什么是非法的?他们在敌人后方打伪军;组织老百姓团结起来抗日;还给我们送日本俘虏。这些都是非法的吗?如果这叫非法,那什么叫合法?

说罢,张自忠就开始提笔给美国记者写路条,一边写还一边说:“政治问题。就因为不是国民党领导的,就是非法的,我看非法个屁!只要他抗日,我才不管他是什么政治立场!

·枣宜会战:一代军魂,视死如归!

1940年,日军集结十五万兵力,分三路进攻第五战区,枣宜会战打响。

面对来势汹汹的日军,国军的部分将领的无能怕死一览无余,先是汤恩伯还没开打就望风而逃,放弃了枣阳;另一边,国军第十一集团军一再后退,明哲保身。只有张自忠的部队英勇迎敌,孤军面对日军精锐部队的猛烈炮火。

日军绝对优势的兵力和武器装备很快就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三十八师逐渐被敌人合围,危在旦夕。紧急时刻,张自忠抱着必死的决心,决定亲自率军渡河增援

安顿好苦苦相劝的苏联顾问,将军事指挥权交给副司令以后,张自忠带着七十四师的两个团急行军三十公里,赶赴前线。

临行前,面对众人的劝阻,他斩钉截铁:“有我无敌,有敌无我,血战到底!

东岸的战事极其惨烈,在日军的包围之下,战斗逐渐变成了一场屠杀。在火炮的轰鸣声和枪林弹雨中,不断有战士倒下,战场上血肉横飞,硝烟的味道和血腥味掺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敌人的包围圈在逐渐缩小,像恶魔一点点勒紧了脖子上的绳索。部队伤亡惨重,有生力量越来越少,张自忠不得不派出身边的警卫营和特务排前去杏仁山和东山口增援。

杯水车薪。

1940年5月16日下午3时许,东渡的七十四师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张自忠将军和身边的一些随员仍在杏仁山上顽强抵抗。

下午4时,几声枪响之后,一名伤痕累累的中国军人颓然倒下,在此之前,他有数次机会突围,可是面对部下的苦苦哀求,他神色平静:“当兵的,临阵脱逃要被督战队打死,我这个当司令的遇到危险就可以逃跑了吗?”在这位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的军人遗体上,有两处刀伤和八处枪伤。

第五战区右翼军团兼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国民党上将衔陆军中将,民族英雄张自忠光荣牺牲。

1942年,湖北前线饥荒,有一支军队驻扎在荆门和当阳地区,因为国民党内部“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特点,这支部队并没有及时得到补给,整整三天,战士们没有吃一顿饭。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支部队并没有以断粮为由,向老百姓强征所剩无几的口粮。

战乱灾荒之年,面对感动到流泪的老百姓,这些士兵笑了笑,自豪地说:“这是我们五十九军先总司令教的!”

参考资料:《中国历史图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