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国务资政、前总理李显龙上月在出席“慧眼中国环球论坛”炉边对话环节,回应了主持人、新报业媒体华文媒体集团社长李慧玲及现场听众的提问。【长平投研】【长平讲谈】根据联合早报的视频报道,将部分有关中国的内容整理如下(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关于近期刺激政策及中国经济

李显龙:我认为一揽子刺激政策有助于提升信心,继而刺激需求,带动消费,并带来一些乘数效应。

但在这个阶段,中国经济增长将比以往缓慢。中国经济曾经增长8%、10%,甚至更高,现在,如果接下来10年每年增长5%,这就可算已经很好了。

我认为基本的原因在于,中国已较过去成熟,不可能再那么轻易继续自我革新;同时,中国的劳动力不再扩张,总人口、劳动力和劳动年龄人口都已见顶。

其次,外部环境也不比以往有利,中国与美国,甚至中国与欧洲之间地缘战略关系紧张,外国投资需要更多鼓励才会进入中国。(对中国来说)出口市场也不如以前那样开放。

第三,部分原因是出于对这种外部环境的回应,但我确信,也是出于国内因素,中国政府的优先考量已经有了变化。之前阶段的口号是“发展是硬道理”,现在,经济发展仍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国家安全(national security)。

我认为,还有同样重要的内部政治考量。国内政治考量不能被忽略,因为它会带来冲击。

这些因素,都会对中国经济造成压力,又叠加了具体的经济问题,例如,中国面临住房过剩和房地产建筑(下滑)问题,以及衍生的财政问题,比如(地方政府)债务。

对中国经济应该乐观还是悲观?

李显龙:It's very unwise to write offChina(我认为看衰中国是非常不明智的),这对中国和西方来说都是这样。

西方一些国家可能以为只要采取这样或那样的对策,中国就能被打倒。我告诉他们:你们错了。

如果我们看中国这边,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国家将继续长久发展下去。

首先,它已经存在五千年了,即使是那些阻碍经济发展的因素,如人口和劳动力停止增长,也无法束缚中国,使其瘫痪。

虽然人口没有增长,但中国可以更好地利用人口和劳动力。中国(职工)的退休年龄很早,现在政府正对此作出调整,调整后仍然偏低。

这样的调整也不容易,我想可能要花大概20年的时间。

【中国目前的法定退休年龄为男职工60周岁、女干部55周岁、女职工50周岁,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办法将于2025年1月起实施,将用15年时间,分别延迟至63、58和55周岁——编者注】

如果人们能长时间保持效率、保持活力,如果你能充分利用女性——(中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这样她们就不该过早退休——这就是提高生产率的一种方式。

另一个来源是农村人口。中国城市化逐步推进,每年有1%左右的人口离开农村进入城市,也就是1500万人进入城镇。即便如此,中国仍有35%的农村人口。

【至2023年末,中国城镇常住人口9.33亿人,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为66.16%;但户籍人口城镇化率为48.3%】

如果你看发达国家,他们的农业人口占比只有2%-3%,所以,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尚未结束。

这是我认为中国经济没有见顶的第一个原因。

其次,我认为,在多个领域,中国其实做到了世界级的水平。在电动汽车、电池、太阳能面板等行业,创造了很多非常先进且高质量的技术及科学成果。这是驱动成本下降,并且让中国产品如此具有竞争力的重要原因。

这表明中国人能做好。

另一个重要原因,他们已经看见了自己的能力,也看到了其它国家的能力,中国人已经下定决心,在某些领域,他们知道自己需要迎头赶上。

所以,当中国人说,“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我觉得这种决心是显而易见的。这推动他们向前迈进,克服任何可能出现的困难。

所以,我有理由充满信心。我也希望这种充满信心的理由能够战胜令人担忧的信号(signal of concerson)。

中国企业在新加坡运营是否为“洗白”

李显龙:我们通常不使用这样的标签。但世界各地的企业都来新加坡运作,我们欢迎有声誉的企业前来,善用我们的营商环境、亲商环境、我们的基础设施和网络,为新加坡的繁荣作出贡献,并让我们与世界各地联接起来。

如果中国企业来新运营,创造就业、提供好的薪酬,带来技术和市场,我们欢迎。美国企业、英国企业、日本企业来,我同样这样说。

现在他们都有在这里。这意味着当一家企业在新加坡运营,不会有人说它就是新加坡人拥有的公司。

所以,当TikTok来到新加坡,人们都知道它的母公司是字节跳动,来自中国。它(TikTok)的CEO可能是新加坡人,但新加坡人为各类股东持股的公司打工。在这一基础上,我们欢迎你来新加坡。

当然,我们希望知道你的背景、来历和业务,你是“何方神圣”,因为如果你实际并非表面上我们相像的那样,我们或许也会多问一些。

中国与世界

李显龙:中国和一些发达国家关系紧张的根本症结是,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世界与中国都必须为此做出调整,中国得认识到自身体量已和从前不同,不能期望其他国家继续让步;世界也得想办法把中国纳入国际系统,并照顾中国合理的关切和利益。

中国1978年开启改革开放时,在世界经济和国际贸易中的占比微乎其微,如今则已占据世界经济和国际贸易的两成。所以中国所做的任何事,无论好坏,对其他国家的影响都是巨大的。

中国如今也更加先进,往价值链的上游移动,中国正在发展的行业与发达国家类似的先进领域产生竞争,双方如今的关系更具竞争性。

此外,中国在国际上的利益与以往不同,不仅是规模发生变化,关切的事务也发生变化,涉及到战略利益、安全利益,以及在世界遥远之地的外交政策利益。

这样问题就来了,谁是第一?谁是第二?第一和第二要怎么合作?能否合作?

毫无疑问,对世界而言,相较于30年、40年,甚至50年前的中国,今天的中国对世界来说更好。但这也意味着,必须做出调整。这不是对错的问题,不论是基于中国的利益,还是世界的利益,都必须要做出这个调整。

就是要认识到形势已经改变,中国的分量、影响力、对世界的影响已达到另一种规模;必须调整那些在中国规模较小时,所做出的让步和制定的规则。

以太阳能面板产业为例,在中国规模较小时,为企业提供补贴等支持措施,不会冲击其他国家的产业。如今中国的太阳能板出口量已占全球八成,这些让步在政治上不再可行,因此需要寻找解决方案、重新协商,由此建立一个好的基础。

这一点很难,却是中国必须做的一件事。

与此同时,世界其他国家也得适应新的现实,即世界上有一个体量庞大、强而有力、发展起来的中国,而且中国还在许多领域有世界一流,甚至在个别领域引领世界的先进技术。

世界得想办法把中国纳入国际系统,并照顾中国合理的关切和利益。

若你不这么做,你坚持不让中国壮大起来,要中国永远排第二,甚至是排2.5,这将导向很多相互的不信任和困难。

但若你排2.5,你会想排第二,当你排第二,你想排1.5。怎样才能取得平衡、有智慧地维持互利的合作关系?这需要大国有非常高超的政治才能。

双方必须对话,但也必须能相互容忍,一起行动。这样才能逐步建立互信,化解难题。

而一个难题是因为中国的规模(强大)。有时中国会认为,其它国家可以这样做,为什么我不能?

答案是:你能怎么办呢,他们是小国,你是大国。而当你是大国,你的影响力更大,但同时你的责任也更大,你必须克制。

因为若是一个没有国际秩序的世界,就剩下弱肉强食,弱者被强者吞噬。这就是丛林法则。

就如修昔底德(Thucydides,古希腊历史学家)所说,“强者任意而为,弱者逆来顺受”。但世界如果这样运行,所有人都将受损,包括强者,因为大家会缠斗至死。

【Thucydides原话“The strong do what they have to do and the weak accept what they have to accept.”】

所以,大国必须有一些自觉和克制。会意识到,根据国际法则我有权这样做,但我仍会克制。我的目标不只是变强,也要被其它国家接受和尊重。可以的话,还要获得敬仰,把我当朋友。

现场提问:中国是否存在产能过剩?

李显龙:在电动车和太阳能板领域,中国的竞争非常激烈,产量也非常高。以太阳能板为例,中国产量占据全球80%市场,产能更是超过全球100%的需求。

提到内卷,电动汽车是主要的例子……中国是很大的市场,但不需要150个不同品牌的电动汽车。

在特定行业,我认为存在产能过剩,这个情况一部分是因为国家的支持、鼓励和融资(所致)。整体来看,看看整个中国制造业或者整个中国经济,我不认为存在产能过剩。

问题其实是在于中国有相当大的出口顺差,在国际收支平衡上出口大于进口,存在贸易顺差,因此影响了其他经济体和其他地区的制造业者。

造成出口顺差的原因在宏观经济,因为中国有很高的储蓄率,内部的消费需求相对较低。

如果你有那么多储蓄,你要么把这些都投资在中国,要么就得把其中一部分出口到世界其他地区。以中国目前的发展状况,不可能把高达40%的储蓄率都投资在中国国内。

长远的解决方案必须是增加国内消费,以促使经济取得更好的外部平衡。但这并非易事,因为必须通过经济结构的调整,促使家庭收入增长,从而推动消费。

现场提问(蒋昌建):如果哈里斯当选(美国总统),或者特朗普当选,你觉得在处理中美新三边关系中哪个更容易些?

李显龙:容易一些?我想都很困难。

让我用英语来解释,因为我的措辞必须非常小心(very carefully),毕竟美国大选日马上到来。

我认为中美之间的敌意和紧张关系并非基于个人因素,双方都形成了各自的势力及根深蒂固的态度。

美国社会的共识是,中国是它的挑战者,是对手,甚至是美国潜在的长期威胁;

而中国坚定地相信,美国会阻碍中国追赶它,更不会允许中国超越它,美国甚至公然表达希望中国落后于它的意图。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矛盾,不会轻易消失。

在美国那一边,民主党和共和党很少在一个问题上看法一致,但对中国的看法就是其中之一。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所以,无论是哈里斯或特朗普当选,这一点不会改变。如果哈里斯当选,事情的发展可能会更可预测,突然的变故更少,事态完全失控的风险也会降低,但政府的(对华)基调不会改变。

如果特朗普当选,事态的发展可能会出现突然变动(sudden directions)。比如,他扬言上台后的第二天就会把中国商品的关税提高到60%,其它国家为10%。

他很可能这样做。这在他的权力范围之内。而如果他这样做,事情(结果)无法预料。

所以,当教宗(方济各)在新加坡访问准备返程时,被问到他倾向于(特朗普和哈里斯中)哪个。教宗说,“这是个难题,我不知道怎么选择。”

如果连教宗都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