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决胜于战场,而决策,往往决定于战场之外。
第三次战役之后,针对志愿军是否应当乘胜追击,迅速发动第四次战役,中朝之间发生了严重分歧。志愿军总司令彭德怀认为,经过三次战役之后,志愿军已是疲惫不堪,非战斗减员十分严重。由于中朝联军的推进,补给线也大大延伸,进一步增加了后勤保障的困难。而且,美军是主动撤退,企图收缩兵力,目的很可能是将中朝联军引诱到洛东江一带,布置好坚固阵地,若勉强发动第四次战役,在军事筹备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后果殊难预料。因此,彭老总在给毛主席和中央军委的电文中建议,经过第二次战役,志愿军并未取得重大战果,仅歼敌不到两万人,并未给敌以有效杀伤。在此情况下,彭老总建议,志愿军应立即休整两到三个月,以利再战。
朝鲜方面则坚持,中朝联军应趁当前连战连捷的有利态势,立即发动下一次战役,继续扩大战果,进而巩固三八线以北。此举,无论是对国际舆论,亦或是国内选举,都将颇为有利。且盲目乐观地认为,美军向南撤退,有从朝鲜半岛撤军的迹象,继续向南追击,则可以进一步压迫联合国军撤退。
面对如此复杂局面,志愿军应当胜势收兵还是乘胜追击呢?
美韩联军被赶回到三七线附近之后,美国政府不得不正视现实,中国是一个异常强大的对手,如果拼尽全力,再加上苏联暗中相助,完全有能力把美军赶出朝鲜半岛。同时,麦克阿瑟也清醒地认识到,在没有大规模向半岛增兵,给中国本土以实质性打击,支持国民党军队反攻大陆等一系列因素的情况下,联军应尽快撤离朝鲜。
若中朝联军继续以疲惫之师寻求与美军决战,一是不能最大程度地消灭美军有生力量,二是迫使美军收缩兵力,大大加强防御纵深。如此一来,志愿军所擅长的穿插包围、集中优势兵力重点突击等战术将失去应有的作用。即使能够多占领一些地盘,但对于整个战略态势,却是极其不利的。
在北京,毛主席和中央政治局也对是否立即发动第四次战役有着深思熟虑。总体来说,有三个方面的不利因素。
一是志愿军减员严重,冻、饿、病,以及在战场负伤因医药匮乏得不到治疗而牺牲的人员,达志愿军总减员人数的半数之多。有这样一件事,第二次战役中,志愿军由于是秘密仓促入朝,部队来不及更换冬装,很多战士仍穿着单鞋,甚至光着脚在零下二十几度的极寒环境之中作战,战士们因此脚上生出了冻疮。一次,上级后勤部门给某班战士配发了一双新棉鞋,但谁都不肯穿上。商量来商量去,大家一致决定,谁负责站岗,谁就穿这双新鞋,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直到朝鲜战争结束后,这双鞋仍保存完好。志愿军战士们这种先人后己的高风亮节和亲如兄弟的患难之情,与长津湖战场上的"冰雕连"同样伟大,同样的令人泪目。
第二个不利因素,是弹药补给困难。先期入朝的6个军,尚未获得苏联大量的轻武器援助,手中仍旧是五花八门的万国牌武器,仅步兵就有多达十余种的武器装备。没有统一的标准,弹药的供应就显得倍加困难,消耗一批就少一批。以如此落后的武器装备,与武装到牙齿的联合国军交手,是很难给对手造成大量杀伤的。
最后一个是后勤保障的巨大困难。有人做过这样一个统计,朝鲜战争中,美军平均有13名人员负责1名士兵的后勤补给;反观志愿军,一个后勤人员却需要对应几百人的后勤供应,有着数量级的差距。而且,志愿军的后勤补给线经常受到美军飞机的狂轰滥炸,往往是前面刚刚修好,紧接着就被炸得损失殆尽,从国内运往朝鲜前线的粮食、被服、医药等物资,最后到达志愿军手中的仅60%左右。
显而易见,在志愿军人员疲惫、减损严重、弹药匮乏、后勤困难等种种不利的因素下,若不进行充分、实质的休整,勉强发动下一次战役,将有局面翻转的危险,甚至丧失前三次战役所获得的胜利战果。
彭德怀元帅作为一名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其战略眼光与战术指挥能力无可置疑。且彭老总处于战争最前线,对战场的总体把控和细节上的见微知著,更是远非旁人可比。在三次战役全部取得胜利的情况下,金正日和朝鲜高层陷入了集体乐观之中,对彭德怀下令部队停止作战,转为休整的做法深为不满,声称"错过了最好的取得全胜的时机"。
其实,金正日的想法完全是一厢情愿的盲目自信。理由是,早在志愿军尚未入朝作战时期,朝鲜人民军就曾凭借优势兵力一路南进,把韩国军队压缩至釜山一带的狭小阵地进行防御,当时的战略态势,比前三次战役期间有着明显的优势。当时,中苏方面曾多次提醒金正日及朝鲜高层,应严密注视美军极有可能从半岛中部突然增兵,对朝鲜人民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结果不出意料,美军自仁川登陆,重新把朝鲜军击溃到三八线以北甚至中苏边境。这次,朝鲜高层又犯了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老毛病。
对此,彭德怀是有着一贯清醒且正确的认识的,他在给金正日的电文中说道,种种迹象表明,敌军是有计划、有步骤的撤退,此役之后,部队应马上转入休整补充,以防止敌人以重兵防守汉城。此时,远在中南海的毛主席也看出了美军的诱敌之策,并把彭德怀的意见通报给了斯大林。
1月8日,彭德怀下令中朝联军停止进攻,全军休整。10日晚,柴成文陪同金日成来到彭德怀的指挥部进行会谈。金日成鉴于前期失败的教训和压力,勉强同意军队作一个月的短暂休整,但内心仍十分渴望速胜,表示如休整时间过久,将给敌以过多喘息时机。因此,仍以尽快发起第四次战役为宜。会谈中,朝鲜方面进一步提出,可以先派三个军进行追击,其余部队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休整。
彭德怀终于按捺不住,激动地对朝鲜方面说,部队必须转入至少两个月的休整,甚至是三个月,否则,将极不利于再战。此前,你们寄希望于美国不出兵,但是美国从仁川登陆了。现在,你们又盲目地认为美军会主动从朝鲜撤出,不能总是把战争的胜利寄托于侥幸,更不能拿志愿军的生命做赌博。
斯大林在得知中朝双方在战役指挥上的分歧之后,经过反复研究分析,认为中国方面的意见是正确的,真理在彭德怀手中,并指示扎哈罗夫今后不得再干预彭德怀的指挥。毛主席和中央军委在审慎研究之后,也从全局的利益考虑给予彭德怀全面支持。于是,在经过第三次战役之后,中朝联军转入了战略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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