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拿大上大学，没有辅导员？

- 本期故事关键词：加拿大的人才培养文化-

中国学生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先是找宿舍的室友帮助解决，解决不了还有班级的同学，班级同学也搞不定，班长可以找辅导员。加拿大大学根本就没有辅导员这个人。

这一章我们继续讨论加拿大大学的人才培养文化，谈学生的 生活。很多参加 GALD 项目的老师是负责学生工作的，对这个问 题十分关心。

我们先谈学生的住宿。中国大学里的所有学生都住宿舍，这 是要求，为了安全，也为了方便管理。我读本科、硕士和博士， 都是在中国读的，都住宿舍，住的是上下铺，用的是公用厕所、 公用洗澡间。我读本科时， 6 个人住一间屋；读硕士时， 4 个人住 一间屋；读博士时， 2 个人住一间屋。出国前我在（威海）山东 大学做过英语老师，还在国际处兼职做过行政。有北美、欧洲大 学的人来访，我们总怕他们笑话。国际学生宿舍的条件也弄得好 些，因为他们也算国际友人。当学生的时候，大家都抱怨宿舍条 件不好。现在在加拿大大学工作，对加拿大大学的宿舍管理有了 一定了解后，才发现中国大学的宿舍其实不错。

我认识到，中国大学为每名学生都提供一个床位是多么不容 易。阿尔伯塔大学的本科生，有 50% 来自埃德蒙顿市，可以走读 上大学。有 25% 的学生来自阿尔伯塔埃德蒙顿市以外地区， 10% 左右来自加拿大的其他省份，还有 15% 的国际学生。不能走读的 学生需要住宿，但阿尔伯塔大学的校内床位，也仅够全校 10% 左 右的学生住宿。参加 GALD 项目的老师问我们的后勤部门领导， 为什么不多建一些宿舍，让更多的学生住校呢？北美有研究，说 学生住校有很多优势，包括社交和学习方面的优势。但为什么不 能多建宿舍？首先，大学没有必须住宿舍的要求，住不住校是学 生自己的选择。不是所有的学生都希望在校内住宿。住校这么方 便，为什么不选择住校呢？原因是学校宿舍不比在外面租房子便 宜。阿尔伯塔大学校内最便宜的宿舍是 hub 的四人间，每个人 有独立房间，共享卫生间和厨房，一个学期（ 4 个月）的费用是 3252 加元（不包床和家具）。好一点的宿舍每个月就要 1000 元 多加元。我在北京师范大学读博士时，每年的住宿费用是 1000 元 人民币，上铺睡觉、下铺学习，换算成加元就是 200 加元。这是 每年的住宿费，而且是在北京的北三环，可见中国大学的住宿费 比起加拿大大学是多么便宜。

加拿大大学的宿舍为什么这么贵呢？中国大学的宿舍和食堂， 都是有政府补助的，学生支付的费用不是全部费用。有的大学食 堂和宿舍经营得不错，可能实现收支平衡，但建食堂和宿舍的钱， 是大学投入的，也就是政府投入的。加拿大大学的宿舍和食堂， 政府不投一分钱，需要大学的后勤部门向银行贷款建设，自己收 取租金，每年还贷，自负盈亏。也就是说，加拿大大学生交的宿 舍费就是宿舍建设和运行的全部费用的来源。由于宿舍不强制学 生住，就有空房的问题，空房太多，大学就要损失，所以只能根 据需要建设，不能建太多。加拿大大学的食堂也没有政府补助。

有些宿舍的政策是住宿必须购买三餐计划。我查了一下，阿尔伯 塔大学宿舍三餐计划的收费是 8 个月（两个学期） 5260 加元。除 了宿舍提供的三餐计划，很多教学楼里面的小饭店、咖啡厅，都 是大学出租场地，外面人承包经营的，价格不比在校外吃饭便宜。

阿尔伯塔大学员工出差每天的餐补标准是 60 加元，包括早饭 15 加元、午饭 15 加元、晚饭 30 加元。我个人的感觉是，在校内吃 饭，吃一顿快餐也得 15 加元左右。大部分学生和员工，都是自己 从家里带午饭。

2019 年春季，我有机会回国访问参加 GALD 项目的老师。在 贵州大学，老师带我到教工食堂吃午饭，全校职工刷卡进入，有 8 道菜，职工自助免费用餐，这是职工福利的一部分。到了四川 大学，老师带我去教工食堂吃晚饭，还是自助，非常丰盛，每个 人象征性收几元钱。中国大学的宿舍和食堂真的体现了党和国家 对大学师生的关怀。学生住宿非常便宜，食堂食物品种多，好吃 不贵。

我跟参加 GALD 项目的老师们说，以后有北美大学的领导去 中国大学访问，一定要安排他们去学生食堂，和同学们一起吃饭， 给他们要两个菜，一荤一素，要一份米饭或者两个包子，再打一 碗免费汤。吃完告诉他们这顿饭大概多少人民币，换成美元和加 元是多少。然后告诉他们，全校的学生都在校园住宿，都在食堂 吃饭，大学一共有几个餐厅，每个能容纳多少人吃饭，每个餐厅 的食品特色是什么。一定要告诉他们所有中国大学的员工都在大 学吃午饭。参加 GALD 项目的一个老师，是大学后勤集团的总经 理，他告诉我，他们学校光免费汤每年就要投入几千万元。

然后带他们去参观男生宿舍（去看女生宿舍可能有点麻烦， 除非客人都是女的），看中国学生是怎么住的。然后跟客人说说， 每名学生一年的宿舍费用是多少，也换算成美元或者加元。从宿 舍出来的路上，一定要跟客人说说宿舍的管理。告诉他们宿舍的 管理是封闭式的，不允许其他人进，男生宿舍不允许女生进入， 女生宿舍也不允许男生进入。北美大学的学生性侵事件时有发生， 各所大学都十分关注。还要告诉他们，中国大学宿舍晚上固定时 间关大门，还固定时间熄灯。北美大学的学生，经常有人在宿舍 里关着门聚会喝酒。

最重要的一点一定要提，每个宿舍就是一个兄弟会（fraternity） 或者姐妹会（ sorority ），学生不孤独，舍友是终身的朋友，有需 要基本可以两肋插刀，这是中国大学生建立社交网络的重要方式。

北美大学的室友不一定是朋友，关系不一定能像中国舍友那 么铁。为什么呢？中国大学大部分室友是同班同学，或者是同系、 同学院同学。加拿大有学院、有系，但没有班级。室友不是同班 同学，也不一定是同一个学院的，交集不多。北美大学是完全学 分制，完全学分制的一个特点是学生都是个体，按照自己的节奏 选课，什么时候完成专业要求的 40 门课，什么时候毕业。不同学 生的节奏不一样。选同一门课的人，才算是我们说的同学，下一 门课又是不同的人。我问了一下加拿大的同事，有没有可能两个 人选的 40 门课都完全一致，就是四年一直在一个班上课？他们说 不太可能，最多也就有一两个人。中国大学的学生编入班级，一 个班级的学生四年都几乎选同样的课，一起完成学业，一同毕业。

中国学生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先是找宿舍的室友帮助解决， 解决不了还有班级的同学，班级同学也搞不定，班长可以找辅导 员。加拿大大学根本就没有辅导员这个人。辅导员制度是中国大 学学生管理的独特制度，在中国上过大学的人，都知道辅导员的 重要性。我听说现在的中国大学要求每 200 名学生安排一个专职 辅导员。辅导员的工作是主动关心自己负责的 200 名学生，保证 他们生活中没有困难，学习中没有问题，都能身心健康地成长、 顺利毕业。学生没有回宿舍睡觉，辅导员要去找；学生没去上课， 辅导员也要去找。辅导员手机 24 小时开机，保证随叫随到，辅导 员的责任如此重大。但加拿大大学里没有辅导员，学生服务是怎 么做的呢？

阿尔伯塔大学的学生服务内容非常丰富，但服务的方式不 同。大学的学生处提供学生服务。大学的学生处处长就是 dean of students ，即“学生院长”，理论上全校的学生都是她 / 他的学 生。跟中国不同，学生处处长必须有学术背景，必须是教授出身。

对学生违纪的处理，无论是学术违纪，还是行为违纪，如果超出 学院的处理范围，都需要学生处处长做出处理。处长领导 300 多 名员工，提供的服务包括学术成功、身心健康，还有职业规划。

学术成功服务由学生成功中心负责；身心健康服务由大学的医院、 药房和心理健康中心负责；职业规划服务由学生就业中心负责。

除了学生处，注册处也提供学生服务。注册处处长就是 registrar 。注册处跟中国的教务处相近，但处长不需要有学术背 景。注册处有 150 多名员工，负责工作涉及招生录取、学生资助 （奖助学金）、学分学籍、学费收取、课程注册、教务运行（教 室安排、考试安排、学术日历）、毕业审核，还有毕业典礼。

除了学生处、注册处，各个学院都设置了自己的学生服务人 员，由一个副院长领导。这些服务人员称为 advisor （顾问）。阿 尔伯塔大学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包括国际学生），都实行无差异 管理，一入校，就是各个学院的学生，接受无差异的院内服务、 校内服务。国际部为国际学生提供一部分额外服务，主要是学生 签证等方面的出入境咨询。如果在语言和文化上不适应，国际部 也提供一些帮助学生适应国外生活的服务。学生会也为学生提供 一部分服务项目，可以算作学生的自我服务。

加拿大大学的学生服务，和中国相比主要有两个区别。中国 大学各个部门的学生服务，协调一致。辅导员跟加拿大的顾问相 似，是基层的服务人员，直接面对学生。辅导员向本学院主管学 生工作的副党委书记汇报工作，副党委书记同时向学院党委书记 和学校的学生处处长汇报工作。加拿大大学里提供学生服务的各 个机构，互不隶属。学院的学生顾问只向自己学院领导汇报工作， 不需要向学生处汇报工作。学生处、注册处、国际部都是独立的 部门，没有隶属关系，只有合作关系。参加 GALD 项目的老师管 加拿大大学的学生服务叫“菜单”服务，中国大学的学生服务， 则可以叫“网状”服务。这是第一个区别。

网状服务，是立体的服务，从宿舍到班级，再到辅导员、学 生处，形成立体的服务网络，保证没有学生“漏网”。菜单服务， 是扁平的服务，学院、学生处、注册处、国际部都提供不同的服 务，学生如饭店里的顾客，点什么就可以享受什么，不点就说明 不饿。

中国大学和加拿大大学的学生服务在服务方式上也有很大不 同，这是第二个区别。中国大学的网状服务可以说是主动服务， 辅导员追着学生服务，生怕有学生掉队，而学生可以被动接受服 务。加拿大大学的菜单服务可以说是被动服务，学生需要自己寻 找服务，学校各个部门在学生找上门的时候，提供服务。阿尔伯 塔大学的网站功能强大，只要学生使用关键词一搜，就能找到自 己需要的服务和服务部门。但如果学生不上门，不主动请求服务， 大学就可以认定学生没有问题。

这个问题说到底，是中加两国在人才培养文化方面的一个重 要差异。加拿大法定的成人年龄是 18 岁。即使没有到 18 周岁， 上了大学，大学也认定学生已成人。学生选什么课、成绩是多少， 甚至学生的健康状况，都是学生的隐私。没有学生的亲笔签字授 权，大学不能泄露给任何人，包括学生的家长。大学和家长几乎 没有交流，除了出现紧急情况，涉及人身安全，大学才会按照学 生档案里留的紧急联系方式，联系亲属。大学生既然是成人，他 们就应该独立地管理自己的学习，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

中国大学的学生，即使进入 18 岁，一般也不会被认为是成年 人，而是“培训中的成年人”，因为他们还没有经济独立，还要 依靠父母和政府。既然不是成年人，又不跟父母一起生活，那么 就需要监护人，在大学里，这个监护人就是大学。大学有责任监 护学生，保障他们的安全。既然是监护人，大学就有权要求学生 必须住校。学生的成绩单，大学可能还要邮寄给家长，让家长知 情，尤其是学业困难的学生。大学还要关注学生的身体健康，包 括精神健康。辅导员作为学生在大学的家长，要对学生呵护有加， 全面负责学生的学习和生活。和加拿大对比，我觉得中国的制度 更有人情味，辅导员的工作体现大学对学生的关怀，保证了大部 分学生的成功。不然，中国的毕业率也不可能那么高。我有两篇 英语文章，都介绍中国的辅导员制度，呼吁西方大学借鉴。 也 许它们会对提高西方大学的学生成功率、毕业率有所帮助。

本文节选自|《漫谈加拿大的大学治理文化》

作者|柳伟 黄超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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