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斗是一个吉祥的名字,寓意“开仓满斗”,幸福长久。但我们村的这位开斗并没有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他现在快九十岁了,生活虽不像先前那样憋屈,也只是苟延残喘活着而已。

在我们村,开斗是外姓,独此一家。我十多岁的时候,开斗出狱回家。至于他犯的什罪,村里人都三缄其口。我很好奇,也曾向大人打听过,总是被“小孩子不懂别问”一句话打发掉。

出狱后的开斗,平常与村民没有两样,多时沉默寡言,见人从不主动搭话,有人叫他的名字,立刻答“到”,且两腿紧并,双臂下垂,头部微微向前倾。大人说,这是在监狱里被改造的结果,十几年的牢狱生活,多难熬呀。

那些年,开斗家人到监狱看他,回来哭得眼都肿了。在里面,犯人要干繁重的体力劳动,饭食一天六大两,早中晚各一个黑窝头,外加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捞不出几粒米的稀汤汤。自那以后,村里谁家孩子嫌饭菜不好吃,就被大人好好教训:“别瞎挑剔了,想想人家开斗在里面吃的啥!”“六大两”在村民口语中是某种生活境遇的代名词。其来历,我后来才弄明白。

开斗给我的印象也不好,他喜欢当牌,而且是名副其实的老千。只要不下地务农,他就钻进牌场拉不出来。

他老婆这辈子够不容易的了,先嫁到外地,前夫去世后,带着一个闺女嫁给了开斗,后又生了三个闺女一个儿子。她眼睛不好,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开斗从不做家务,她大小事情都得靠自己,操持一个五口之家,光景可想而知。开斗老婆带来的前房大闺女早已出嫁,对这个家庭没什么感情,很薄凉,谈不上付出回报。一家人过得栖栖遑遑的,直到八十年代初,生活才开始有所改善,仅仅是勉强不饿肚子而已。村民们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开斗家独门独户,大家和他就更没有多少来往,他再折腾点事情,也没人去劝说。老婆的话,他更听不进去,还时不时动手打人家。

开斗家日子过好,是四个孩子长大以后。他的三个闺女,两个嫁到邻村,一个嫁到本村,家庭经济条件逐步改善,庄稼地里的活儿,闺女也能搭把手。最小的是儿子,上学不成,没学得啥手艺,实在不成气候。开斗他们费了好大劲儿,攒了好几年才盖上了房子,给儿子娶上了媳妇。渐渐地,开斗脸上开始露出些许喜色。

九十年代初,我离开家乡到外地求学谋生,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再次听到开斗,是发生在村支书葬礼的火爆事件。

村支书在位三十多年,仗着有权有势,一贯吃里扒外、欺男霸女、恶行累累、为害乡里。村里一些俊俏的小媳妇只要他看上眼的,一个也逃不出他的祸害。人在做,天在看,村支书终于没能逃脱报应。他生命的后十年瘫痪失能,白天被老婆孩子用轮椅推到门外,一撂就是一大晌,任凭大日头暴晒,寒风劲吹,从没人把他往树荫下、往避风处挪挪。他眼睛似睁非睁,整天似睡非睡,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流,引得蚊子苍蝇围起团团转,脸上、胳膊上、腿上被叮咬得红肿一片一片,整个成了一坨只能吸气出气的“活死肉”。

罪受够了,阎王爷才想起来把他收走。更可怕的是,他走时五个儿子四个已偏瘫,像他一样坐上了轮椅。他死了,按农村习俗,安葬前由他大孙子替他瘫卧不起的大儿子摔老盆。就在大孙子正举起老盆往下摔时,开斗闪电般出场了。他一把拉住了村支书大孙子的手:“小子欸,先别着急摔老盆,当着老少爷们的面儿我得纠正一下,刚才你哭错了,他不是你爷爷,而是你亲爹!”大伙一听,忍不住拍掌大笑,葬礼立刻乱成一团。

开斗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这口气他憋了整整四十年。照此分析,开斗并没有编瞎话,开斗在葬礼这么一闹腾,把死者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了!

开斗和支书结梁子,还得从五十年前说起。开斗在村里虽是独门独户,但年轻气盛,行侠仗义,比较有想法,在村民中有些群众基础。村支书一直把开斗当成潜在竞争对手,视为眼中刺、肉中钉。终于,支书想出了整治开斗的邪门歪道。他指使与自己相好的小媳妇到派出所报案,声称开斗强奸过她。随后,支书又叫几名中年妇女告发开斗对她们性侵。派出所那面,支书早已疏通好关系,来村里假模假式地调查取证一番,紧接着以强奸猥亵妇女罪,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那时,我母亲已嫁过来四五年了,她和村里很多人一样,认为开斗不是那样的人。但支书邪恶强横,尤其是报复心理极重,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开斗蹲大牢了,家里日子更是难上加难了。有一年过春节,他家里断了炊,开斗媳妇领着四个孩子吃不上饭。一个不识字的村妇,丈夫在外地坐牢,自己在村里抬不起头来,眼睛都快哭瞎了。她家小儿子饿得实在受不了了,跑到我家,找我母亲寻些吃的。

孩子算是找对人了,我母亲在村里当民办老师,正好教他。那天,母亲不仅让孩子吃饱了饭,还给他家送去了两瓢白面、十块钱。现在看,这并不算什么,但那时却算作一份厚礼了。因为当时猪肉才不到一块钱一斤,白面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我家条件尚好,因为我父亲是公办教师,每月供应二十多斤白面。

开斗媳妇上集割了二斤肉,给孩子包了顿饺子,一家人终于熬过了这个难心的年。有人嘲笑我母亲多管闲事,说凭他家那条件,什么时间能还得起?母亲说,并未指望他们还,一个外乡媳妇带着四个孩子多难呀。

这笔账,开斗家是没有还,但他们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开斗出狱后,曾在邻村窑厂干过一段时间活儿。1985年夏天,我家盖房子,买砖排不上号,泥水匠干等着,母亲父亲十分作难。父亲找到在窑厂干活的开斗,问他有没有办法帮忙买些砖,并把二百块钱押金交给他。族人听说后,笑话父亲痴人做梦:开斗是蹲过大狱的人,凭什么相信?还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事实证明,族人的担心是多余的。开斗不仅很快帮我家买到了砖,而且都是上好的砖。哪一窑砖用的土好、烧得结实,开斗摸得一清二楚,毕竟他是行中人啊。父亲带着烟酒去感谢他,他婉拒道:“我在号里的时候,你们帮了家里不少忙,这咋能忘记?”

八十年代末的一个冬天,开斗的母亲去世了,家里没钱,置办不起丧事,急得一家人团团转。直到后天出殡、明天必须得到集市买菜准备宴席,还是没筹到钱。老家的规矩是,老人逝去后,子女重孝不能出大门。那时农村还没有手机、电话联系。开斗思来想去,直到晚上11点才作出决定,让问事的人到我家借钱。母亲说,当时家里真没有现钱,那么晚了也无处去借。但想到开斗张出这个口,肯定是再没其他办法了。母亲告诉问事的人,明早8点到镇上鱼市里找她,她借到钱在那里等着买菜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从开代销点的表哥那里借了500块钱,赶忙送到鱼市,一点没耽误开斗家买菜备席。连买菜的人都不敢相信母亲会把这么多钱借给开斗,他们说借给开斗,他家那样肯定还不起,还不得打水漂?事实上,开斗母亲出殡当天,上午收了礼钱,下午就让人把钱还回来了。开斗母亲安葬三天后,他脱下孝服,亲自到我家来拜谢,感谢我母亲在关键时刻挺力相助。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归。”从和开斗交往的这些小事上看,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全凭一颗真心。你多一点真诚,就会换来一份理解与尊重。

黄新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