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命不凡的狂生

1896年5月16日,胡宗南生于浙东宁波镇海陈华埔朱家塘村一户小药店主之家。胡宗南直到14岁才进入湖州孝丰县城高等小学堂读书,两年后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毕业。18岁时,考入湖州公立吴兴中学读书,1916年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毕业。

辛亥革命爆发时,胡宗南在孝丰小学读书,便率先第一个剪去辫子,他小小年纪做出这样举动不免让大家哗然。胡宗南读中学时,当时学校十分重视英语的教学,青年学生都把学好英语、出国留学看作是“金榜题名”,对英语的学习也特别用功。

每天早上,学生们大多早早在教室内正襟危坐,低声朗读英语单词及课文,而独有胡宗南旁若无人地高声朗读《史记》,读到动情处,总是豪情勃发,手舞足蹈而不拘形骸,有时又咬牙切齿、拍桌跺脚、仰天长叹。胡的这种行为不免让大家侧目。

胡宗南

胡宗南中学毕业后,因家庭状况窘迫,失去了继续深造的机会,被迫回到孝丰县立高等小学堂担任国文、历史、地理教员。但自命不凡的胡宗南岂能甘心只做一个教书匠?于是除教书外他把大多数时间用来阅读古代史学名著,了解天下大事。1921年暑假,胡宗南游历了北京、天津、山海关等地,随后便断言10年后,中日必有一战,恰好1931年发生了“九一八”事变。凭他对事物敏锐的洞察力,他在黄埔军校读书时被公认为“预言家”。

廖仲凯“特批”进黄埔军校

广东黄埔军校在上海秘密招生时,胡决心报名投考。黄埔军校在华南国民党控制地区是公开招生的,但是在北洋政府控制的地区只能由国民党和共产党在地下秘密主持进行。先是在上海初试,合格者再去广东复试。胡宗南十分容易地通过了初试,然后发给路费。学生们分期分批被秘密送往广东。

广东的复试特别严格。首先是资格审查,按黄埔军校规定,投考者“年龄18岁以上,25岁以内”,而胡宗南当时已经是29岁了,根本就不符合条件,但那时又没有“身份证”,所以在年龄上做下手脚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接下来便是进行身体检查。

胡宗南旧照

考官先让考生排成一队,这一下胡宗南的身高弱势十分明显地暴露了出来,在长长的队伍里,他不足1.60米的个子差不多比别人矮了一头还多。考官当即把胡从队伍里拎了出来,毫不客气地说:“你的身高不合格。”这一结果对胡宗南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打击,他看着教官那张严肃的脸,没有一点通融余地,自己又举目无亲,找不出一个朋友或熟悉的人来帮忙,难道自己的命就这么差吗?

胡宗南岂是等闲之辈,他责问把他拎出来的教官:凭什么不让我参加国民革命?革命是每个年轻人的义务!那个教官可能还没见过这样的考生,不禁目瞪口呆,答不上话来。胡宗南的嗓门越来越大,惊动了黄埔军校的党代表廖仲凯先生。只听得胡宗南怒吼道:“个子矮怎么了?拿破仑的个子也不高,不一样驰骋疆场?总理孙中山先生的个子也只有1.68米嘛!孔子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国民革命军怎能以相貌取人呢?”

廖仲凯对胡宗南喊道:同学,我批准你参加考试!接着转身回到办公室里,撕下一张纸,写了一张字条交给了胡宗南。字条上书:国民革命,急需大批人才。只要成绩好、身体健康、个子矮一点是不应该不录取的……

凭着廖仲凯的字条,胡宗南被特许参加了接下来的文化考试。1924年4月28日,黄埔一期学员入学考试发榜,总共录取350人,备取120人,胡宗南被列在备取生一栏中。

胡宗南北伐旧照

“天子门生”第一人

胡宗南本身有些能力,加之他观察力敏锐,他认定蒋介石此人以后必定不凡,于是千方百计争取机会能够出现在蒋校长的视野里。胡宗南的努力收到了效果,蒋介石在众多学员里也发现了胡宗南,他逐步取得了蒋校长的信任和喜爱。

1925年,胡宗南在军校教导一团直属机枪连任中尉排长,随军讨伐陈炯明。棉湖之役,胡宗南沉着指挥,以猛烈的火力打退了敌人,从此崭露头角。北伐出征后因为能打仗,在一年之内就从营长升到少将副师长,在黄埔学生中第一个进入将军行列。

1927年蒋介石第一次“下野”。胡宗南深知这正是效忠的好时机,多次前往溪口看望,并遵照蒋的旨意与戴笠等人创建了特务组织复兴社,为著名的“三十三太保之一”,从而成为黄埔生中受到蒋介石宠爱的“天子门生”。在蒋介石的黄埔嫡系中,他统率部队最多、管辖地盘最大。

抗战期间,胡宗南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西安绥靖公署主任,部队多达六七十万人,管辖陕、甘、宁、青、新、晋、内蒙,号称“西北王”。他的重任是“东御日寇,西制共匪,北防苏俄,内慑回马”。这时他自视甚高,野心勃勃。据说期间曾在西安挖出一块石碑,上有“一轮古月照中华”之句;又将终南山改为宗南山,似有司马昭之心。

蒋介石与胡宗南

蒋介石看出了苗头,给予严厉批评,才使胡宗南有所清醒。他特意叫一名分校学员画了一张画:蒋介石骑马前进,后随军校学员,而胡宗南则随侍于侧。戴笠看了,觉得过分,但他知道胡宗南受恩宠,须他在老蒋面前替自己说话,便反而称赞胡宗南:“他也算得一名封疆大吏了,但在校长面前还像个在父母面前的小孩啊!”

胡宗南恃宠而骄。为保实力,他竟然擅自弃守信阳,不通知友军,不请示司令长官李宗仁,险些酿成大祸。然而蒋介石却不予处分,不理睬军中的纷纷讥评,改任胡宗南为第34集团军总司令,也是黄埔生中任此要职的第一人。

胡宗南非常理解蒋介石的心病。他说:“我们若亡于日本,还有复国之望;若亡于中共,则永无翻身之日!”从1938年底,他开始积极反共,制造摩擦,建立起长达几百里的对陕甘宁边区的封锁线。正是由于胡宗南的积极反共,才使得他在抗战后期成为带甲一方的“西北王”。

“斗酒”输给周恩来

胡宗南在军校一开始对政治部周恩来主任十分钦佩。当周被迫离开第一军时,胡宗南等冒风险前往送行,但他随后由于站在了蒋校长一边,自然与周恩来划清了“界线”。

1943年,周恩来率中共代表团由重庆返回延安,途经西安,国民党西安最高军事首领——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胡宗南为周恩来洗尘。胡宗南吩咐黄埔六期以上三十余名将官偕夫人出席酒会,要把周恩来灌醉。

胡宗南在延安旧照

酒会由胡宗南的政治部主任王超凡主持,王在祝酒辞的结尾时说:“在座的黄埔同志先敬周先生三杯酒,欢迎周先生的光临,请周先生和我们一起,为领导全国抗战的蒋委员长的身体健康,先干头一杯。”

周恩来举起酒杯,微笑着说:

“王主任提到了全国抗战,我很欣赏。全国抗战的基础是国共两党的合作。为了表示国共合作抗日的诚意,我作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愿意为蒋委员长的健康干杯;各位都是中国国民党党员,也请各位为毛泽东主席的健康干杯!”

胡宗南闻听此言愣住了,王超凡和其他作陪者也都不知所措。周恩来举目四顾,继续微笑着说:“看来各位有为难之处,我不强人所难,这杯酒就免了吧!”

隔了一会儿,十多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夫人举杯走向周恩来。其中一位说:“我们虽没进过黄埔军校,但都知道周先生在黄埔军校倡导‘黄埔精神’。为了发扬黄埔精神,我们每人向周先生敬一杯。”

周恩来微微一笑,风趣地说:“各位夫人很漂亮,这位夫人的讲话更漂亮。我想问:我倡导的黄埔精神是什么?谁答得对,我就同谁干杯。”此言一出,众夫人张口结舌。胡宗南连忙说:“今天只叙旧谊,不谈政治。”

稍后,十几位将军排成一行向周恩来走来,领头的说:“当年我们都是黄埔学生,您是我们的政治部主任、同我们有师生之谊。作为弟子,我们每人敬老师一杯。”

抗战时期的周恩来

周恩来说:“胡副司令长官讲,今天不谈政治。这位将军刚才提到我当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政治部主任不能不谈政治,请问胡副司令长官,这杯酒该不该喝?”

胡宗南说:“他们是军人,没有政治头脑,酒让他们喝,算是罚酒。”抗战消极、反共积极的胡宗南为共产党人“接风”,这顿饭的结果只能是不欢而散。

陈赓严惩胡宗南

胡宗南曾是陈赓的同班同学。本来两人在进校之初的一段时间里,私交还是不错的,都是黄埔军校的高材生。只是后来胡宗南一心一意地投靠蒋介石、成为“孙文主义学会”的骨干分子,思想日趋反动、常常责骂共产党和进步同学,才使二人关系逐渐疏远、并最终分道扬镳。

蒋介石叛变革命后,胡宗南把自己死死地拴在了蒋家王朝的战车上,为老蒋卖命地东挡西杀,双手沾满了革命者的鲜血,成为蒋介石嫡系中的嫡系,一路青云直上,到30年代末,竟成了蒋介石非常倚重的“股肱之臣”,当上了称霸一方的西北王,凶残地反共反人民,成为进攻陕甘宁革命根据地、直接威胁中共中央和毛主席安危的急先锋。这样,昔日的学友已从根本上变成了不共戴天的死对头。

陈赓大将

不过,即使这样,胡宗南还是十分佩服陈赓。他对陈赓的龙骧虎步、超群的军事指挥艺术和急公好义的性情,发自内心地赞赏。他私下里常对人讲:“陈赓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跟了共产党!”因此,当30年代初,陈赓不幸被国民党特务逮捕时,胡宗南还亲自致书蒋介石,为陈赓“求情”,并意欲劝降,但遭到陈赓坚决拒绝。

第二次国共合作实现后,陈赓被任命为八路军第386旅旅长,率部挺进到山西抗日前线,不久开创了太岳革命根据地,任太岳军区司令员,浴血奋战在晋东南一带。可龟缩在西北的胡宗南部,不仅不支持八路军抗战,反而加紧封锁解放区,并不断进行武装挑衅,制造事端。陈赓听到这些消息,心中很是不快,曾多次对周围的同志讲:

“我这个志大才疏的老同学,真是不够意思。自红军一进陕南,他就跟在后面啃屁股,一直啃到了陕北,啃了好几年了,总是在党中央和毛主席身边闹麻烦,以后得找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他!”

机会果然来了。1946年6月,抗日战争胜利还不到一年,蒋介石就迫不及待地挑起了全面内战,同中国共产党开始了决定中国命运的决战。作为蒋介石心腹的胡宗南,自然充当起反共的急先锋,在西北首先向我军发难。

但说起来又是巧合,他进攻的首选目标就是陈赓部活动的晋南解放区。

陈赓大将(中)

7月初,胡宗南亲自坐镇西安,派嫡系主力6个旅经风陵渡过黄河,向晋南进犯。起初,陈赓打算先教训一下配合胡部南进的阎锡山,再向胡宗南开刀。但阎老奸巨滑,进展十分缓慢,而胡部却仗着装备精良,人多势众,气势汹汹无所顾忌地前进,尤其是167旅、31旅为抢头功,竟孤军深入。陈赓见机会难得,便决定改变策略,调回北进部队挥师南下,选择最突出的31旅下手,发起“闻(喜)夏(县)战役”。经过周密部署,13日至14日夜,一举将31旅全部报销,给了胡宗南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

但“闻夏战役”并没有使胡宗南头脑清醒,他反以为这是轻敌所致,让陈赓捡了个便宜。于是9月中旬,再次向晋南增派15个旅兵力,并把他多年培植的精锐——“天下第一旅”拿了出来,去寻找陈赓部决战,想一举扫平晋南。

所谓“天下第一旅”也确实非同小可。其整编前为第1师,第一任师长就是胡宗南。全旅清一色美械装备,老兵多,战斗力强,部队军官的军衔都比其他部队普遍高一级。旅长黄正诚是个中将,曾就读于德国军事学校,被誉为国民党的“百战百胜将军”。两个团长都是少将军衔。该部真可谓蒋介石嫡系中的“佼佼者”,是胡宗南靠之发迹、赖以看家的本钱。

陈赓听说“天下第一旅”竟然“光临”前线,不禁一阵暗喜。他清楚地知道,打蛇要打七寸,而打胡宗南就得痢他的心,掏他的肝,将他的第1旅吃掉,这样才能让老同学真正接受教训。

年轻时的陈赓

9月下旬,陈赓经过严密侦察,决定集中优势兵力,发动“临(汾)浮(山)战役”,歼灭第1旅。22日午夜,陈赓派出一个旅向进驻到浮山的敌第1旅第2团发起攻击,经过一昼夜激战,全歼该团,少将团长在突围中被击毙。与此同时,敌旅长黄正诚正为救援第2团忙不迭地率领第1团向浮山开进,这恰好中了陈赓围点打援、一石两鸟之计。

23日黄昏,第1团被围赶进陈堰村,成了瓮中之鳖。但困兽犹斗,战斗相当激烈。敌第1团团长就像一个输光了的赌棍,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连连嚎叫:“就凭八路军那几条烂杆子枪,想消灭‘天下第一旅’,那是妄想!”可事实胜于雄辩,战斗到24日拂晓,“天下第一旅”旅部及其第1团全部被歼,黄正诚及两个少将副旅长被生擒,第1团团长被击毙。从此,“天下第一旅”就永远在地球上消失了。

值得一提的是,陈部在消灭第1旅的同时,顺手牵羊,又消灭了敌167旅、27旅各一部,使临浮战役战果颇丰,共毙俘敌五千余人。

“天下第一旅”被歼的消息立刻传到胡宗南那里,这个“教训”实在太大了,疼得“西北王”捶胸顿足,差点儿背过气去,一连几天寝食难安,还狠狠地挨了蒋介石一顿臭骂……

蒋介石与胡宗南

蒋家王朝的孤臣孽子

解放战争中我军进入反攻阶段后,胡宗南丧师失地,受到“撤职留任”的处分。但是蒋介石此时仍然看重这个昔日的得意门生。任胡为川陕甘边区绥靖公署主任;胡也想效忠到底,要利用手中的三四十万大军与解放军继续周旋。老蒋要他在川西与共军决战,力保西南半壁河山;胡宗南却认为川西无险可守,主张退至西康,万一不行可经云南边境进入泰国、缅甸,再作后图。

这时蒋介石又封胡为西南军政副司令长官,胡宗南也明白这不过是校长给他的一块画饼。因为当时任副长官的四川实力派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都向往和平,已在云南起义的卢汉也在做策反工作,大势已去。当他得知蒋仍要他困守成都时,他再一次表态“不负所托”,要报校长没齿难忘的知遇之恩。但蒋一飞走,他就一边布置守城,一边准备退走西昌。

在解放军兵临城下之际,胡宗南生怕当了俘虏,急急一人乘飞机离开成都,把他的几十万大军弃之于战火之中。胡宗南原拟飞西昌,因气候不佳改降三亚,马上受到蒋介石的严斥,要顾祝同查办他弃城而逃之罪。顾从中斡旋,要胡“立返西昌,固守三个月,以待反攻。”胡宗南回答:“既然校长发话,那我只好做石达开第二了!”他原拟与西昌共存亡,但老蒋还是要他去了台湾,没要他当蒋家王朝的殉葬品。

胡宗南逝世,蒋介石前来吊唁

蒋介石为巩固台湾局势,开展了一场“整肃失职军政人员”活动,枪决了二级上将陈仪;“国防部次长”吴石;审判了中将李延年、李天霞……

“监察委员”李梦彪等46名“监委”联名弹劾胡宗南,历数其守西北以来的一连串败绩,并对其“受任最重、统军最多、莅事最久、误国最巨,却一无处分,殊深诧异”。但蒋仍不想处分胡宗南,并于1951年9月派他前往大陈岛任职。他组织残兵败将,多次袭扰浙江福建沿海。

朝鲜战争结束后,解放军加强了沿海防卫,胡宗南指挥的袭击大麂岛行动遭到失败,被蒋介石召回,此时已是陆军二级上将、年已六旬的胡宗南,又被任以澎湖防守司令官之职,直到1959年,他已63岁方卸任,回台北任“总统府战略顾问”。1962年病死,终年67岁,追赠为一级上将。

胡宗南可以说是为老蒋效命一生,算是蒋家王朝为数极少的孤臣孽子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