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胎，来得不容易。前两年我怀过一次，但因为工作太忙，加上身体不好，五个月的时候胎停了。那一次的伤痛，让我和老公李强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婆婆天天抹眼泪，说我们李家的香火可不能断了。后来，我调养了将近一年，这才盼来了这一胎。

怀孕的日子很辛苦，孕吐厉害得要命，睡也睡不好，走几步路都喘得厉害。但每次看到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想着快要见到自己的孩子，我心里头就暖暖的，觉得再苦再累也值了。

就在这个时候，李强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公公，查出了癌症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公公是个特别要强的人，年轻的时候一手撑起了家里的建筑队，硬是从小村子里闯出了一番事业。可就算人再强，病还是毫不留情地拖垮了他。看着公公从一个精神矍铄的壮汉，变成瘦得皮包骨的病人，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后来有一天，公公把李强叫到了床边，说了句：“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怕熬不到看到孙子出生……”这句话，李强回来后跟我复述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我能理解李强的心情，但也没往心里去太多。我想着，离孩子出生也不过两个月，公公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怎么也能见到孩子。

可谁知道，没过几天，李强忽然跟我说：“老婆，我有个想法，你先听听……”

他的话，让我整个人都懵了。

“提前剖腹？”我皱着眉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强，你疯了吧？孩子才八个月，这么早生出来万一有什么问题怎么办？”

李强抿着嘴，神色复杂地看着我：“老婆，医生说，我爸情况不乐观，可能熬不到两个月了……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了。八个月的孩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专门问了医生，早产儿现在医疗条件很好，能养得活……”

“养得活？！”我彻底火了，“那万一孩子有什么后遗症呢？这才八个月，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李强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小曼，我知道你为孩子着想，可这是咱爸最后的心愿啊……你就当是为了咱家，帮我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他，气得直发抖：“为了咱家？孩子是咱俩的，不是工具！你拿我和孩子的命，去换你爸的一时高兴，这叫为了家？”

李强还想说什么，我实在听不下去，转身回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那天晚上，李强一直在客厅抽烟，烟头一个接一个地按灭在烟灰缸里。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那句话：“这是咱爸最后的心愿……”

第二天一早，婆婆端着一碗汤进了卧室，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她抹了把眼泪：“小曼，妈求你了。你爸天天念叨着孙子孙子的，要是到死都看不到……妈这心里，真是……”

说着，她直接跪了下来。

“妈，你这是干什么！”我慌忙站起来去扶她，可婆婆就是不起来，哭得满脸泪水：“小曼，妈这辈子没求过你，就这一次，行不行？”

我彻底崩溃了，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掉：“妈，你让我怎么办？这是命啊，不是我不想让爸高兴，可孩子才八个月，你们不能逼我！”

看着眼前这一家人，满脸的期盼和无助，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明白，他们是真的急了，可我也是真的害怕。

一天，两天，我一直在挣扎，甚至专门查了早产儿的各种资料。越查，心里越没底。

第三天，李强带我去医院找医生，医生冷静地说：“八个月的早产儿虽然有很大几率存活，但风险也不少，特别是肺部发育不成熟的问题。既然母体没什么危险，我建议还是尽量等到足月再生产。”

听到医生的话，我心里一阵踏实，正准备以此为由拒绝，谁知李强却拉住医生的手，不停地说：“求您了，就帮我们这个忙吧！实在不行，我们签字，我们担责！”

我彻底愣住了，看着李强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医生定下了剖腹产的时间，刚满八个月的那一天。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心里忐忑得不行。李强在手术室外等着，婆婆在走廊里不停念叨：“孩子一定要平安无事，一定要平安无事……”

手术室的灯亮了快两个小时，孩子终于被抱出来了，是个男孩，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被放进了保温箱。医生出来后拍了拍李强的肩膀：“早产儿情况还算稳定，但还是需要密切观察。”

听到这话，李强松了口气，婆婆一听是个孙子，竟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终于有孙子了，他爸要是知道，一定特别高兴！”

然而，当李强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公公时，病房里的护士却跑了出来，低声对他说了几句。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公公没挺住，走了。就在我孩子出生的前十分钟，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刚刚被推回病房，麻药劲儿还没过去，整个人又酸又累。李强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小曼，我爸……走了。”

我当时愣住了，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李强，你知道吗？你为了让我爸‘高兴’，让我们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结果……他根本没见到孙子。”

李强低着头不说话，眼圈红得像是被火烧过。我看着他，心里一阵绞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讽刺感。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忙着公公的后事。婆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边哭着说：“他要是能多熬十分钟就好了啊！”一边抱着我儿子的照片发呆。

而我，躺在医院里，既不能出门，也不能照顾孩子，只能通过护士每天传来的消息知道，孩子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暂时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是唯一让我心里稍微安慰的事情。

出院那天，李强接我回家。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等到了家，他才小声说：“小曼，对不起，我……”

我没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孩子小小的身体，忍不住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