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航
——“青未了”杯廉洁文化作品创作大赛参赛作品
故事梗概:
作品以一名纪检监察干部的视角,讲述了以文星为主的一批基层纪检监察干部护航脱贫攻坚、助力乡村振兴的故事。他们是共产主义理想的坚定信念者,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坚定执行者,人民群众利益的坚定维护者,长期奋战在正风肃纪反腐最前沿,奋战在整治和查处扶贫及民生领域腐败问题、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等工作一线,用自己的辛勤和汗水为打赢脱贫攻坚战、推动乡村全面振兴,加固中央八项规定堤坝,推动全面从严治党向纵深发展作出了应有的贡献。每一个日夜都刻骨铭心,每一个故事都曲折离奇,每一个案件都发人深省,值得记录和展示,特别是向读者揭开了纪检监察工作“神秘的面纱”,让各界群众知晓感悟纪检监察工作的不容易,密切与纪检监察干部的沟通联系,增强坚定打赢反腐败斗争攻坚战持久战的信心决心。
01 死人“吃”低保
炎炎夏日,路上行人很少。酷暑难耐,人们多在家里休息。一辆小轿车疾驰在热浪阵阵的公路上,形单影只,没有伙伴。车里的三人,不咸不淡地闲谈着,借以打发无聊。
“文主任,我们快到子虚镇了。”驾驶员隋会悟略微扭头,冲着坐在后面的文星说。
文星“嗯”了一下。他皱着眉头望向窗外,对湿热的天气啧啧厌叹。一想到夏季越发膨胀,慢慢蚕食了春季和秋季,让春意盎然、秋高气爽等成语失去现实存在感,让“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等诗词歌赋变成了历史遗迹,文星就觉得难过。温室效应让整个地球都热了起来,模糊了四季间的界限,曾经美妙的意境和感受随之慢慢改变或消失。如果诗仙李白活到现在,恐怕连一首打油诗都构思不出吧。
“咱们巽玺县的镇街名字挺有意思啊,连起来几乎都是成语。”坐在文星旁边的宋亦是外地人,通过公务员考录考进了巽玺县纪委,从第一天上班就跟着文星。文星觉得小伙子为人诚实善良,工作尽心用功,值得培养,便经常带着他到镇街、村居调研座谈、督导检查,为他锻炼成长创造更多的机会。
“是啊。子虚镇与乌有镇是一对,镜花镇与水月镇是一对,南柯镇、黄粱镇与一梦镇都能配成对,除外还有缥缈街道、烟云街道。也不知道哪朝哪代哪位高人给起的这些名字,挺有水平。”隋会悟接着说。巽玺县总共两个街道七个镇,六十余万人,幅员不算辽阔,物产不算丰富,经济不算发达,在墨玉市八个县市区中位居中游偏下。
“感觉咱们的智商都快被古人比下去了。他们在历史上创造的种种美好,都抵不过残酷的现实啊。谁能想到,这么有仙气的地方,工作水平比人家差了一大截。”宋亦又发起了牢骚,他总是和那些拿着高薪、经常休假的同学相比,最后只能是自怨自艾、自找不痛快。文星没搭理他,而是若有所思地冥想起来。
这次出差,文星他们是冲着一条线索来的。前不久,墨玉市纪委到巽玺县检查扶贫工作时,发现了一些问题,其中一条涉及子虚镇李泉村。这个村有一位叫何有兰的村民已经去世半年多,可她却一直在享受低保政策,民政部门依然每月向她的银行卡里打钱,而且这些钱陆续被人取出,存在被人冒领的问题。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督查科副科长张至和将这个问题反馈给了文星,要求巽玺县纪委认真调查核实,尽快上报核查结果。文星立即向自己的分管领导、县纪委常务副书记童鑫作了汇报。
“既然是市纪委交办的,那就不能含糊。如果弄得不清不楚,既无法向上级交代,也无法给群众一个明白。”
“童书记,最近纪检监察室的同志们都很忙,恐怕分身乏术。我建议转交子虚镇纪委办理。”文星认为这个问题并不复杂,可查性强,交给镇纪委查办,应该手到擒来。童鑫点头答应。
文星随即安排宋亦起草了转办函,经童鑫审核同意后发给了子虚镇纪委,要求他们深入地调查核实,根据核查情况提出处理建议。他还专门给子虚镇纪委书记虞力强打了电话,让他认真对待好好调查。虞力强一口答应。
子虚镇纪委果然很给力,接到转办函没两天,便完成了调查工作,并上报了核查报告。报告称:问题基本属实。经查,何有兰病故后,她的丈夫李尚法举行了简单的殡葬仪式,便让自己的老婆入土为安了,没有惊动多少街坊邻居,更没有告诉村干部。由于自己生活困难,所以他就没有注销何有兰的低保户,而是继续领取低保金。对于他违规冒领低保金的情况,村干部并不知情。目前,村里已将何有兰死亡的信息上报给了镇民政办,民政办会立即核销她的低保资格。
这份核查报告的某些地方文辞闪烁、语焉不详,让文星心生疑惑。他觉得镇纪委没认真调查,或者没深入调查,村民去世哪有悄悄发丧下葬的?村干部不可能不知情!文星决定带人去一趟。这份核查报告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了,市纪委那边肯定也交不了差。虽然自己手里的工作还有很多,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忙得父母生气、妻子怨恨、儿子不悦,但文星还是义无反顾地继续忙着。
人生天地间,总得做点事。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就得为党分忧、为民服务。他经常告诫自己,而且是谆谆告诫。
汽车驶进子虚镇政府大院后,文星就看到了虞力强和站在他身后的两位陌生人。只见他们站在四层高的办公楼前,正等着文星的到来。虞力强远远地挥了挥手,象征性地挪动了两步,算是迎接。
“文主任,平时那么忙,什么事儿还需要你亲自出马?”虞力强和文星认识多年,彼此熟悉,说话间夹杂着一些玩笑或揶揄。
“哪有什么马可出?就是一辆跑了快有三十万公里的旧车。”文星接话茬的能力不在虞力强之下。
“换个车标就是宝马了。”虞力强继续调侃。
“那可是千里马啊。虞书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你果然有伯乐之才,所以我们才来找你相马。”宋亦也不甘示弱,帮着搭腔。
众人哄笑不已。
文星、宋亦来到虞力强办公室后,逐渐从闲聊进入正题。
“虞书记,上次转给你们的那个问题线索,是市纪委专项检查发现后交办的,我们必须重视起来。你们的核查报告我看了,感觉有些细节比较模糊,有些情节不符合事实逻辑,弄得我是一头雾水。这次来,主要是进一步了解情况,消除我的疑虑。你们的报告连我都感觉有些地方不清不楚,怎么能往上报呢?上级领导都是专家,难道看不出我们报告里的Bug吗?”
“文主任,哪有什么Bug啊,这个问题不就是李尚法冒领了几个月的低保金嘛。我们基本上把事情查清楚了,还需要再查吗?”虞力强的回答,让文星听出了一丝不情愿。他猜问题背后必有隐情。
“也就是说,何有兰死后依然享受低保政策,是确有其事了?”
“对。镇纪委调查发现,何有兰多年前就身患重病,食道癌、胃癌、肺癌接踵而至,让他们那个四口之家负债累累。村里见他们一家人可怜,想方设法寻求政策支持,为他们办理了各种救助帮扶资金,包括低保户资格。”
文星并非铁石心肠,得知这户人家的不幸遭遇后也是感慨万千。不过,一码归一码,情与法可以兼顾,但不能兼容。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虞书记,村民死亡,街坊邻居竟然不知道,村干部也不知情,这好像不符合情理吧?他们家不发丧吗?亲戚朋友不来吊唁吗?人不火化、下葬吗?”文星直指核查报告的疏漏之处,没跟虞力强玩虚的。
虞力强尴尬地笑了笑。宋亦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眼珠子,瞅了瞅一问一答的两个人,电光火石般的激辩拉开序幕。
“我们了解到,李尚法家位置比较偏僻,附近没多少邻居。何有兰长年卧病在床,基本没出过家门。李尚法需要照顾何有兰,基本不与别人来往。何有兰死后,李尚法按照丧失简办的原则,火化后便下葬了。”
“村干部一点都不知情吗?”
“村支部委员李尚国知道,火化的手续都是他给盖的章。”
“村支部书记、村主任都不知道吗?”文星清楚,村里大事小事都瞒不过村支部书记、村主任,他们不仅是手握“大权”的“一把手”,还是宗族、家族的头面人物,想背着他们搞事情,难如登天。
“这个村的支部书记和主任是李尚堂‘一肩挑’的,他平时不住在村里。李尚国在用章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李尚堂。”
聊到这里,文星似乎明白了什么。虞力强遮遮掩掩,就是想替李尚堂打掩护。
“虞书记,你说说李尚堂的情况吧。”文星希望掌握更多的信息,以便做出合理的推测。
“李尚堂是做生意的,平时在县城居住。他担任李泉村支部书记得有十多年了,谁家有病有灾,他都会帮助、救济,在村里很有威望,所以才能连续当选,而且听说好几次都是全票当选。”
“他都不住在村里,怎么为人民服务啊?”
“有什么事村干部都会给他说的。再说了,他虽然不在村里住,但平时都会到村里来办公,镇里安排的工作都干得不错。”
“那李尚法家里出殡的事,他就不知道吗?”
“他又不是天天蹲在村里,不知道也正常。”
“这也太巧了。出殡怎么着也得忙活几天,那几天他都不在村里?”
“大概吧。”
文星和虞力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许久。天色逐晚,文星决定结束这场口水战,因为他已经心里有数。
“虞书记,这个问题呢,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为给何有兰治病,李尚法背负了几十万的债务,三千两千的低保金,根本不够还账的。村干部出于好心,没忍心拿掉他们家的低保资格,我们理解。但纪律就是纪律,不能因为他们做好事而模糊了纪律的红线和底线,更不能弄虚作假。调查清楚,是你们的职责,怎么处理,得综合考量,咱们纪检干部千万不能以案谋私,是非不分。”
“文主任,你给我戴的这顶‘帽子’可不小啊,能把人压死。我们的调查结论是事实,没走样。”
“走没走样,你自己清楚。宋亦,咱们走。”
“吃过饭再走吧。”虞力强真情挽留,文星拒绝而去。
02 暗访李泉村
文星斩钉截铁地辞别了虞力强,一上车就催促隋会悟赶紧离开。隋会悟不知内情,见文星如此着急,以为出了什么事,便深踩油门,一溜烟消失在虞力强的视线内。
“咱们去李泉村。”文星一边小声说,一边回头望向后方,就像偷了东西的贼,边跑边看,生怕被人发现和追上。
“文主任,你这唱的是哪一出?”隋会悟百思不得解,“我们是来检查工作的,不是来打探军情的,搞的跟密探似的。”
“开好你的车,是你的主责主业,其他的不要多操心。”
文星半真半假地把隋会悟批评了一顿。与虞力强的一番谈话,让他疑窦丛生。虞力强与李尚堂的关系如何?是过从甚密,还是泛泛之交,又或仅限于工作关系?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什么虞力强要为李尚堂辩白?是出于工作、公心,还是另有隐情、私心?这个村是风平浪静,还是内斗不断?除了何有兰案,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问题?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就像气泡,从煮开的沸水里不断冒出来。文星认为解开疑团的最好方法,就是实地察看一番,否则不踏实。
“文主任,容我弱弱地问一句,咱仨谁知道李泉村怎么走?”隋会悟虽然整天往镇里村里跑,但也有不认识的路,毕竟没有走遍所有的村庄,驶过所有的乡间小路。即使曾经走过,也不一定记得,而且是永远记得。
“有百度,不迷路。”宋亦一直都浸泡在尴尬的气氛里,早已浑身不自在。再不说两句,恐怕就要憋出内伤。他掏出手机,点开电子地图,搜索起李泉村。
“你们负责百度问路,我来负责察访深入。”文星中文专业出身,偶尔来些打油诗,有时竟也契合韵律,颇为得意。
没多久,汽车就驶到了李泉村头。这个村子不大,一千多口人,虽不富裕,但还算整洁。汽车缓缓行驶在村子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往前推三十年,汽车还是奢侈品、稀罕物的时候,一个县也就几辆,每次下乡都会卷起阵阵黄土,引起村民的高度关注。孩子们总是追在后面跑,直到跑不动追不上。文星曾经也是那群孩子中的一员,追逐汽车和梦想的脚步一刻未停。改革开放四十多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国家日益强大,让文星过上了比父辈祖辈更好的生活,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早就实现,汽车也开进千家万户,比当年的大哥大、BP机都要普遍。那群追着汽车狂奔的孩子们,多数都已过了不惑之年,相信也都有了自己中意的座驾,不再赤脚狂奔。
“宋亦,咱们下车走走转转吧。”文星提议。隋会悟如同得令一般,迅速靠边停车。宋亦对隋会悟这样的老司机察言观色、随机应变能力,是着实佩服得很,他们的所知之多、见识之深,都让自己惭愧。他暗暗赞叹,社会果真是一所大学堂,有着自己学也学不完的鲜活知识。
文星和宋亦有说有笑地并肩走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村里的情况。哪里有人聚集,他们就朝哪里走去,遇到的多是一些孩童、妇女或老人。村里的年轻人、中年人大多出去上学或打工,只有年幼的孩童、看家的妇女、体弱的老人还在留守。他们的父亲、丈夫、儿子在为城市建设和发展立下汗马功劳的同时,无奈地舍弃了亲情、爱情。
“大爷,乘凉呢。”文星主动向坐在路边树荫下的一位老人打招呼。这位老大爷手拿蒲扇,袒胸露背,松弛的皮肤像面饼似的耷拉着,胡子像爬山虎一样布满脸庞,皱纹像黄土高原的沟壑又深又多。
“是啊,大热的天,能去哪儿呢。”大爷声音浑厚,嗓门挺高,让文星和宋亦颇感佩服。现在的年轻人,要么整日加班熬夜,要么胡吃海喝,早就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那一套抛到九霄云外,结果不是气短胸闷就是腹痛胃胀,不是“三高”就是“三低”。
“是啊,夏天到了,天只会越来越热,有罪受了。”文星说的是实话。他一向讨厌夏季,嫌弃它的湿热,又动辄电闪雷鸣,没点老实样。
“大爷,您贵姓啊?”宋亦客气地问。
“姓沈,沈阳的沈。你们是干什么的啊?”大爷是个明眼人,一下就看出文星他们不是普通人。
“我们是县纪委的,到咱们村里随便走走看看。”文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最近几年,纪检干部的曝光率很高,举国关注的反腐败斗争让他们从幕后走上了前台,从少人问津的无名英雄变成了令人敬佩的纪律部队。
“哦,又来查谁呢?我们村的干部还算不错,不至于出问题吧?”沈大爷得知文星他们的身份后,有些惊讶。宋亦从他的反应上推断出,李泉村的风气应该还可以,至少不像有些村,谈到村干部的时候,村民都是一肚子苦水和怨气,大有不共戴天之势。
“没来查谁。大爷,上级不是选派第一书记驻村嘛,我来了解一下咱村的情况,说不定下个月我就来挂职了呢。”这几年,文星也包过几个村、几户群众,虽然大忙没帮上,帮助咨询政策、送点米面油的,多少做了点实事。
“哦,一看你们就像干部。小伙子,来我们村好哇,我们村风气好,不闹腾。”沈大爷挺朴实,没遮掩什么。越是如此,越让宋亦觉得李泉村没多少问题,这一趟恐怕要白来了。
“大爷,你们村有没有一位叫何有兰的人?”文星单刀直入,挑明了说。
“有啊,不过已经死了。听说全身都得了癌症,花了几十万也没救回来。”沈大爷话语间透着惋惜。
“村里就没帮忙申请点政策资金?”文星有意无意地往村干部身上引,希望有所收获。
“怎么没有啊。要不是村里帮忙,他们家早垮了。村支书李尚堂不光给他们家办了低保,还自己掏了一万块钱给李尚法呢。虽然他们俩还没出五服,但能给这么多,也算仗义了。”沈大爷对李尚堂的行为,看来是十分的赞赏。
“哦,是吗?这个村支书挺衬钱啊。”宋亦也对李尚堂的所作所为刮目相看。文星虽未言语,但内心也受到触动。这样的村干部,着实少见。
“人家靠勤劳致富,咱有什么好眼馋的,只有佩服。这个年月,谁肯努力,谁就能出人头地。”沈大爷唾沫飞溅,慷慨激昂,像极了教书育人的私塾先生。
“是啊大爷,现在不缺少机会,缺少发现机会的眼光,还有利用机会的能力。你们的村支书看来是个能人啊。我看咱们村挺整洁、挺干净的,都是他干的?”
“那是,人家叫致富不忘挖井人,没少为村子操心办事。最近几年,要不是我们求他,人家早就卸任不干了,耽搁挣钱。”
沈大爷一番言辞凿凿的话语,让文星灭了深入了解的想法。眼前的这位老人家,不像是会演戏的人,更不会是李尚堂提前安排好的托儿。他们突然造访李泉村,不是计划内的安排。平白无故的,沈大爷也不会顶着太阳在这里乱说一通。
“文主任,看来这个村的干部很得群众们的认可啊。”宋亦和文星告别了沈大爷,往回走。这趟暗访,与他们一开始预想的并不一样。
“是啊,难得。小宋,基层情况很复杂,特别是农村,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矛盾多、燃点低,稍不注意就会出现两个或多个家族的尖锐对峙,由此带来的群体访防不胜防。能够得到多数村民的认可,看来李尚堂不简单。像他这样的村干部,不仅要用好,还要保护好,即使有些小错,也不能太计较,否则会寒了他和村民的心,一旦他撒丫子不管不问,村里乱成一锅粥,谁能干好?谁能从乱七八糟的环境下得利?老百姓不都成了受害者了嘛,既给上级党委政府添了麻烦,又损害了群众的利益,这笔账怎么算都亏本。所以……”
“所以呢?”宋亦大体猜到了文星的想法。
“所以啊,回去还得好好研究。”文星没有直接表态,在维护纪律的严肃性与保护群众的合法权益之间,他需要找到平衡点。
03执纪的温情
文星的车越开越慢,内心拧巴不已。前面就到李泉村了,他却有种“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凌乱情绪。
上次从子虚镇回去后,他便向童鑫作了汇报,包括他和宋亦暗访李泉村的情况。童鑫和他俩的意见基本一致,这样的村干部把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牢记在心,以实际行动践行了入党初心,是充满正能量的,值得肯定和保护。最后,经过逐级汇报和请示,市纪委同意他们提出的给予李泉村党支部书记、村主任李尚堂和村党支部委员兼村会计李尚国批评教育的处理意见。事情以皆大欢喜结尾,是大家都乐于接受的。
马上就要到李尚法家了,他担心会被对方给轰出来。就算是被揍一顿,也是自找的,谁让自己跟人家去世的老婆过不去呢,还把人家的大恩人给处理了。换成谁都会生气的。没哭着闹着找自己上访,就算客气了。
文星把车停在村口,徒步朝李尚法家走去。之前暗访的时候问过沈大爷,知道李尚法住在哪里。他们家位置比较偏僻,与虞力强说的差不多。只见房子断壁残垣,破烂不堪,与其他村民的新盖小楼、花园洋房相比,就像穿越了一般。
“李大爷在家吗?”文星轻轻敲了敲李尚法家虚掩的大门,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把门板拍倒似的。若真如此,岂不是落个上门寻仇、赶尽杀绝的罪名?
“谁啊?”一位老人家晃悠悠、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李大爷,近来还好啊?”文星没话找话。这次他之所以硬着头皮过来,也是党性觉悟的体现。说到底,是李尚堂的所作所为影响了他。一个基层党员干部都能做到这个程度,自己作为一名大学生,一名共产党员,一名机关干部,一名纪检干部,能落后吗?最近几天,文星的内心激斗不止,有些想法已经超过了这件事本身,上升到了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的层面。他不想比别人党性觉悟低、现实表现差。所以,他决定去找李尚法。
“凑合着过呗。你哪位啊?”
“我是县纪委的,我叫文星。大爷,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李尚法的追问,让文星不得不自报家门。他认为李尚法不认识他,也希望不认识他,可他却猜错了。
“是你?”李尚法的慈眉善目瞬间换成了横眉怒目。看情形,他是知道文星其人的。
“是我,李大爷。怎么,你认识我?”文星明知故问。他从李尚法的反映已经猜出,自己是作为坏人、恶人形象出现的。估计是调查何有兰违规享受低保政策的事,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何止认识你,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你。你太有能耐了,能把死人气活,也能把活人气死啊你。”李尚法越说越来气,越说越哆嗦。文星怕他气出个好歹来,赶紧扶住他,可被他一把甩开。
“李大爷,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文星虽然猜到了原因,但还是不愿相信。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没少犯了愁,发现问题不能不处理,群众意见也不能不尊重,好不容易实现了政治效果、纪法效果、社会效果相统一,可又节外生枝,再起波澜,好人没做成,变成了讨人嫌。
“误会?我问你,我们村支书李尚堂,是不是你让镇上处理的?”李尚法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找来一个小板凳坐下。看架势,他要和文星长篇大论地好好理论一番了,一时半会肯定没完。
炎热的夏天变化无常,说是风就是雨。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电闪雷鸣,轰隆隆的声音贴着耳朵响了起来。文星抬头望了望不请自来的乌云,感觉很是荒诞。这鬼天气,很是配合着李尚法的愤怒,简直跟敲边鼓一样。
“李大爷,你咋知道的?”文星打算反客为主,不能扮演回答问题的学生,而是转换角色,变成握有主动权的老师。
“怎么,你还想打击报复啊?你一翘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李尚法说话丝毫不留情面,有些用语很接地气。
“我要打击报复的话,就不到你这里来了。李大爷,你家的事已经解决了,比较圆满地解决了。难道你,或者你们的村支书还不满意?”文星自认为解决得比较圆满,以为李尚堂、李尚法会感谢他。可事与愿违。
“圆满解决?你骗鬼呢。我都听说了,李尚堂、李尚国都被处理了。要不是你们上次来,镇里会处理他们吗?我没找你,你倒找上门来了,真是欺负到家了。看我不砸断你的狗腿。”李尚法蹒跚着满院子找家什,好教训教训文星,一边找一边还念叨。
“人家村支书见我们家困难,想方设法帮助我们、救济我们,担着风险给我们家办低保,最后竟然还被你们处理了。有你们这样的干部吗?”
“李大爷,你先别生气,听我给你解释清楚。”文星一边劝说,一边四下瞅,看看院子里究竟有没有致命的武器。目光扫过一遍,没发现什么铁锨、镰刀、锤子,于是宽心多了,任由李尚法找东找西,不再加以阻拦。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砸得尘土飞扬,群魔乱舞起来。随即“哗”的一声,倾盆大雨直扑地面,像集团军一样发出最强冲锋。文星淋在雨中,很快便全身湿透。他想起幼年时淋在雨水中的欢乐,而且一直很享受这种欢乐。今天被迫重温这种欢乐,有点哭笑不得,只能苦中作乐。
“听你解释什么?就我们家这种情况,你还要落井下石?啊?!还有人性吗?”李尚法对暴雨毫不在意,继续与文星争执。
“尚法哥,家里来客人了,怎么也不给我说一声?”不知何时,李尚堂出现在李尚法家门口。文星并不认识他,但从他说话的口气中听得出,八九是村干部。
“尚堂来了。快,屋里坐,别淋着了。”李尚法对来人煞是客气,甚至透着尊敬的味道。他正是李泉村的党支部书记、村主任李尚堂。
文星比较着自己和来人的待遇,很是难过。其实,自己这次也是来送温暖的,想不到竟然被误会,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更可气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自己避无可避,尴尬至极,不是因为无处躲雨,而是有处躲却进不去。
“那位兄弟,也快进屋吧,打雷打闪的,危险。”来人站在堂屋门口招呼着文星。李尚法虽未阻止,但也不乐意,“哼”了一声算是发表了反对意见。
文星不想认怂,但这瓢泼大雨似乎一时不肯善罢甘休,继续淋下去准没好。思来想去,他决定听从老祖宗的古训: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就低头。毕竟老祖宗还有一句古训:听人劝,吃饱饭。
“你哪位啊?”李尚堂问到。
“他?他就是那个害人精。”李尚法当着李尚堂的面,火气更大了。因为他们家的恩人,被他们家的事连累了,不为别人出口恶气,实在说不过去。如果不吱声,无异于忘恩负义。
“我是县纪委党风室的文星。你是?”
“哦,是文主任啊。你好,你好。我就是李尚堂。”李尚堂露出惊讶的表情,同时也展示了友好的一面。李尚法见此情形,十分纳闷。他不理解,李尚堂会对自己的“仇人”如此客气,心想: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胸怀就是宽广。不由对李尚堂增添几分敬重。
“哦,原来是李书记啊,幸会幸会。”文星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心里连连叫苦。眼下自己一副落汤鸡的样子,传出去有碍执纪者的严肃形象。更何况,今日巧遇李尚堂,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感谢文主任手下留情啊。我们好心办错事,认罚。”李尚堂对组织的处理坦然接受,且有感激之情。
“尚堂,他都把你们给处理了,还要给他认错?”李尚法不依不饶。
“尚法哥,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文主任已经手下留情了。要不然,我这个支部书记就别干了。”李尚堂故意把问题说的严重些,好让李尚法知文星的情、理解他的不易。李尚法看看文星,又看看李尚堂,不知如何是好了。
此时,云开雾散,阳光普照。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蒸腾着,挥发着,然后慢慢消失。文星觉得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便和李尚堂一同离开。
“文主任,你平时这么忙,怎么有空到我们村里来?”
“心里放不下啊。于法于纪,我们纪委做得都没错,但是于情于理,似乎伤害了李大爷的感情。我们纪检干部,不能因为严格执纪而失了民心,如果伤害了群众的感情,那这样的执纪还有什么成功可言?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表达一下我的心意。”文星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来。
“李书记,这是1000块钱,麻烦你回头交给尚法大爷。他家没什么经济来源,还背了很多债,生活很困难。刚才他在气头上,估计给他他也不要。
“文主任,这……不用了吧?村里会想尽办法帮助他的,你的心意,我会转告他的,钱就算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违规办理低保是你们的不对,但已经处理完了。这点钱,请你务必转交给他。另外,一定得做好他的思想工作,不能因为群众的理解认识问题,误解了党的政策,误解了我们的工作。”
“文主任,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转变看法的。唉,当初我们真不该犯糊涂。我保证,今后绝对不会再犯了!”李尚堂掷地有声地说。文星坐进车里,冲他伸出大拇指,然后挥手作别。
此时此刻,躲在远处跟踪偷听的李尚法已是老泪纵横。
04儿子,抱歉
早晨起来,文星像往常一样,吃饭、穿衣,然后准备去上班。无数个昨天、前天也都是这么消磨殆尽,遁入虚无的历史中,今天应该也不例外。但是,曲怀祯愠色的面孔,明显异于往日,成为今天的不和谐因素。面对即将到来的质问,文星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就这么走了?”曲怀祯开始发难,声调语气间有种强留不放的意思。
“怎么啦?”文星瞬间察觉到不对劲,毕竟他与曲怀祯多年夫妻,她每个表情、声音和动作的细微变化,自己都能迅速捕捉并做出回应。
“除了工作,你心里还有别的吗?”曲怀祯的腔调变得尖锐,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不满甚至是气愤。
文星凝视着曲怀祯,不知如何应对。突如其来、明火执仗的挑事开闹,让文星十分恼火。近来他工作任务繁重,忙得不可开交,加班加点都干不完,哪有时间和精力应付其它鸡毛蒜皮的问题。这个时候,自己最需要的是理解、支持和抚慰,而非雪上加霜、趁火打劫。曲怀祯的行为,对文星来说纯属无妄之灾,但却验证了蝴蝶效应真实不虚。
“我上午还得到乡镇去,没时间闲扯。有事直说。”文星没撒谎,更不是借故遁逃。昨天下午,他和乌有镇的纪委书记张远芳约好,今天要到村里走访调研。整天坐在办公室里调度工作,每日翻看基层上报的材料、表格、数据,不是该有的作风,容易造成决策失误,让屁股决定脑袋。
“今天是什么日子?”曲怀祯一边梳头扎辫,一边暗示引导。即使肺都快气炸了,她也没有直白挑明,而是期待被猜出来。
文星怔住了。他被问懵了。曲怀祯的问题,就像一个蹲在路边的乞丐,突然叫住刚巧路过的文星问他姓什么一样诡异。天晓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文星嘀咕着,委实想不到。
“你太不称职了!”曲怀祯甩了甩扎好的头发,气哼哼地看着文星。在她看来,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是个决然不会忘记或被忽视的日子,是个稍微提醒就应该想到的日子。可是文星就像一个空壳加油站,即使无数次接打电话都没有被引爆的意思。他的表现让她失望。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呢?文星挖空心思地回想。有什么特殊的日子被忘记,惹怒了曲怀祯呢?当排除了结婚纪念日等一串特殊日子后,他突然想到了答案。
今天果然是个特殊的日子。十年前的今天,他与一个男孩初次见面,虽然兴奋异常,但也忐忑不安。他不知道如何与那个男孩相处,一想到未来的种种便头疼不已。原来彼此不认识不熟悉的两个人,注定从此纠缠一生。那个男孩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作品,是拿生命培育出来的花朵。虽然自己是父亲,占据血脉、宗族和家庭地位的上风,但也没有绝对的掌控力。现在的孩子凭借物以稀为贵,成了一个个小祖宗、小霸王。文星想起自己的父辈祖辈,再往前追溯几代数十代,百年前的人们普遍都是兄弟姐妹一群群,就像葡萄架上的颗颗粒粒,多也不嫌多,少也不嫌少。灾难深重的岁月,卖儿卖女不稀奇,真就像身上掉下来的肉,疼几天就过去了。忆古思今,现在的孩子是多么的幸福!
“哦,今天不就是儿子的生日嘛,值得一大早兴师问罪的?”文星整日忙于工作,哪有闲工夫想东想西,记不住是正常的,记住了反倒显得无所事事。
文星对曲怀祯的埋怨颇为不解。自己明明是领导和同事们眼中的“老黄牛”,堪称他人学习的榜样,为什么在家人眼中竟是那么不堪?不就是除了加班还是加班、家务活干得少了点嘛,不就是周末神龙见首不见尾、陪妻子逛街闲聊少了点嘛,不就是忽略了子不教父之过的古训、辅导儿子功课少了点嘛,不就是早出晚归、在家里的存在感少了点嘛,难道这些都是错?不过他心里清楚,自己既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有时还算不得一个贴心的儿子。文星对自己家庭角色与社会角色之间的巨大差异感到无奈。自古忠孝难两全。他安慰自己。
“我是好心提醒你,不要忽略了儿子。订蛋糕你也不问,订饭菜你也不管,连句祝福的话都没有,我要不说,今天恐怕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曲怀祯不依不饶地数落着文星。她知道,让他正常下班,晚上陪儿子一起过生日,都是一种奢求。如果不提前告诉他,缺席儿子的生日晚宴就是大概率事件。
“晚上一定准时下班,回家陪儿子过生日。这点要求都没法满足,我这个当爹的也太不称职了。”文星长舒一口气。他暗暗自责,竟然忘记了儿子的生日,要不是曲怀祯的恶语提醒,还真难说。
刚刚吵完的那场架,文星早已见怪不怪,连儿子文政都习以为常了。曲怀祯无缘由地开撕,再次打破了家里的平静,她的老生常谈、老调重谈,让文星一再出现审美疲劳症,了无新意的争吵让他哭笑不得,甚至懒得理会和应付。见他二人又开始唇枪舌剑,文政扭头便走,把自己关进卧室里,没再出来。文星看到儿子冷漠以对,一丝凉意穿胸而过。文政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表现,对他这个年纪而言显得过于成熟和不真实。想到此处,文星自责不已:他们夫妻二人究竟用了多少次的争吵,才让儿子对外界事物产生了冷漠感,以致对父母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一整天,文星都在忙碌中度过。到乌有镇之后,他先是和镇扶贫办主任进行了座谈,详细了解了镇扶贫工作整体情况,又仔细翻看了近三年来的扶贫工作台账。然后,他和张远芳实地走访了三家贫困户,当面了解群众的生活状况。有一家的情况让他很气愤。户主是位年过八旬的老翁,老伴已过世多年,膝下四个儿子,且都在本村居住,可是却没人管他,只是逢年过节请他聚在一起吃顿饭。文星看着弓腰驼背、腿脚不便的老翁,独住于简陋的泥瓦房,饮食起居全靠自己,百米之外的儿孙却大快朵颐、尽享天伦,真让人心寒。文星本想让村里干涉一下,可这是家务事,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不便插手。
下午,市纪委又调度今年以来正风肃纪情况,要求三天后形成材料上报。文星拿着通知,回想着今年前七个月的整体情况,在落实中央八项规定精神方面、整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方面都采取了哪些措施、取得了哪些成效,一时竟不能全部想起。他抽出一张A4纸,开始拉大纲、写条目。
“坚持逢节必查,在元旦、春节、清明、端午期间开展明察暗访;会同县委办公室、县财政局、县审计局联合开展专项检查;依托公众号、廉政网点名道姓通报曝光违规违纪典型案例;印发任务清单、责任清单,建立工作台账,实行销号管理……”文星端详着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是它们消磨了半年多来美好的时光,但也将空虚驱散,让自己的人生充实、充满意义。
临近下班,文星又被童鑫叫住。
“尤书记刚参加完县委常委会,认领了一些任务,现在给你安排一下。有些比较急,今天就得着手落实。上半年,咱们县的营商环境测评成绩不是很理想,多个指标在全市排名靠后,县委陈书记让咱们调研督导一下,看看究竟是哪个环节、哪个领域、哪些干部出了问题。如果有不作为慢作为、吃拿卡要的,要严肃查处。另外,市委昨天又对精准扶贫作出了安排部署,回头你跟扶贫办联系一下,都有什么具体任务,弄清楚后,我们才能确定监督执纪问责的重点。还有,最近干部吃喝问题好像有所抬头,晚上找人开会,要么找不到,要么醉醺醺的来了,陈书记让我们加大工作力度,严防吃喝风反弹回潮。”
“童书记,营商环境不优的问题,咱们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光靠咱们查处问责,只能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这个事还得抓好系统治理。既然县委书记安排了,我们立即研究落实。至于公款吃喝、闲吃闲喝的问题,今年我们也组织了多次察访,效果不是太理想。即时当场查到了,也很难认定他们就是公款吃喝,毕竟还没用公款报销,证据没法固定。”
“去查查吧,震慑一下也好。”
“嗯,明白了。我马上安排。对于扶贫工作,今年中央纪委全会提出要开展专项治理,年初我们已经形成了工作方案,而且我们查处的侵害群众利益的作风和腐败问题数量在全市比较靠前,这块工作压力不算大。”
“好,继续保持。”
文星皱着眉头坐在办公室里,思绪纷飞。说实话,他对巽玺县的政治生态、营商环境向来不满意。原来靠着化工产业,经济实力与其他县市区尚可比肩,如今国家环保政策越来越严,督察力度越来越大,化工企业关停的越来越多,经济发展受到影响制约。这个时候,特别需要党员干部和公职人员担当作为,弥补政策层面的损失,可没几个人正儿八经地干事创业、实干兴业,还是得过且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些干部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陷入沉思的文星没有注意秒针、分针、时针的移动,直到被曲怀祯的电话搅扰而醒。
“都几点了?儿子的生日还过不过?不过拉倒!”曲怀祯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根本不给文星辩解的机会。文星对曲怀祯的火冒三丈不以为意,而是深感自责。此刻,儿子应该守在生日蛋糕前,等着他回家一起吹灭蜡烛了吧。儿子还会因为他的迟迟未到而反复催促了吧。文星微闭双眼,撇嘴苦笑。他缓缓关闭电脑、电灯,锁上门后离开了。
“儿子,对不起。”
05约谈你,不客气
文星按照童鑫的要求,与县扶贫办副主任张守业进行了电话沟通,问他市县都制定了什么新政策,纪委如何跟进监督。张守业简单解释了一下,没讲明白。
“张主任,要不我们下午去你们那座谈一下?”文星感觉靠电话沟通太费劲,不如当面问问情况。
“我们下午还得到乡镇去,人都不在家。要不改天吧?”
这句话让文星听起来很不舒服,甚至想反胃,因为他听的太多了。每次和扶贫办联系,他们几乎都这么答复,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管是谁接电话,都把“我们很忙”挂在嘴上,不管是谁询问,都是这个回答,大有一种“敌”动我不动、以不变应万变的谋略和胆识。
“好吧。”文星冷冷地回答。他稍微一愣,就把郭炀叫了过去。
“郭炀,你把这两年全县纪检监察机关查处的扶贫领域作风和腐败问题的数据给我调出来,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就想知道,扶贫办究竟都在忙什么,他们忙得有没有作用。还有,看看他们这两年向咱们县纪委移送了多少问题线索,除了咱们党风,再问问案管。上级明确指出,该发现的问题没有发现是失职,发现问题不处理、不报告就是渎职,我倒要看看他们要闹哪样。”
郭炀看着怒火中烧的文星,连连点头。他知道自己的文主任是什么脾气——对工作百分百地认真负责,对不认真不负责的人百分百地讨厌。他和宋亦起初不太适应,觉得文星事事处处高标准严要求没必要,可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更何况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和作风如同一股清流,涤荡着官场风气,着实难得。
文星是火急火燎的脾气,想到就会去做,而且务求做到最好。他觉得有必要和扶贫办计较计较了,于是他去找自己的分管常委陶一恒商量。
“陶常委,昨天童书记安排了几项工作,其中涉及扶贫办。今天我和张守业联系,想了解了解目前的整体情况。谁知他们又打太极,既不给咱们提供文件资料、数据表格,也不欢迎咱们去座谈。综合他们这几年的表现,我建议约谈他们。”
“约谈?”陶一恒没有表态。他和张守业是老乡,平时联系较多,关系不错。对这一点,文星是知道的。不过,他也清楚,陶一恒不会因为这层关系而影响工作。更何况,自己并未针对张守业,不会让他心存顾虑。
“你的理由?”陶一恒想知道文星为什么提议约谈扶贫办。他清楚文星的脾气和秉性,知道他不会胡来。他也清楚,这几年扶贫办肩上的责任重大,他们的同志工作比较勤勉,没犯什么错误。如果上纲上线,对他们进行约谈,会否产生负面的消极效应。
“今年上半年,他们扶贫办组织专项检查后,发现了打量的问题或线索,没有按程序移交给我们处理,而是偷偷摸摸地交给了镇街整改。我相信,有些可以一改了之,有些已经违纪违法了,再整改,体现不出纪律的严肃性,只能纵容一些违法乱纪、懒政怠政的党员干部。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跟他们要问题、要线索,可他们百般推脱,硬是说没发现。这种不敢动真碰硬、喜欢当和事佬的做法,有必要提醒纠正。”
文星越说越收不住。这几年,他在强化监督执纪问责、纵深推进精准扶贫方面下了不少功夫,因为这是实现中国梦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能大意也不敢大意。虽然采取了多种措施,但联系服务群众的“最后一公里”始终没打通,或没打穿,他总感觉有些环节存在梗阻,其中也有干部作风及执行力的因素。扶贫办虽然没闲着,但也有遮掩虚浮的地方。
既然这样,我没意见。你给童书记汇报一下吧。”陶一恒支持文星。约谈,不是问责,是善意的提醒,是见微知著、防微杜渐的超前手段。喊话提醒总比铁腕执纪要好,就像一个人生了病,吃药治疗总好过刀剪手术。
文星随即向童鑫作了汇报。
“我看可以。不过,你认为约谈谁合适?”童鑫也支持文星的提议,这让文星颇感欣慰。分管常委和副书记对自己的建议都没反对,说明领导们心中有大局、有人民、有党的事业。
“不教而诛谓之虐。不用一步到位约谈县扶贫办主任钱谷,约谈科室负责人起不到提醒的效果,约谈副主任张守业就差不多了。”文星的建议符合客观实际。另外,约谈钱谷,还得报县委书记批准,程序相对繁琐,运作成本偏高,不划算。
“行。你给尤书记汇报一下,让他知道这个事。”童鑫也同意,但出于稳慎考虑,还是得让主要领导知道。文星明白,程序不能少,但这样逐级汇报,还是增加了自己的负担。有时一项工作得反复汇报许多遍,才能在分管领导之间找到完美结合点。幸好他们的尤书记做事干练,许多汇报都是在三言两语中搞定结束。
尤忆年担任巽玺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已近两年半,之前是墨玉市科协的副主席,年纪轻轻就成了副县级干部,可谓年少有为。他为人正直,做事认真,既是一位干将,又带出了许多干将,文星就是其中之一,也颇受他的赏识。从宣传部到党风室,就是他亲自点的将。
文星敲开尤忆年办公室的门,汇报了自己的想法。
“要约谈他们,就得有充足的理由。你整理一下,如果理由充分,我没意见,可以组织实施。让童书记约谈。”
尤忆年这么说,基本上是同意了。找到县扶贫办履职不力的问题,不算难事。文星把尤忆年的意思传达给了童鑫,童鑫让文星抓紧落实。这是文星主动提出的建议,落实的主动性还是很强的。他立即安排郭炀起草了一份约谈通知,发给了县扶贫办,要求张守业明天上午十点来县纪委会议室接受约谈。
“张主任,最近挺忙吧?”童鑫和张守业寒喧着。
“童书记,在纪委面前,谁敢说自己忙啊。”文星听张守业这么一说,不知道他是恭维还是讽刺。毕竟被纪委约谈,也不是什么好事,有情绪也属正常。
“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些工作需要提醒。最近几年,全县纪检监察机关以零容忍态度惩治腐败,严肃查处了一批扶贫领域的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增强了群众的幸福感获得感。不过,查处的这些违规违纪问题,线索来自县扶贫办的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县扶贫办移送问题线索不积极不主动,对严惩扶贫领域腐败行为的贡献率不高,没有形成有效支撑。当前,各级党组织都在整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县纪委也严肃查处了一批表态多调门高、行动少落实差、不作为慢作为等问题,起到了很好的警示震慑作用。如果我们的工作光有过程没有结果,光有措施没有成效,既不客观也不真实,难免让人感到是在搞形式、走过场。这几年,县扶贫办没少出了力,我们也都知道。不过,你们发现了很多问题,有些还是违规违纪问题,我们也都知道。你们让他们整改,这个可以理解。但是,对所有的问题都一改了之,我们不理解。因为那些违规违纪的问题,是需要追责问责的,不适宜整改。”
张守业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他不是单位的“一把手”,不便表态。童鑫是县纪委常务副书记,他也不敢造次。文星认真听着童鑫的讲话,很是解气,因为这篇约谈提纲是他写的,虽然不是他在约谈,却是自己的意思。
“脱贫攻坚,还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县扶贫办重任在肩,不可麻痹大意,更不能松懈怠慢。船到中流浪更急,人到半山路更陡。越往后,我们遇到的问题就会越棘手,单靠整改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该问责的还是要问责。最后提一个要求:请县扶贫办在半个月内,梳理一下今年以来监督检查发现的问题线索,构成违纪的,要按规定移交县纪委处置。对违纪行为放任不管,就是损害群众利益的帮凶。张主任,站在哪一边,应该不难选择。”
童书记,你说的对。我回去后立即给钱主任汇报,把我们掌握的问题线索梳理梳理,该移交的都移交给你们。”张守业严肃地表态。文星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半个月后,县扶贫办痛快地移交了一批问题线索。文星按程序转给了案管室进行分办,后来查实了很多件,这让文星感到那次约谈没白张罗。
“忙活了两三天,又是向委领导汇报,又是发约谈通知,又是写约谈提纲,又是筹备召开会议,最后没点收获,岂不成了形式主义?!
06撞车
一大早,市纪委党风室就从内网发来了一份通知,要求报送上半年巽玺县委落实党风廉政建设主体责任情况总结。这样的通知让文星头大。两三页纸的通知,留给四五天的时间,写出六七千字的材料,经过八九个领导审核把关,最后十分痛苦地完工交差,贯穿其中的只有一个可怜的人。文星手底下的三个人,都不是科班出身,没有文字功底,简单的材料能凑合应付,稍微复杂的就无能为力了。这种大材料还得文星亲自出马。正在构思时,他接到了宋亦的电话。
“主任,我撞车了,得处理完才能到单位,请一会儿假。”
“怎么回事?”
“在烟霞路和宝泉路的交叉口,我左拐的时候和一辆直行的汽车撞上了。”
“严重吗?有没有伤到人?”
“还好,没伤到人。不过,对方有点不讲理,拽着我不让走。”
“报警了吗?”
“报过了。估计交警很快就会来到的。”
宋亦是外地人,来到巽玺县时间不长,算是人生地不熟。文星担心他吃亏,就问了具体位置,便开车过去了。
到了事故现场,文星就看到宋亦正和一个染着黄毛、叼着香烟的青年理论,一高一矮的两名交警一言不发地站在他们俩旁边。
“文主任。”宋亦见到急速赶来的文星颇感温暖,底气也足了些。
“还没处理完吗?”文星看了一眼“黄毛”,故意问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各走各的保险,可他不愿意。”
“这是你的责任,为什么让我负担修理费?”“黄毛”气焰很嚣张。
“究竟是谁的责任,不是你我说了算。”文星白了“黄毛”一眼。
“你们先把车开到一边,别挡着路。来来往往的,也不安全。”矮个交警说。
“建议你们再好好协商一下。车碰得不算厉害,走保险也花不了多少钱。”高个交警说。
“我不同意。你们也不到和园社区打听一下,我黄承豹什么时候吃过亏、怕过谁?你小子好好地开车不就完了,为什么非要拐弯?赶着去投胎?我这车可是刚买了不到半年,就让你给撞个大花脸,太晦气了。”
“你怎么说话呢?”文星喝止了黄承豹的恶言恶语。
“我一向这样说话,你能把我怎么样?”黄承豹很嚣张。
文星清楚黄承豹这种人的秉性,知道多说无益。
“宋亦,打电话让保险公司的人过来。让交警认定事故性质,让保险公司负责理赔。如果责任在你,咱们就赔偿。如果都有责任,就各修各的车。”
“好的,我这就联系保险公司。”
“我就不陪你了,手里还有不少任务呢。有事记得电话联系。”文星临走时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黄承豹,满头黄发,满脸戾气,脖颈处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右臂上纹着一条黑龙,右手腕套着一个玉镯子,左手腕套着一串菩提佛珠。他心想,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这个“黄毛”在不在“打扫”的范围之内呢?有必要调查一番。这种没理占三分、得理不让人的人,是社会上的不和谐因素。
这是文星的职业敏感性,许多问题从发现到解决,都是一闪之念的功劳。记得去年深秋,文星陪着陶一恒到缥缈街道石桥社区参加民情恳谈分析会,去了之后才发现,好多村干部都迟到缺席了,既没请假,也没说不来。细问之下,才知道有个村支书儿子结婚,他们都去捧场了。等了个把小时,还是没等来他们,只好改天再来。陶一恒虽然不悦,但人情社会,少不了来来往往,村干部又讲究面子,甚至视作自己的生命,硬拦着不让去,恐怕会也开不好。但是文星却不依不饶,带着郭炀“直击现场”,只见多名村干部欢聚一桌,有的面红耳赤,有的吞云吐雾,有的边喝边抽,陷入了狂欢。文星他们留下了足够的证据后,就回去了。没过多久,就把违规操办喜庆事宜的村干部以及其他随份子喝喜酒的党员干部给处理了。对明显违反公序良俗、顶风违纪的问题,不处理几个,很难纯洁乡风民风,真正让群众感受到从严治党就在身边。
当天下午,文星带着郭炀到了和园小区进行走访。他们像串门走亲戚样,见到小区居民就攀谈,东拉西扯一番,收获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从不少人的口中得知,黄承豹是和园社区党总支书记黄权的亲侄子,没有正当职业,平时和一帮混社会的玩在一起,“黄赌毒”无所不好。文星听在耳中、记在心里。怪不得他那么狂妄呢,原来是这么一号人。在走访中,他们意外得知一个信息:黄承豹一家三口还是低保户。这让文星疑惑顿生。虽然不太清楚黄承豹家里的经济状况,但是看他的穿戴,不仅不像穷得揭不开锅,还给别人一种金玉满身、富贵加持的感觉。而且他半年前买了车,按说得取消他的低保资格。
“郭炀,这个黄承豹背后肯定有腐败问题。十有八九,是黄权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的侄子违规办理了低保。这种优亲厚友问题,真是屡禁不绝啊。”
文星心里不畅快。这些年,他走村入户,接触过不少生活困难的群众。有的一身是病,饭桌上摆满了各种药瓶,每天是吃饭一两、吃药半斤;有的身有残疾,拄拐的拄拐,卧床的卧床,生活几乎不能自理;有的上了年纪,没了老伴,儿孙各忙各的,少来看望,无奈孤独索居。这样的群众,才需要党和政府的关怀,才需要各种政策资金的帮助,而非黄承豹这种人。
“主任,我们该怎么办?”
“跟民政局要一份烟云街道低保户名单,我们查查看。如果真有黄承豹,就把他违规享受低保政策的问题转给烟云街道纪工委,让他们调查核实。摸清情况后,我给陶常委汇报一下,同意后就转办下去。”
回到办公室,郭炀就把名单要到了,黄承豹的大名赫然在列。这下证据扎实了、确凿了。文星给陶一恒汇报后,转给了烟云街道纪工委。他还专门给赵云峡打了电话,让他认真调查,查不清查不透,县纪委将直接介入、一查到底。
下班时,文星遇到了宋亦,问他事故处理得怎么样。宋亦说黄承豹暗示他,不给他出修车费,就缠着自己不放。考虑再三,决定出点血,花钱买肃静。文星虽然生气,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面对一个耍赖玩狠的“混混”,息事宁人是上策。多年前,一位公安干警的家属,开车的时候被一辆电动三轮车剐蹭到了,对方非但不赔钱,还直言闹到人家单位,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哪有时间和精力陪这些人耍呢。
“你放心,俗话说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像黄承豹这样的,自有法律惩罚他,等着瞧吧。”
二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办公楼,挥手作别。文星还未发动汽车,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督查科科长牛烈来电。
“牛主任,有什么指示?”文星猜测这个时候来电,应该有工作安排。
“指示不敢。中秋节、国庆节不是快到了嘛,我们还得继续开展察访,需要你们支援两名同志参与市纪委的工作。要有经验的,可不能像上次那样了。”
文星连连“嗯”“嗯”,差点笑了出来。上次,文星实在挑不出人来,就找了两个没有察访经验的年轻人,跟着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督查科副科长张至和活动,结果成了察访组的负担,干嘛嘛不行,追谁谁失踪,导致最后无功而返。张至和被牛烈狠狠地批评了一顿,牛烈被冯天杰直言不讳地批评了一顿,冯天杰被省纪委党风室的领导和风细雨地批评了一顿。
文星坐在车里,想着谁去合适。宋亦、郭炀只能去一个,再从察访人才库里选一个,搭配着去,才能既不耽误自己的工作,又能完成市纪委交办的任务。逢节必查,是坚持了多年的惯例,对整治公车私用等问题起到了很好的促进作用。不过,也是非常辛苦的工作。别人过节放假,都是和家人一起享受美食美酒、美景美色,而参与察访的同志都是漂泊在外地、吃住在路上,有时跟着嫌疑车辆走东串西、走南闯北,别人快自己也快,别人慢自己也慢,跟近了容易被发现,跟远了容易跟丢。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们自己最有体会。
文星决定让郭炀带队参与明察暗访,他给陶一恒简单汇报后,便给牛烈回了电话,然后发动汽车离开了县委大院。
07守住“廉节”
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中秋节转瞬即到,大街小巷、商店超市的显著位置慢慢被月饼抢占,推销叫卖的人喊声、喇叭声此起彼伏。最近几年,每当别人走亲访友、联络感情、维系亲情的时候,文星就在思考如何预防和纠正公款送礼、公款吃喝、公车私用的问题,反其道而行之,逆其流而上之。在他眼中,节日是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的易发期、高发期,平时找不到理由走动走动的,借过节之机都可以冠冕堂皇地行之送之。如果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关系也就算了,有些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硬拉硬扯,略有沾亲带故的都关联上了。为了攀上关系,有些人真是挖空心思,令人哭笑不得。
如同结婚三大件、电脑三大件一样,文星也有防治节日腐败的三大件,那就是印发纪律文件、开展明察暗访、通报典型案例。今年的中秋节、国庆节,以及三四个月后的元旦和春节,还要继续发文、察访、曝光。这些常规手段都已入脑入心,缺了好像不习惯,总会被人惦记似的。
“晨晨,廉洁过节的通知起草好了吗?”文星一边起草县委落实党风廉政建设主体责任情况总结,一边问。刘晨晨点点头。
“初稿已经成型了,就等上级纪委的文件了。等正式发了通知,我再结合最新要求进行修改,然后再交给你。”刘晨晨是女同志,平时主要负责综合工作,包括文稿起草、上传下达、组织协调等,整天忙里忙外,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好的,那就等你修改完我再看。最近通报的典型案例筛选出来了吗?”
“选了几个,都在这里,一会你挑几个吧。确定后我再起草通报文件。”刘晨晨把几份处分决定递到了文星的面前,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作为党风室年轻的“老同志”,刘晨晨很有工作经验,毕竟这个岗位很能锻炼人。因为纪律检查体制改革后,纪检监察机关内设机构进行了优化调整,原先的党风廉政建设室、监察综合室、执法监察室、投诉中心、纠风办等机构全都撤销了,合并设立了党风政风监督室,职能明显增加,任务量也成倍增加,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一天,可能抵别人三天,不迅速成长就怪了。
“好的,我马上看。”文星不再敲击键盘,把主体责任情况总结丢在一边,翻起了处分决定。这些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干部,都是因为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被追责问责的,轻的受到通报、诫勉处理,重的受到党纪处分。他们私用公车、超标用房、公款吃喝、滥发福利的时候,估计想不到会有今天。
通报曝光的案例选择很有讲究,不是随便挑选确定的,要有代表性、典型性、普遍性。否则,无法引起关注、引发共鸣,就达不到警示震慑的效果。文星虽然知道选择案例的重要性,但奈何多数县级纪委每年查处的案件数量有限,可供挑选的空间不大。他捏着几份处分决定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选谁更好。
“主任,我听说县委第一巡察组进驻水月镇后,发现很多扶贫领域的问题线索,这下我们的工作就好干多了,等他们开了花,我们就能拿到果了。”宋亦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是吗?那说明他们镇日常监管不到位,才留下了这么多欠账。小洞不补,大洞吃苦,不抓早抓小、防微杜渐,就是对党员干部的放纵,对他们违法乱纪的行为坐视不理,最终也会害了他们。这个道理很浅显,每个人都明白,就是没人去做,呵呵。”文星经常拿家教作比喻,如果自家的孩子有个摇头晃脑、挤眉弄眼的坏毛病,做父母的肯定会当即纠正,一旦等这个毛病成为习惯、成为条件反射,再纠正就难了。
“郭炀出去了,咱们要不要再抽调几个人进行明察暗访?”宋亦问。
“不知道市纪委会不会派人来我们县察访,保险起见,我们也组织一次吧。你牵个头,从人才库里找俩人,做个方案,这几天活动活动。既要造声势,让一些干部知敬畏存戒惧,也要精准精细,有针对性地进行察访,别什么都没发现,白白浪费人力物力。”
“嗯,知道啦。”宋亦答。他到党风室时间不长,却也参加过四五次察访活动,也算有些经验。其实,每次明察暗访都不简单,需要制定方案、抽人组队、开会布置、协调车辆等等,发现问题后还需要报告情况、转办线索、执纪审查、追责问责、通报曝光等等,这些工作涉及到很多部室、很多环节、很多程序,一套流程下来,颇为精密和繁琐。
经过精挑细选,文星最终敲定了三个案例,包括一名违规报销电话费、领取务工补贴的村干部,一名公车私用的机关干部,一名办公用房超标的机关干部。他把处分决定交还给刘晨晨,让她尽快起草。不教而诛谓之虐。节前通报几起典型案例,让全县党员干部知晓,是不言而喻的提醒和警示。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文星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儿子,中秋节快到了,你抽空开车带着我去你姥姥家、舅姨家看看去,你那几个表哥表姐都来看过我了。”黄英霞是一位退休教师,兄弟姐妹好几个,每到过年过节,你来看看我、我去看看你,好不热闹。年年岁岁的,挺有意思。
文星爽快地答应了。自己整天不着家,姥姥家、舅姨家走动的太少,一年到头能聚在一起吃几顿饭都难。要是路途遥远,隔着千山万水倒也罢了,开车去一趟也就是一脚油门的功夫,几个月不去看望看望,似乎说不过去。
中秋节的前几天,文星他们推出了一系列“廉政套餐”:《关于切实加强中秋国庆期间党风廉政建设的通知》通过公文传输系统发至各个部门单位,成为每个党组(党委)必须学习的重要文件,还要就抓好贯彻落实提出具体措施;《关于3起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典型问题的通报》也一并印发,同时出现在廉政网站、微信公众号上,引起广大党员干部的热议;每当夜幕降临,察访组的同志们便穿梭于大街小巷、犄角旮旯,徘徊蹲守在酒店、饭馆、茶铺、商超、小区的附近,搜寻着可疑的身影,然后就是悄悄地拿出相机或手机进行拍照、录像,回头再详加辨认……
这次郭炀带队顺利地完成了察访任务,没让文星操心。不过,那份县委落实主体责任的总结材料,让他没了好心情。明明是主体责任,为什么还要自己写呢?文星内心是极为抗拒的,一提到这份材料就火大,不过还是无奈地坐在办公室里,麻溜地敲击着键盘,写一会材料,看一会窗外的车流人流,再写一会材料,再看看窗外。这种场景存在十多年了,说是千篇一律也恰当。如果没有老僧入定的本事,恐怕就要入土了。
08对接巡察组
“文星,回头你和第一巡察组的钱志锋联系一下,他们现在正在水月镇开展扶贫领域专项巡察,有些政策还得向你了解一下。”县纪委副书记皇甫登攀在走廊里碰到了文星。
“好的,皇甫书记。我听说这次专项巡察,兵不血刃地发现了很多问题线索?”文星不是一个爱打听事儿的人,尤其是在办案方面,因为很多电影中都有一句经典台词,让他念念不忘。
“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当然,文星不爱打听,主要还是性格原因。用孔夫子的话说,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官场”上发生的一些新鲜事,他多半是最后才知道的,就连自己单位发生的事儿,要是没人提起,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比如,去年4月的一个晚上,办公室的同志接到了一份市纪委的紧急会议通知,给领导汇报后,本该第一时间通知案管室的主任张开滨去参加,可这位同志的爷爷突然病危,他心急火燎地请了假就回老家了,把开会的事给忘了,结果他们没有派人参加市里的会议,被市纪委领导在大会上点名批评了一顿。张开滨火冒三丈地跑到办公室,吵吵个没完没了。办公室主任刘志杨觉得理亏,一开始是好言相劝,一劝再劝,后来也没压住火气,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地干起仗来。就在他们拉开架势准备开撕的关键瞬间,童鑫出现了。他把张开滨和刘志杨平时犯的错误提纲掣领地回忆了一遍,便将二人赶回家反省去了。当时文星并不在现场,事后三个月他才听人说起。人谁无过?别太计较。他评价到。
文星正要联系钱志锋,一位不速之客不请自到。
“文主任,县委落实主体责任情况的总结材料写完了吗?”县委政研室副主任李竹阳推门而入。他身材魁梧,体格健硕,酒量很大,又爱抽烟,如果不特意介绍,外人很难将他与写材料的身份联系起来,更难相信他竟然也是个中高手。文星虽然和他不太熟,除了工作几乎没什么私交,但能堂而皇之地坐镇县委政研室,肯定是有几把刷子的。这个位置不是你想坐就能坐得住的,没点斤两还真不行。
“李主任,初稿刚成,正想让他们拷给你呢。”文星打心里不想和他多聊。之前的几次沟通都不算愉悦,有时一个材料任务就像飞镖似的,在他们俩之间飞来飞去。明明是县委书记的会议讲话、述职述廉报告,非得让他们纪委拿个初稿。后来一打听,政研室的领导们对每个单位都是如出一辙的说词,由于他们“位高权重”,是县委主要领导身边的人,旁人不敢轻易得罪,有时只能让着捧着甚至是哄着。
“你们尤书记看了吗?把关了没有?”李竹阳问。
“没有。还需要给他看吗?”
“还是让他把把关比较好,毕竟这是市纪委发通知要的。”
“哦。那好,回头给他提一份,请他看看。等他没意见了,再拷给你。”
“通知里提到的几个方面,都写到了吧?别有缺项漏项,我们手里也没素材和数据。要是内容不完整,还得麻烦你们。”
“好的,我的李‘大’主任,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我现在得去趟巡察办,咱们抽空再聊。”文星边说边收拾。
“好的。尽快吧。”李竹阳略带命令色彩的腔调,让文星听了反胃。
“晨晨,把系统里扶贫领域腐败问题的填报说明给我提一份,我得研究研究,一会好跟钱组长探讨。”文星抓工作有个习惯,就是大家都抓的常规工作,他基本上不关心,让他上心的就是工作中的短板弱项,还有就是如何推陈出新、示范引领。木桶理论告诉他,工作中一定不能有明显的不足之处,否则就会瘸腿走路,越走病症就会越明显,时间久了肯定要掉队。现有考核制度告诉他,如果工作平推平庸、乏善可陈,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没有吸引上级领导眼球的地方,最后只会“泯然众人矣”。他在宣教室的时候,重点是编写新闻稿件和撰写廉政时评文章,廉政教育、文化建设、报刊征订等工作都按正常套路出牌。他到党风室后,也是选择了几个“小切口”,慢慢地打开了工作局面,撬动了整个全面从严治党的“大格局”。
文星带着几份文件找到了钱志锋。他明白,这趟来主要是送文件的,至于巡察情况,钱志锋不会告诉他的,他也不想知道,因为现在刚刚进驻,整体情况还没摸清,群众反映的问题还在收集整理,暂未到“收网逮鱼”的时候。皇甫登攀在这个时候让他和钱志锋对接,还是觉得巡察组的有些同志把握政策不准确,甚至不了解,怕梳理问题、分办移交线索的时候有误差。党风室虽然不直接查办案件,但却负责统计查处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问题、群众身边腐败和作风问题后的上报工作,对政策比较熟悉。
“文主任,最近还是那么忙吗?”钱志锋此前担任县纪委信访室主任,和文星是多年同事,彼此关系还是挺好的。由于年纪偏大,仕途上没有更大的上升空间,便选择了另谋高就,提拔到巡察组任组长去了。他知道文星向来忙碌,年轻时就很能吃苦,加班加点、任劳任怨,多年过去,本色一点没变,还是兢兢业业、牺牲奉献。
“嗯,差不多吧。党风、党风,就当自己已经疯了。”文星自嘲。他的工作无需多做解释,别人差不多就能理解。
“我们这次扶贫领域专项巡察,虽然市里也开会部署过,邀请专家讲过课,但借用的巡察干部多数没怎么接触过这方面的政策,有什么文件、案例可以参考的吗?”
“有。这几年查处的扶贫领域腐败案件,都是我们党风室统计上报的,还有通报的典型案件也都是我们起草的。这不,我给你拿了几份中央纪委和省市纪委的文件,里面有一些规范性文件和工作方案,也有一些统计指标说明,你们都可以参考。”文星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装满文件资料的袋子。
“太好了。有了这些,我们的巡察就能更精准了。”钱志锋接过资料袋,随手翻看起来。他们这组人,虽然是从审计、财政等单位抽用的,业务能力都很强,但对问题类型如何界定、如何定性,还缺少专业知识。有了文星送来的资料,就可以按图索骥,靶向治疗了。
“钱哥,敲锣打鼓的,好戏已经开场了。这出戏演得好不好,精不精彩,就看你们的了。干部群众对打赢脱贫攻坚战是志在必得,你们可要使劲地添油加柴、吹风鼓气啊,一定要把这团火烧旺。”文星对“雁过拔毛”式的腐败行为深恶痛绝,连老百姓的救命钱都不放过,无异于间接杀人,简直是天理难容。去年,他们县纪委查处了一个冒领高龄补贴的村干部,被冒领的群众年逾九十,可从来没有见过国家的补贴资金,但是村里上报的名单里,他的名字赫然在列。不知道这个村干部是如何面对这位群众的,面对面的时候,他的眼神会不会闪烁躲避、脸皮会不会火辣疼痛。
“既然你期望值这么高,不如来巡察组吧?好钢用在刀刃上,相信你一定能把群众的操心事揪心事烦心事都给解决掉。”
“你去也一样,咱俩在惩恶扬善方面没区别。不过,你们发现问题线索后,要快点移交啊,多数群众还是希望今天反映了,明天就听到响动了,最好能把那些贪官一撸到底,不给他们任何反扑的机会。”
“呵——呵。走了啊,有事再电话说吧。”
“吃过午饭再走吧?我请客。”文星随口说了句客套话。此时还差十分钟到上午十点钟。
钱志锋谢绝了文星的假意挽留,没有为了一顿冷面或炒面枯等两个多小时。
09督导组要来了
雷霆万钧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逐步深入,压力不断向基层传导,开始让那些涉黑涉恶的违法犯罪分子和他们的“保护伞”震颤、恐慌,就连文星他们都感受到了压力,因为他们党风室又光荣地承担起了牵头抓总、综合协调的重任。接下来的三年里,他们要像发动机一样,一刻不停歇地辛勤工作,推着扫黑除恶这艘巨轮破浪前行,真是压力山大,随时可能爆表。
此前的几个月里,文星他们度过了一个难熬又难受的阶段。自从专项斗争拉开帷幕后,各种任务接二连三地蹦跳出来,短兵相接、刀光剑影的感觉。县纪委书记办公会、常委会、扫黑除恶监督执纪监察工作部署会、推进会、反腐败协调小组会、重点案件查办调度会等一系列会议,都是他们筹备召开的;扫黑除恶监督执纪监察工作任务分工、专项工作小组成员名单、联席会议制度等文件制度,都是他们起草制定的;涉黑涉恶腐败和充当“保护伞”问题典型案例选编、应知应会二十问等资料,都是他们收集编印的;县纪委常委同乡镇党政正职廉政谈话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监督执纪监察工作督导、“回头看”等活动,都是他们组织开展的;问题线索、查处情况等数据,都是他们统计上报的。文星他们顶着巨大的工作压力负重前行,嘴上虽然说的不多,心里着实苦闷,缺兵少将、没人帮忙,困难只有自己去面对、解决。
趴在办公桌上稍作休息的文星根本没有心思睡觉,长年忙碌的状态让他一直没有养成午睡的习惯,和一些领导干部随时随地都能入睡的情况不同,他洗脸刷牙时、走路骑车时、吃饭喝汤时、睡觉做梦时,几乎也都在思考工作或与工作有关的事情。趴了不到半小时,文星想了很多很多,比如最近要通报哪几个“四风”典型问题,该到哪几个乡镇去实地调研察访,如何优化全县的营商环境,如何把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整治工作做实做细,等等。一想到多如牛毛的任务,他就苦笑。一想到经年累月的任务,他就叹息。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他拿出手机,随意浏览着最新的新闻和资讯,一条炸裂性的讯息映入他的眼帘。
“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近日将赴山东!督导组组长正省部级!”文星轻声念了一遍,又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同时脑子里就像非洲大草原上数以万计的各种动物狂奔过一样。首轮督导就选择了包括山东在内的10个省市,不认真工作和准备的话,很难顺利过关啊。
一下午,文星都在思考如何把扫黑除恶监督执纪监察工作做得更好。如果在中央督导过程中出现纰漏或闪失,都是不应该犯的低级错误,因为他们的工作还是不错的,至少好过三分之二的县市区。
“此次督导工作突出政治督导、突出依法打击、突出深挖彻查、突出综合治理、突出基层组织、突出组织领导。”文星盯着电脑,反复看着那篇重磅新闻,想着如何准备接下来的迎查工作。他知道,省、市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领导小组和纪委监委还会安排部署的,毕竟中央督导是一件严肃的政治任务,不可能让各级各部门自行准备、各自为战,那样岂不乱了套?!
“主任,我们该怎么准备?”刘晨晨柔声细语的一问,让陷入沉思的文星从精神世界走回现实世界。经过一下午的思考,他基本上有了工作计划。
“我晚上写个方案,明天把任务分配一下,大家回头各自准备。估计省市纪委很快会有相应的安排,我们先干着,都别闲着,回头按上级的最新要求来。最近节奏很紧张,希望大家都振作起来,不仅要把扫黑除恶工作做到位,也要兼顾其他工作,包括我们的基础性工作,也都不能有松懈思想。从上半年的情况看,我们的工作还算不错,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同志们的辛勤努力。行百里者半九十,哪怕今年还剩最后一天,都要认真履职到最后一秒,否则容易前功尽弃。”
文星明白思想工作的重要性。对年轻干部来讲,多给他们一些正面的引导,多灌输一些积极的想法,就能让他们朝好的方向发展,至少会抵消一部分负能量的消极影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复杂社会里成长,免不了各种歪风邪气的侵袭,如果能帮助解决掉一些不纯不净的思想杂念,肯定有助于他们的健康成长。一旦“塑型”成功,将来的他们一定会是有担当有干劲有成绩的好同志。
是夜,文星辗转难眠。为期三年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已经如火如荼地进行了四个多月了,他们也查处了几起涉黑涉恶腐败问题,该开的会开了不少,该发的文也都发了,去乡镇街道督导检查都覆盖两遍了,查处侵害群众利益的腐败问题数量也不少,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没有明显的短板弱项。中央督导组来到地方,究竟会如何督导检查呢?他想到几个月前,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当时他觉得遇到了从未有过的强力挑战。涉黑涉恶违法犯罪问题本身就不易查办,当事人不是地痞无赖、刺头流氓,就是黑社会团伙分子,都是奶奶烦姥姥厌的主儿。同时,还得深挖他们背后的“关系网”,打掉他们的“保护伞”,工作难度又增加了许多。那些“关系网”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不是宗族关系、亲戚关系,就是战友关系、老乡关系、同学关系,而且有些还是多层关系的重叠加持;那些称得上“保护伞”的人,自然也不是普通人、平常人,都是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在自己的管辖范围或领域内能够只手遮天。面对这些难缠的人,该怎么出手对付、从严查办呢?大道至简,最后还是稳步有序地推着工作不断向前,虽然很累心、很累身,但还是能聊以自慰,至少有了些战果。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接到了市纪委的通知,说是下午三点召开全市扫黑除恶监督执纪监察工作暨迎查准备会议,要求各县市区纪委监委主要负责人和党风室主任参加。文星逐级汇报后,开始安排具体的工作任务。离开会还有几个小时,可以干不少活呢。
“郭炀,你现在考虑做好这么几项工作。一是梳理专项斗争以来所有的资料,对照中央督导的内容,逐项整理归档,我觉得主要包括组织领导、案件查办、问题线索、调研督导、文件制度、基层‘拍蝇’、新闻宣传等方面;二是督促相关纪检监察室的同志,加快线索的核查工作,能尽快查结的不要延迟,千万不能攥在手里不管不问;三是对照上级纪委和县扫黑办的政策要求查缺补漏,看看我们还有哪些工作没做,或者没做到位,赶紧完善提高、规范改进。我们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中央督导检查。”
“宋亦,最近咱们可能要忙一阵子了,你要盯紧党风室的日常工作,还有那几项重要数据,千万不能出现明显的下滑,绝对不能顾此失彼。当我们感到忙碌无助的时候,也是兄弟县市区同仁们倍感煎熬的时候,谁坚韧不拔,谁就能迎难而上、笑傲群雄。谁不放弃不自弃,谁就能逆水行舟、逆风飞扬。”
“主任,这个时候不用给我们洗脑了吧?强将手下无弱兵,有你带着我们,还怕撑不下去吗?”
“唉,说是这么说啊,要是你们都个顶个的棒的话,还用我这么苦口婆心地说吗?我还用这么辛苦吗?”
下午的会议开得十分严肃。市纪委常务副书记蓝凌运给参会的同志们大泼冷水,说整体干得比较一般,没有查办出什么像样的案件,如果和中央督导组掌握的情况不一致,或者该发现的线索没发现,该查处的暂存未查,恐怕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文星虽然听得很仔细,但脑子想的却是如何迎接督导检查。吸引他的,还是会上印发的备查方案,里面明确了六个方面检查重点,和他自己划分的大体一样。而且,他干工作向来有个好习惯,那就是边干边整理,不会把材料堆的像柴火垛似的,所以用不了两天就能把材料准备好。会还没散,他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
在回去的路上,他想了很多很多。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这在他漫长的人生旅途中,还是异常罕见的情况。睡梦中,只见他一边指挥,让宋亦、郭炀他们整理这、收拾那,一边挠着头皮、皱着眉头,不得轻闲的样子。
10十个通知一起“轰炸”
忙着整理扫黑除恶迎查资料的第二天,文星他们就遇到了传说中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许多工作接连不断地奔袭而来,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屋漏偏逢连阴雨。
8:32,第一份通知到来。
“主任,市纪委办公室发来了一份通知,是关于开展述责述廉工作的,领导批给咱们了。”刘晨晨拿着两页纸来到文星跟前。文星接过来看了看,没有吱声。述责述廉工作每年都搞,今年也不会例外,迟早都要干的。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来得及,你先按往年惯例准备着吧。不过,要尽快形成议题材料报县委常委会研究,然后我们好发通知、做安排、写材料。”
文星他们虽然对述责述廉工作早已不再陌生、打怵,但从开始准备到全部结束,还是比较费时费力的。首先得向县委汇报,毕竟组织县党政班子成员向县委常委扩大会议进行述责述廉不是小事,同时还要组织部分镇街党委书记和县直部门单位党委(党组)书记向县纪委全委会进行述责述廉,也属于兹事体大。其次得提前发通知,好让那些述责述廉对象及早准备,期间还需反复修改,否则报告质量难有保障。后续工作还有许多许多,十分琐碎。
9:02,第二份通知到来。
“主任,市纪委党风室的张至和科长发来通知,说是让咱们上报一起涉黑涉恶腐败问题或‘保护伞’案件,要典型案件,最近他们要向社会公开扫黑除恶战果。”宋亦说。
“目前咱们就查处了两三起案件,谈不上典型不典型。你让郭炀筛选筛选,选个案件质量高,没有瑕疵的,上报之前给我看看。”文星应付地回复了一句。专项斗争才刚开始,他们也是摸索着干,不敢大刀阔斧,“扫黑打网破伞”方面没有什么大案要案。
10:17,第三份通知到来。
“主任,县委组织部发来了一份通知,让我们填报县委落实全面从严治党主体责任台账,他们打算向县委常委会进行汇报。我看了看,也不复杂,要不我先填着?”刘晨晨他们虽然年轻,但在文星的培养锻炼下,都有了扎实的工作作风和能力,一般任务不在话下,稍微棘手难办的也能应付,这让文星感到十分欣慰。自己每时每刻都希望他们能跟着多学习多锻炼,将来成为行家里手后,就能为党多做贡献,就能让国家更加强大。虽然宋亦他们的水准还没达到文星的要求,但比起其他部室的同志,还是高出一截。文星不姓王,不算“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10:50,第四份、第五份通知同时到来。
“主任,市纪委又来通知了。”宋亦和刘晨晨一起来到文星面前,三人面面相觑。
“说吧,又是什么内容?”
“这是一份《关于严肃查处损害政务服务环境和营商环境问题的通知》,要求我们开展自查自纠,同时配合市纪委做好县市区之间的交叉互查工作。时间还比较紧,要求还比较高,十天之内要查处至少两起典型问题。”那份通知在宋亦手里轻微摇晃,好像一头猛兽亮起了獠牙,准备随时发动猛攻一样。经过一上午的接连“击打”,此刻的文星略带疲倦,小心脏不能再受刺激了。
“另外一份通知又是什么鬼?”
“是一份征求意见的通知,今年的监督责任考核办法有了较大调整,原来是打分制,今年改成了扣分制。让我们征求班子成员和各部室意见建议后,于后天反馈。”刘晨晨把通知放到了文星的办公桌上,放的时候轻轻的、缓缓的,撤手回肘时非常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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