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矛盾之处,精明者看着“愚钝”,愚蠢者看着“清醒”,有情者却有着“无情”,“无情者”却又有着“清醒”。物欲横流,世俗杂见,又有多少人能循着自己内心的真实去过活?又有多少人浑浑噩噩这么“麻木”了一辈子?

王六儿是《金瓶梅》中一个很“特别”的人物,她的生命力十分旺盛,她也着看似“无情”的“清醒”。潘金莲评价她“没廉耻的货,一个大摔瓜长淫妇,乔眉乔样,描的那水鬓长长的,搽的那嘴唇鲜红的──倒象人家那血(毛必)。甚么好老婆,一个大紫腔色黑淫妇”。笑语罢了!

《三国志·吴书·孙奋传》中说:“福来有由,祸来有渐”,大意就是幸福不会凭空而来,所有的福报都有原因,灾祸也不是从天而降,是生活中一点一滴的恶念累积而成。偌大的王府不是突然破败,就像《红楼梦》里的贾府也不是毫无预兆地被抄家,总有些蛛丝马迹可循。

西门府的颓败和西门庆的灭亡在结识潘金莲时便有了端倪,随后,在结交伙计之妻王六儿后,正式走向终结。王六儿出现的节点是西门庆权利和财富都鼎盛之际,做了提刑官,虽然是个副手,可因为自己的干爹是当朝红人,就连正位的夏提刑都要低三下四的唯他马首是瞻。

古人言,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此言不虚。李瓶儿嫁到西门府时还带了一户狮子街的临街铺面,西门庆就将这个铺面利用起来开了一家绒线行,聘请了一位叫韩道国的男人做掌柜。

韩道国三十多岁,是个会做生意的料,做事果断干脆,满面堆笑,西门庆将店面交给他,每天也能卖上个十几两银子。但是,这主仆二人却交道不深,把他们真正牵在一起的,就是这位叫做王六儿的女人。

王六儿是这韩道国的妻子,平时最好卖弄风情,整日站在门边框上勾着路过的浮浪子弟。全书除却宋蕙莲,王六儿和潘金莲很类似,两人都将身体作为本钱,只不过王六儿要的是钱,而潘金莲则有更多欲望。《金瓶梅》三十七回书,“西门庆包占王六儿”后,六十一回书,“西门庆乘醉烧阴户 李瓶儿带病宴重阳”,久不见于书的王六儿又来了。

一日,王六儿半夜惊醒,摇醒睡在身边的绿帽奴韩道国,说要请西门庆来家里坐坐,安排点好食好酒款待一下他,一是多年来从西门庆那里赚了那么多钱,要表达一下感谢;二是西门庆刚刚丢了儿子,心中想必烦闷,请他来喝喝酒解一下愁闷;三是也可以让新房的邻居看看,我们家和西门庆也是有瓜葛的,以后住在这里脸上也有光。结合王六儿是在半夜惊醒的情况下说的这些话,还可以再大胆地猜测王六儿还有其他目的,诸如想从西门庆处探听一下赚钱的新方式,抑或是想和西门庆试试新花样,享受一下身体的快乐。韩道国并无异议,王六儿提议再请隔壁乐三嫂家的女儿申二姐来弹唱助兴。王六儿口中的申二姐年纪二十一岁,会唱百来首小曲,又还是瞎子,要比其他大腕更好打发。

次日,韩道国到铺里殃及温秀才写了个请柬,请了西门庆来家中喝酒。再次日,韩道国买了嘎饭菜疏,又到隔壁接了申二姐来家,一切安排妥当,夫妻二人就等西门庆的到来。作为一个男人,我是无论如何无法理解韩道国的做法的,韩道国内心肯定是明了他老婆王六儿和西门庆绝对不是仅仅是吃饭喝酒听曲那么简单,为了二人的见面不仅创造机会还殷勤准备。不过再想想,韩道国如今的生活基础,拥有买新房、买丫头、请西门庆吃酒赏曲的条件,不正是自己的“妥协”换来的吗?只不过在正常人看来,韩道国的行为不那么正常罢了。在这类人看来,底线与道德,都可以为金钱的交易让步。

到午后,先是琴童打头阵,送了一坛葡萄酒过去韩道国家,接着西门庆身穿官服,乘坐凉轿而来,派头十足。到韩家,先是韩道国迎接,王六儿打扮出来,朝着西门庆就磕了四个头。西门庆独坐正中间,韩道国两夫妻在旁陪茶陪酒。韩道国不断奉承西门庆,“承老爹莫大之恩,我一向在外,家中小媳妇承老爹照顾”,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可以想象韩道国有多么的厚颜,王六儿和西门庆之间的事情大家都是看破不说破,韩道国如今主动挑破这层窗纸,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宽宏大量,还是为了满足西门庆的征服欲?一目了然!

三人喝了一阵,隔壁的申二姐来了。王六儿介绍说:“诸般大小时样曲儿,连数落都会唱。”西门庆睁眼观看,“高髻云鬟,插着几枝稀稀花翠,绿袄红裙,显一对翘翘金莲,桃腮粉脸,抽两道细细春山”,同风月场上花枝招展的李桂姐之流比,申二姐这种家庭作坊出身的歌女显得就要寒碜许多。申二姐向上往西门庆拜了四拜,拿起筝唱了一套《秋香亭》,又唱了一套《半万贼兵》。西门庆酒劲上来,听不得大曲,要求换琵琶唱小词。申二姐“轻摇罗袖,款跨鲛绡”,把音调调低,唱了《山坡羊》、《锁南枝》,这些民间小调果然更符合西门庆下里巴人的审美,一下就勾动了西门庆与郑爱月的往事,心中甚是欢喜。就问申二姐,重阳节请她去唱给太太们听,去不去?申二姐满口答应,西门庆心中又是大喜。

我们皆知晓,王六儿请西门庆来家的主要目的并非吃饭喝酒听曲、看看西门庆就够了,情绪也被带上来,时机成熟,王六儿就觉得席间说话不方便,悄悄叫韩道国带申二姐回去,留下王六儿与西门庆掷骰喝酒,没喝多久,西门庆推酒澜更衣,二人便直接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战况”又该以什么角度来描写呢?兰陵笑笑生还是采用他最拿手,表现效果最好的方式——第三者偷窥的方式来写。这次“偷窥者”是家里新来的小厮胡秀。胡秀于厨房偷喝了几碗酒,走来王六儿房间隔壁供养佛祖先的堂内领席睡下。睡了一觉,忽被房间里妇人叫唤的奇异声音吵醒,看到板缝里有光透过来,以为是西门庆回去了,是韩道国两口子在办事,就用头上簪子刺破板缝纸,不想却瞧见西门庆和王六儿在房间里玩得“欢喜无限”。

重头戏正如回目所言,“蛩声泣露惊秋枕,泪湿鸳鸯锦。独卧玉肌凉,残更与恨长。阴风翻翠幌,雨涩灯花暗。毕竟不成眠,鸦啼金井寒。”

王六儿也不拦着西门庆,任由西门庆烧阴,反倒是西门庆担心留下痕迹被韩道国发现。王六儿道:“那王八七个头八个胆,他敢嗔!他靠着那里过日子呢!”王六儿简直就是宋徽宗时期的新女性啊,同时又为韩道国感到悲哀。西门庆一高兴,答应安排韩道国去南边做买卖,这样子把韩道国支开,留给了王六儿和西门庆时间和空间,这也正中王六儿下怀。这段胡秀的偷窥情节,看似西门庆与王六儿有些疯狂,却是以西门庆醉酒为前提,也可作为西门庆人生尾端的 “麻木者”的隐喻,且看:

不一时,交杯换盏之间,王六儿恐席间说话不方便,叫他唱了几套,悄悄向韩道国说:“教小厮招弟儿,送过乐三嫂家歇去罢。”临去拜辞,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一包儿三钱银子,赏他买弦。申二姐连忙磕头谢了。西门庆约下:“我初八日使人请你去。”王六儿道:“爹只使王经来对我说,等我这里教小厮请他去。”说毕,申二姐往隔壁去了。韩道国与老婆说知,也就往铺子里睡去了。只落下老婆在席上,陪西门庆掷骰饮酒。吃了一回,两个看看吃的涎将上来,西门庆推起身更衣,就走入妇人房里,两个顶门顽耍。王经便把灯烛拿出来,在前半间和玳安、琴童儿坐一处饮酒。

那后生胡秀,在厨下偷吃了几碗酒,打发厨子去了,走在王六儿隔壁供养佛祖先堂内,地下铺着一领席,就睡着了。睡了一觉起来,忽听见妇人房里声唤,又见板壁缝里透过灯亮来,只道西门庆去了,韩道国在房中宿歇。暗暗用头上簪子刺破板缝中糊的纸,往那边张看。见那边房中亮腾腾点着灯烛,不想西门庆和老婆在屋里正干得好。伶伶俐俐看见,把老婆两只腿,却是用脚带吊在床头上,西门庆上身只着一件绫袄儿,下身赤露,就在床沿上一来一往,一动一静,扇打的连声响亮,老婆口里百般言语都叫将出来。

良久,只听老婆说:“我的亲达!你要烧淫妇,随你心里拣着哪块只顾烧,淫妇不敢拦你。左右淫妇的身子属了你,怕那些儿了!”西门庆道:“只怕你家里的嗔是的。”老婆道:“那忘八七个头八个胆,他敢嗔!他靠着那里过日子呢?”西门庆道:“你既一心在我身上,等这遭打发他和来保起身,亦发留他长远在南边,做个买手置货罢。”老婆道:“等走过两遭儿,却教他去。省的闲着在家做甚么?他说倒在外边走惯了,一心只要外边去。你若下顾他,可知好哩!等他回来,我房里替他寻下一个,我也不要他,一心扑在你身上,随你把我安插在那里就是了。我若说一句假,把淫妇不值钱身子就烂化了。”西门庆道:“我儿,你快休赌誓!”两个一动一静,都被胡秀听了个不亦乐乎。
韩道国先在家中不见胡秀,只说往铺子里睡去了。走到缎子铺里,问王显、荣海,说他没来。韩道国一面又走回家,叫开门,前后寻胡秀,哪里得来,只见王经陪玳安、琴童三个在前边吃酒。胡秀听见他的语音来家,连忙倒在席上,又推睡了。不一时,韩道国点灯寻到佛堂地下,看见他鼻口内打鼾睡,用脚踢醒,骂道:“贼野狗死囚,还不起来!我只说先往铺子里睡去,你原来在这里挺得好觉儿。还不起来跟我去!”那胡秀起来,推揉了揉眼,楞楞睁睁跟道国往铺子里去了。

西门庆弄老婆,直弄够有一个时辰,方才了事。烧了王六儿心口里并(毛必)盖子上、尾亭骨儿上共三处香。老婆起来穿了衣服,教丫头打发舀水净了手,重筛暖酒,再上佳肴,情话攀盘。又吃了几钟,方才起身上马,玳安、王经、琴童三个跟着。
这无疑又让我们想起了宋蕙莲,同样的,西门庆为了得到与宋蕙莲在一起偷情的时间和空间,将宋蕙莲的老公来旺打发出去,但由于受潘金莲的唆使,西门庆最后设计结果了来旺,引得宋蕙莲自缢。与宋蕙莲最终目的是进入西门庆的后宫集团不同,王六儿的目的只是西门庆身上的钱,在这点上王六儿比宋蕙莲要精明,更“无情”,也更有自知之明,欲望的节制,自我的认知,让王六儿有了更好的归宿。王六儿“无情者”的态度,让她摆脱了欲望的束缚。很多人被金钱、地位、名誉这些东西束缚,但王六儿不。她清楚自己要什么,不会被这些外在的东西所迷惑。她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让自己和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西门庆和王六儿玩了整整一个时辰,烧了王六儿心口上、皮盖子上、尾停骨儿上共三处香,方才了事,待西门庆回到家时,已是二更。后续西门庆到死亡之前的疯狂,也和王六儿有关,此处也有蛛丝马迹可寻。盛极而衰,醉酒麻木,只是当时西门大官人春风正盛、全然不知。

偷窥者“浑然”,无情者“清醒”,麻木者“疯狂”。正是:独卧玉肌凉,残更与恨长。阴风翻翠幌,雨涩灯花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