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形之交:洪昇与王泽弘交游考论
——兼及清初诗坛朝野的离合态势

周秀荣

(黄冈师范学院 文学院, 湖北 黄冈 438000)

摘 要:洪昇与鄂东文人王泽弘穷达殊途、命运迥异。洪昇一生境遇坎坷凄凉,以布衣终生;王泽弘的人生经历及仕途则较顺利、显达,是一位典型的显贵之士。洪昇在旅食京华期间与王泽弘保持了长达十六年“情好如一日”的忘形之谊,洪昇南归后,二人的联系亦未曾阻断。洪昇、王泽弘二人能长期保持深挚情谊的主要因素有三:其一,王泽弘对洪昇的赏识与洪昇的主动投靠;其二,文学观念相近,志趣投合;其三,王泽弘对洪昇的包容、理解与尊重。洪昇与王泽弘之间的忘形之交,是清初诗坛朝野文士间双向良性互动的一个典型范例,从中亦能察知清初朝野诗坛从离心逆向走向交流融合的发展态势。

关键词:洪昇; 王泽弘; 清初诗坛; 文人交游

洪昇(1645—1704)作为清初著名诗人、戏曲家,一生交游甚广。在长达二十年的旅食京华生涯中,洪昇凭借不凡的文学才华结识了多位显贵要宦(如李天馥、王士禛、梁清标等)与文坛新锐(如吴雯、赵执信等)。而在一众京师友朋中,洪昇与鄂东显宦王泽弘之间的友谊尤为深挚。虽然学界对此有所提及和关注,但均语焉未详。据初步统计,洪昇现存诗中与王泽弘直接交游、唱和、寄赠的诗篇就达23首(1)洪昇与王泽弘交游诗作分见于《稗畦集》、《稗畦续集》、《集外集》,刘辉校笺:《洪昇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年。,王泽弘《鹤岭山人诗集》十六卷所收录与洪昇交游之作亦有22首(2)王泽弘:《鹤岭山人诗集》,《四库全书存目丛书补编》第53册,济南:齐鲁书社,2001年。以下凡引自该诗集的,除须特别说明的,不再一一加注。。通过对这些作品以及相关资料的细致爬梳,可对洪、王交游始末及具体情形作较明晰的考察与呈现;而透过洪、王二人的交游情形、特点亦能察知清初诗坛朝野间的离合发展态势。

一、洪、王迥异的人生际遇与忘形之交谊

洪昇生于钱塘“累叶清华”的仕宦之家,受过良好的教育,且幼有隽才,十五岁即“诗鸣钱塘”,然而其一生际遇十分坎坷磳蹬。康熙七年(1668)春,二十四岁的洪昇踌躇满志北上京师,入国子监肄业,终因不遇于第二年秋失望而返。康熙十三年春,洪昇再次入京谋求发展。虽以不凡的文学才华名动京师,并与当时在政坛及文坛均有影响力的李天馥、王士禛、梁清标等人过从甚密,亦曾得到过他们的提携帮助,但终因各种复杂原因而未能如愿。在旅食京华的二十年岁月里,洪昇以卖文为活,穷愁困顿,心情抑郁。康熙二十八年秋因招伶人于宅中演其创作的传奇《长生殿》而获罪,被革去国学生籍,于康熙三十年秋黯然离京。此后十余年,洪昇以布衣之身放浪于江南,生活潦倒。康熙四十三年,应曹寅之约,赴江宁观演《长生殿》,返回途中在乌镇失足堕水身亡,结束了悲剧的一生(3)章培恒:《洪昇年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第284、363页。。

王泽弘(1626—1708),字涓来,号昊庐,别号鹤岭山人,湖北黄冈人。顺治十二年(1655)中进士,入职翰林,先后任翰林院庶吉士、编修、侍读等职。康熙元年因故请假返乡,于康熙十年春返京履职。从康熙十年至三十九年,除康熙二十一年秋至二十六年冬乞假南归外,一直官居京城,且职位一路升迁:翰林院侍讲——詹事府少詹——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吏部侍郎——左都御史——礼部尚书,先后获康熙颁赐“夙夜惟寅”、“尊道堂”两匾额。康熙三十九年冬,于礼部尚书任上致仕,定居金陵。王泽弘休退后,康熙三次南巡,皆获觐见,“每见则赐坐赐参药,劳问优渥,乡里以为荣”(4)袁枚:《光禄大夫礼部尚书王公神道碑》,袁枚著、王英志校点:《小仓山房文集》,王英志主编:《袁枚全集》第2集,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29页。。于康熙四十七年八十三岁高龄而卒。可见王泽弘一生经历、仕途比较顺利显达,足称显贵之士。

对照洪昇、王泽弘二人的人生境遇,可谓穷达殊途,命运迥异,二人年龄上也较悬殊。然而洪昇在旅食京华期间,因缘际会与王泽弘一见如故,结下了一段至少长达十六年“情好如一日”(5)王泽弘《送洪昉思归武林》(其一)首联云:“结交十六载,情好如一日。”的深挚友谊。洪昇与王泽弘的交往,集中于康熙十四年至康熙三十年这十六年间,亦即洪昇旅食京华期间,此后亦有所联系。根据二人的交游情形与轨迹,可大致分为四个阶段。

(一)金兰初结:康熙十四年至二十一年

据章培恒所撰《洪昇年谱》,洪昇于康熙七年首次北上京师,入国子监肄业,第二年秋即离开。而此时王泽弘正假归在家,至康熙十年春才赴京复职,故此间二人并无交集。康熙十三年,洪昇因“家难”等原因再次入京,因诗才而得到李天馥的叹赏,并在其引荐下,第二年即成为文坛盟主王士禛的门人。而王泽弘与李天馥、王士禛都是关系较密的朋僚,故第二年洪昇即与时任詹事府少詹事的王泽弘结识并一见如故(6)章培恒:《洪昇年谱》,第144、152-153页。。二人的交往情形遂逐渐见诸诗中。康熙十七年,洪昇家眷来京后,生活艰难,心情苦闷。王泽弘即有《赠洪昉思》诗对其劝慰安抚。康熙十八年,王泽弘次子王材任来京科考,王泽弘于元夕招洪昇、吴雯诸友人相聚,王材任即兴作诗三首,洪昇等皆有和作,王泽弘亦和诗三首(7)王泽弘有《材任以公车来长安,元夕作三诗。冯圃芝、吴天章、洪昉思皆属和,余亦用韵以示》。。康熙二十年二月,王泽弘随众官奉送仁孝皇后、孝昭皇后灵柩至昌瑞山陵,特邀洪昇偕行(8)《清实录》第4册《圣祖仁皇帝实录》卷94,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1184-1194页。。二人途中便道往游盘山,其后又一起往晤盘山释智朴,返程行经蓟州龙门、三河县、雷家庄诸地,二人沿途皆有诗纪事抒怀。此次偕游,二人朝夕相处,或同车赶路,或携手游赏,或夜坐交谈,是一次难得的加深了解、增进友情的旅程。康熙二十一年,王泽弘因久遭病痛而对仕途心生厌倦,是年秋乞假成功。王泽弘南归之际,洪昇十分不舍,一连写下《重阳集昊庐先生请假将南旋》、《送王昊庐先生请假南归》(五首)等诗篇,表达依依离别之情。

(二)天涯比邻:康熙二十一年冬至二十七年春

自康熙二十一年冬至康熙二十七年春,洪昇和王泽弘因各自不同的生活轨迹,未能交集。依据王泽弘的《鹤岭山人诗集》,可大致追寻他这五年多的踪迹(9)王泽弘《鹤岭山人诗集》自卷4至卷16所录诗作,均以纪年编排:自康熙十六年丁巳至康熙三十九年庚辰,共计二十二年。:康熙二十一年冬抵达金陵新居后,在此生活了半年左右;其后游武昌(今湖北鄂州),返故里黄冈;然后入庐山,辗转于九江、南昌、景德镇、赣江一带;其后又沿江东下,经皖江安庆、池州等地,游九华山,于康熙二十四年冬返居金陵至二十六年冬。居金陵两年间,于二十六年秋畅游镇江、无锡、苏州等地名胜。洪昇在王泽弘南归的头三年主要留居京城,与方象瑛、王士禛、朱彝尊等往来密切。康熙二十二年二月曾往游苏州,谒苏州刺史余国柱,旋即北返;是年冬游历开封,亦旋即回京。康熙二十五年二月,离京归里觐亲;秋,客游衢州,旋即返杭。二十六年春,赴苏州晤邱象升,夏赴江阴,与当地文士交游唱和,逗留至第二年正月。此五年间,洪、王二人各自游历奔波,未有交集,但友情并未因此中断。康熙二十四年春,王泽弘即写有《怀洪昉思》七绝三首,表达对友人的深挚思念。二十七年正月,因上年底太皇太后去世,王泽弘接朝廷返京诏令(10)王士禛《北征日记》:“康熙二十七年戊辰正月初二日卯刻,恭闻大行太皇太后升遐。有旨:在籍告假、丁忧、终养等京官四品已上,来京叩谒梓宫。”王士禛:《王士禛全集》第3册,济南:齐鲁书社,2007年,第1727页。,于上元日从金陵乘船北上赴京。王泽弘闻知洪昇此时客居江阴,于途中寄诗洪昇,邀其“北上图良策”(11)王泽弘有《寄洪昉思》二首(原注:时昉思客江阴),其二云:“江阴闻作客,竟岁久相依。廉吏情何重,真交世所稀。昼长营燕垒,花放换春衣。北上图良策,还山好乐饥。”,期望二人在京城再相聚首。而洪昇此时则已从江阴动身,准备先往金陵拜会王泽弘,然后再行北上。当洪昇抵江宁时,王泽弘业已启程,故二人错过。洪昇北行前,即寓居于王泽弘金陵宅邸,亦有诗《江宁寓王昊庐先生园,时先生在都》寄赠抒怀。可见五年的分别,并未冲淡二人的友情,彼此间的相知相惜依然如故。

(三)患难真情:康熙二十七年春至三十年秋

康熙二十七年春,王泽弘与洪昇先后抵京,别后重聚的二人往来更加密集,友情愈浓。是年中秋,先雨后晴,王泽弘有诗《中秋雨》、《中秋雨后月》二首感怀,洪昇则有《奉和昊庐先生中秋待月之作》(二首)相唱和。重阳节,二人偕游黑龙潭,王泽弘有《九日同昉思》诗和《九日过黑龙潭》诗,洪昇亦有《重游黑龙潭同昊庐先生作》。第二年(康熙二十八年)春,二人再偕游名胜张氏园,亦有诗相唱和(12)王泽弘有诗《和昉思游张氏园因忆故山作》。按:洪昇所作诗已佚。。不过如此静好的岁月很快被打破。八月间,洪昇招伶人于宅中演他所作传奇《长生殿》,京中名流多集资往观。此时值孝懿皇后佟氏于前一月病逝,犹未除服,给事中黄六鸿以“国恤”张乐为“大不敬”之罪名,上章弹劾。洪昇下刑部狱,最终虽免刑责,但被国子监除名(13)章培恒《洪昇年谱》:“八月,招伶人于宅中演《长生殿》,都下名士多醵分往观;值孝懿皇后佟氏于上月病逝,犹未除服。其剧素为明珠之党所恶,昉思又与‘南党’中人善,明珠党人遂欲藉此兴狱,排除异己。给事中黄六鸿劾昉思等于‘国恤’张乐为‘大不敬’。会康熙帝亦恶此剧,乃系昉思于刑部狱。已而狱决,昉思革去国学生籍。”章培恒:《洪昇年谱》,第284页。。遭此变故后,其在京的许多友朋噤若寒蝉,避犹不及。王泽弘却依然对洪昇的处境十分关切,即赋《寄洪昉思》二首安慰,并劝其返杭郡避祸。其一曰:“贝锦谁为织?箝罗忽见侵。考功原有法,给谏本无心。一夕闻歌浅,诸贤获累深。当筵人散尽,谁是最知音?”其二曰:“故人无所嗜,竟夕苦吟诗。老气师天宝,希声学义熙。著书家难后,避地数穷时。莫厌山田薄,归耕正未迟。”前一首对洪昇无辜获罪深表同情,亦表白厄难面前,自己依然是他的“最知音”。第二首则针对洪昇当前的艰难处境,劝其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返故乡避祸,可谓患难见真情。康熙二十九年三月,洪昇因遭黜心情郁愤,再游盘山并访智朴和尚以寻求解脱。及入山,作《再入盘山忆与昊庐先生同游,口占寄之》曰:“重寻白云来,独入青山去。青山笑问余,故人在何处?”忆昔日与故人偕游盘山的温馨往事,不胜感慨。游盘山途中,洪昇采得山间珍品——石花,即寄与王泽弘并赋诗《采石花寄王昊庐先生》曰:“千年石上花,日月积光气。寄于玉堂人,山中有此味。”

自遭斥革以来,洪昇虽苦苦挣扎,却遭尽白眼揶揄,无法在京立足,遂于康熙三十年秋携家南归,彻底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王泽弘前往送别,并赋《送洪昉思归武林》二首抒惜别之情。其一曰:“结交十六载,情好如一日。歘忽將远归,寸心若有失。兹行为老亲,多难不遑恤。所愿事庭闱,奚暇问家室。赠君惟一言,色养无他术。倘遂膝下欢,终老甘蓬荜。”其二曰:“年少耽声华,赋诗忘寝寐。既溯汉魏源,兼晰四唐义。性直与时忤,才高招众忌。何期朋党怒,乃在伶人戏。昔为声名误,今为妻子累。亲老思遄归,家难焉敢避?晚抱知非叹,追悔多内愧。闭户日穷经,先探羲文秘。送君登归舟,未拜先洒泪。相聚难尽欢,后会岂能遂。愿子希古贤,立身庶勿坠。”诗中既有对十六年来情好如一的挚友南归的不舍,更有对洪昇因才高性直横遭朋党之祸的同情,亦有对友人还乡的劝勉与祝福,惜别之情深挚感人,足见二人多年来建立起的友谊之深厚。

(四)别后余音:康熙三十年冬至四十三年夏

洪昇自康熙三十年秋离京南归后,主要在家读书著述,与江南文士往来交游,生活穷愁潦倒。而远在京城的王泽弘,宦途较之前则更为顺达,从其时的礼部右侍郎,一路升迁,历任礼部左侍郎、吏部左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礼部尚书,康熙三十九年十一月自礼部尚书任休致。十年间,二人南北异处,穷达殊途,几乎中断了联系。然而身居要位的王泽弘并未忘怀洪昇这位布衣挚友,当他于三十九年冬南下金陵,稍事安顿后,即邀请洪昇赴金陵相聚。在其热情邀约下,洪昇于第二年秋自杭往游金陵,途中写下《将次金陵作》、《舟次偶成》二诗。《舟次偶成》云:“勉赴尚书约,将从建业游。烟霜凝薄暮,风日冷残秋。药物宜高枕,关河复小舟。湖光莺脰好,入眼豁羁愁。”十年离别,世事沧桑,当年离京的屈辱与不甘,南归后的困顿失意历历在目,即将面对荣归的故人,洪昇此时内心的悲慨心酸可谓复杂难言,故而诗中流露出一种萧瑟悲凉之情绪。王泽弘自康熙三十九年后的诗作未有入集存留(14)王泽弘《鹤岭山人诗集》十六卷由其六子王材振整理刊刻,所收录诗前三卷为王泽弘早年所作,后十三卷为王泽弘康熙十六年至三十九年所作,康熙四十年之后所作诗则未曾刊印。,故对于二人之重聚、以及三年后(康熙四十三年)得知洪昇意外溺亡时的情绪反应等信息,均已无从知晓。但可确认的一点是,十年的南北阻隔与人事变迁,洪、王二人间的友谊并没有因此而被阻断。

二、洪、王交谊深厚的主要原因

如上所述,洪昇与王泽弘地位悬殊、境遇迥异,但二人自结识后的十几年一直保持了较密切的联系和亲密的感情,到底是哪些因素使二人相知、相惜?细加考察,大致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王泽弘对洪昇的赏识与洪昇的主动投靠

王泽弘经科举步入仕途后,不仅在政坛表现出色,发展顺达,而且以较全面的文学艺术素养活跃于文坛,取得不俗的成绩。其诗歌先后入选清魏宪《皇清百名家诗》、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初编》、袁枚《随园诗话》、丁宿章《湖北诗征传略》、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等清诗选本,且其诗“原稿曾经家阮亭(王士禛)、杜肇余(杜臻)、洪昉思(洪昇)、姜西溟(姜宸英)、钱亮工(钱名世)诸先生评骘者居半”(15)《鹤岭山人诗集》附注,第345页。,表明其诗歌在清初诗坛具有一定的影响力。现存王泽弘为王士禛、孙枝蔚、庞垲等友人诗集所作序文,亦显示出较高的诗学素养与鉴赏力。王泽弘于绘画亦颇有造诣,绘画理论见解不俗(16)王泽弘曾为王《芥子园》撰序,显示了较高的绘画理论素养;又,王泽弘曾评价程遂的画作“润含春泽,干裂秋风”,一直被视作的论。,并写过不少题画诗(如《题程穆倩画》、《题朱小晋所藏画册》、《题顾茂伦雪滩钓叟图》、《题梅耦长三画册》等);此外他还热衷佛学,与方外人士接触甚密。王泽弘一生“喜与诸名士游”(《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且热心奖掖后进,对人才的爱重正是其交游择友的重要标准。从现存诗文及相关资料可知,王泽弘所交游对象多为当时各阶层的文艺名流,如遗民文人阎尔梅、孙枝蔚、丁绣夫,当朝名家王士禛、李天馥、施闰章、姜宸英、朱彝尊、高士奇、宋荦,书画精英程遂、梅庚、石涛、王等等,而后学才俊庞垲、王煐等人因得到过他的提携帮助而与其过从较密。王泽弘所具备的较高文艺素养以及“喜与诸名士游”的交游喜好,正是他能与洪昇一见如故的重要基础。洪昇于康熙十三年来到京城后,在李天馥、王士禛等的延誉下,很快名扬京华。王泽弘与洪昇相识后,自然被其不凡的文学才华所吸引而心生亲近。王泽弘在寄赠洪昇的诗作中对洪昇的诗歌才华与成就评价颇高:“故人无所嗜,竟夕苦吟诗。老气师天宝,希声学义熙”(《寄洪昉思》其二);“年少耽声华,赋诗忘寝寐。既溯汉魏源,兼晰四唐义”(《送洪昉思归武林》其二)。而洪昇旅食京华多年,仕途磳蹬,生活困顿,为了谋得发展,多年来一直努力接近权贵和文坛名流,期冀于他们的提携与帮助,王泽弘这位素养全面、名望较高的长者自然亦在其主动接近之列,而王泽弘对他的格外赏识与真诚相待,更让他心生感激而积极向其投靠。

(二)洪、王二人诗学观念相近、志趣投合

如果说王泽弘对洪昇才华的欣赏和洪昇的主动靠拢是二人订交的基础,那么诗学观念的接近、志趣的投合则是二人能成为知己好友的重要因素。洪昇青年时代与杭州“西泠十子”交往密切,他们作诗倡导复古,主张学习汉魏盛唐和明七子。受其影响,洪昇也推崇取法汉魏盛唐,其诗序、诗评中即多有表露。如评《容安诗草》云:“集中‘新竹’一诗,直是名句,唐人所未及,宜脍炙人口。余诗洋洋洒洒,意之所至,笔能曲折随之,此才之有余也。敬服!敬服!”(17)刘辉校笺:《洪昇集》,第550页。即是以唐诗作为最高参照标准。又如评王锡《啸竹堂诗集》诸评语——“俨然高、岑”、“清新婉秀,得王、孟之腴”、“沉雄处有少陵风味”等等,亦均以盛唐诸家诗风作为评判之准的(18)刘辉校笺:《洪昇集》,第551-552页。。王泽弘的诗歌主张与洪昇大致相近,亦主张复古,推崇汉魏唐人之诗。他曾说:“诗之源,发于三百,广于汉魏而大盛于唐。……雪崖之诗,盖不为近今之诗,而力追乎汉魏唐人之诗者也”(19)王泽弘:《丛碧山房诗初集序》,庞垲:《丛碧山房诗文集》,清康熙刻本。;“故其为诗,沉思力索,根究本源,必上合乎汉魏诸古人而后已”(20)王泽弘:《渔洋集外诗序》,王士禛:《王士禛全集》第1册,济南:齐鲁书社,2007年,第513页。。王泽弘十分欣赏洪昇诗“老气师天宝,希声学义熙”、“既溯汉魏源,兼晰四唐义”之风格特色;王泽弘《怀洪昉思》三首其一“汉魏相沿及宋元,谁从风雅溯根源?诗家气运纷岐甚,别后何人可共论?”直接表明二人诗学主张之一致,一起谈诗论文颇为投机,因此当与洪昇离别后,才有“别后何人可共论”之叹憾。

洪、王二人不仅文学观念比较一致,人生志趣上也相投合。王泽弘虽在仕途上发展较顺,但对功名并不贪恋。为官期间,曾有两次乞假南归的经历:第一次是在康熙元年告假成功后,在故乡及江南诸地悠游长达九年,直到康熙十年春才回到京城任职;第二次是康熙二十一年秋乞假南归至二十七年正月北上,再次度过了五年多的悠闲岁月。即便宦居京城,亦频繁表达厌倦仕途、期盼早日摆脱束缚回归故园的强烈愿望:“本为浮沉就世名,此心原不慕尊荣。百身难补人天恨,十载惟增丘壑情。……何时恩许归农去,无复攒眉感叹生”(《偶感》);“旧恨难酬志未伸,白头仍作未归人。问余京邸成何事,空负梅花十二春”(《述怀》);“无如适意从吾好,萧散峰云水石间”(《偶成》)……这种不汲汲功名富贵、喜好自然山川、追求闲逸自适的趣尚与洪昇十分投缘。洪昇虽也曾为功名付出过努力,多年旅食京华,游走于权门,但其性情志趣仍更钟情于自然山水、自由隐遁,这在他的诗作中亦多有表露。如《晓起看山作》:“卧闻林鹊噪,天气知已晴。披衣出庭户,残月西南横。烟岚渐欲散,空翠如相迎。鳞鳞早霞起,腊腊凉风生。阒寂耳目开,豁达心神清。如何市朝子,扰扰争利名。绁马听晨鸡,崎岖谒公卿。只此俄顷乐,决计终岩耕。”《为毛侯会明府题戴笠持竿图》:“人生行乐无百岁,区区禄利何为乎?游宦略成须止足,故乡归隐携妻孥。”所以,归隐、归耕正是二人投缘相契的重要话题:“何时归去湘江卧,烟雨无人挂一蓑”(王泽弘《雷家庄次昉思韵》);“一枝倘安稳,吾愿耦长沮” (洪昇《访陈兴公题赠》其三)。

(三)王泽弘对洪昇的尊重、理解与包容

在交往过程中,王泽弘对洪昇始终如一地平等相待,对其恃才狂傲个性的包容以及对其不幸遭际的理解同情,也是二人能长期保持深挚友谊的重要因素。于洪昇而言,王泽弘不仅地位较高,年龄上也长其近二十岁,完全可称之为长辈。但在交往中,王泽弘始终以非常真诚平等的方式与洪昇相处,对其表现出难得的尊重。如《车中同洪昉思野望》:“晓发征途冷,柴车喜共君。”清冷寂寞的征途,因有好友昉思的相伴而感温暖。又如《同昉思游盘山三十韵》:“盘山屡经过,登陟蓄意久。使节无停车,怅望空搔首。兹游慰夙愿,偕往得良友。”登游盘山本是多年夙愿,今得“良友”偕游,更倍增欣喜和宽慰。再如《九日同昉思》:“燕台佳节感深秋,良友相将胜地游。断续河山三辅接,参差烟火九门稠。尽登高阜争前路,独对寒云忆旧丘。同在客中须烂醉,人生聚散总浮沤。”客居燕地,恰逢重阳佳节,只有与同在客中的“良友”登高同游,才能抚慰内心的寂寞乡愁。总之,在王泽弘心里,洪昇完全是一个超越身份、地位与年龄的“良友”。

洪昇性情狂傲,居京城之时,“交游宴集,每白眼踞坐,指古摘今”(徐麟《长生殿序》),因而遭致不少非议与忌恨。王泽弘对洪昇则十分包容,并以诗真心相劝:“守拙人不厌,周旋事每疏。自得安命理,心志日以舒。君才自绝俗,奚用惊凡愚。”(《赠洪昉思》)当洪昇因演《长生殿》剧而得祸时,王泽弘也在第一时间寄诗安慰与支持:“贝锦谁为织?箝罗忽见侵。考功原有法,给谏本无心。一夕闻歌浅,诸贤获累深。当筵人散尽,谁是最知音?”(《寄洪昉思》)在送别洪昇南归所赠诗中,更直接为其因“性直”、“才高”而遭忌恨,以致成为朝廷“南北党争”牺牲品的不幸遭遇而鸣不平:“性直与时忤,才高招众忌。何期朋党怒,乃在伶人戏。”(《送洪昉思归武林》其二)这种理解与同情是一种真正的精神知己才可能有的。

对于王泽弘的忘形之谊,洪昇也特别珍惜而有知音之叹,如《送王昊庐先生请假南归》其四、其五云:

其四

相送青门外,分携可奈何。从游七年少,知己一人多。
忍泪看行色,销魂听别歌。西风寒雨后,落日涌浑河。

其五

落拓无长策,萧条寄短椽。狂应遭世嫉,愚独受公怜。
下问襟期豁,忘形礼数捐。赏音分手去,惆怅罢朱弦。

前一首着重表达对知己南归的依恋不舍;后一首则重在回忆、感念故人多年来对自己的庇护、理解与尊重,尾联“赏音分手去,惆怅罢朱弦”更以伯牙、子期之典喻比二人的知己情谊,这在洪昇众多抒写友情之作中是不多见的。

三、从洪、王之交看清初朝野诗坛从离到合的发展态势

洪昇与王泽弘之间这段超越身份、地位的忘形之交,展现了一份真诚纯粹的知己情谊,是清代处于不同阶层的文人间交游方式的一种理想呈现。透过洪、王间的忘形之交,亦能从中察知清初诗坛朝野之间一种新的发展动态(21)严迪昌在其所著《清诗史》绪论中对清文坛中的“朝”“野”人士所属作了明确界定:“朝”即指庙堂朝阙;“野”则概言草野遗逸,其对“朝”“野”两个群体的划分是基于文人的身份而定的。具体而言,“朝”指已晋身仕宦的文人群体,“野”则为隐逸、浪游各地或尚在为仕进而努力中的布衣士子。本文即以此为标准。参见严迪昌:《清诗史(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第15页。。

严迪昌在其所著《清诗史》绪论二中指出:“清代诗史嬗变流程的特点是:不断消长继替过程中的‘朝’、‘野’离立。这是迥然有异于前明的复古与反复古态势的特定时空阶段的诗史景观……作为离立一方的‘朝’,固已非通常所说的馆阁之体,实系清廷‘文治武功’中‘文治’的重要组成部分;而‘野’也不相同于往昔每与庙堂呈互补态势的山林风习,乃在总体性上表现为与上述‘文治’持离心逆向趋势。”(22)严迪昌:《清诗史(上)》,第15页。这一观点自有其独到、深刻的一面,但同时也应看到,清中叶以后,这种朝野离立的形态已逐步趋于沉潜,即使在朝野对抗最尖锐、激烈的清初文坛,随着清政权的日渐稳固、文人心态的变化,朝野间从离到合的发展态势也见露端倪。

首先,清初诗坛具有一定影响力的文臣名宦多热衷与布衣、隐逸之士交游,热心提携后进。如清初文坛盟主王士禛,在顺治十七年至康熙四年任扬州推官五年间,就与扬州、金陵等地的江东遗老逸民、布衣文人有广泛的接触和交游,包括文坛耆宿钱谦益、冒襄、杜濬、孙枝蔚等人,还在扬州等地举行多次盛大的雅集酬唱活动(23)如康熙元年在扬州的“红桥唱和”、康熙三年的修禊红桥“冶春词唱和”、康熙四年在如皋冒襄的水绘园唱和等。,成功赢得江东遗逸诗人群的广泛参与和首肯,与他们结下较深厚的友谊,因此当他任满离开扬州之际,众多遗逸名士齐集禅智寺硕揆上人房为其祖道饯行。虽然王士禛官扬州期间的这一行为举措被认为主要是出于为个人积攒人气,扩大自身在江南文坛的名气和影响力的考量,但客观上有效拉近了“朝”与“野”的情感距离,朝野诗坛也能近距离地切磋和深入交流。王士禛返京任职并执掌文坛后,“尤好奖厉后学,士人多乐就之”,以致“四方之士以齿颊成其名者甚众”(24)王士禛:《渔洋山人自撰年谱》,《王士禛全集》第6册,济南:齐鲁书社,2007年,第5077-5078页。。王氏门人众多,一时彬彬鼎盛,王门弟子中即包括洪昇、吴雯、朱载震等诗才横溢的布衣士子。同属名宦的李天馥,为宦京师期间,不仅与权贵诗友交游唱和,也热衷提携后进,与一些遗民布衣、门人后学保持着密切的交往,如遗民诗人纪映钟、孙枝蔚、布衣诗人计东、门人后学洪昇、毛奇龄等。康熙十八年,孙枝蔚的诗集《溉堂前集》刻于京师,李天馥为其作总序,对孙诗作了较高的评价,并表达了钦佩、敬慕之情(25)孙枝蔚:《溉堂集(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第1-3页。。李天馥与毛奇龄则呈现一种亦师亦友的深厚情谊,毛也正是在李天馥的推荐下才顺利进入翰林任职。对于洪昇,李天馥同样有知遇之恩。康熙十三年,洪昇在国子监读书,李天馥对洪昇的诗歌十分赏识(26)李天馥《送洪昉思归里》诗云:“武陵洪生文太奇,穷年著书人不知。久工长句徒自负,持出每为悠悠嗤。一朝携之游上国,寂寞无异居乡时。我得把读亟叫绝,以示新城相惊疑。……”李天馥:《容斋千首诗七卷》,《清代诗文集汇编》第13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59页。,并让洪昇寓居家中,在生活上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二人时常一起讨论词赋,宵分不辍。对于洪昇脱略、狂傲之性情也极尊重与包容,洪昇见嫉于时俗,李天馥亦屡加周护;为了洪昇有更好的发展,还将他引荐给自己的好友、文坛领袖王士禛,洪昇因此成为王门弟子。对于李天馥的知遇之恩,洪昇一直十分感念,在其《旅次述怀呈学士李容斋先生》一诗中即有充分表达(27)洪昇《旅次述怀呈学士李容斋先生》诗云:“昇也入长安,栖遑靡所倚。投公一编诗,览罢冁然喜。揄扬多过情,光价顿增美……情专爱无倦,高馆延我住。出则后车载,食则四簋具。往往坐宵分,篝灯论词赋。恩遇日以深,漂蓬忘流寓。只缘脱略性,苦被时俗妒。赖公砥中流,直道屡周护。……三复长叹息,感激涕泗流。”刘辉校笺:《洪昇集》,第198页。。文学上与王士禛齐名的施闰章、宋荦诸人,亦均以广交名士、热心奖掖后进而著称。施闰章与多位遗民隐逸保持较密切联系,如方文、方以智、孙枝蔚等人,其中与方以智的交往尤为深密。施与方的身世境遇差别很大,一为清代官吏,一为坚守民族气节的遗逸,两人在政治选择上悬殊,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之间的文化交往与关怀;施闰章与布衣诗人邵长蘅、洪昇等亦有较密切交往,洪昇在诗学方面亦受教于施。宋荦一生遍交天下士,其中亦有不少布衣隐逸。早年在故乡他就与侯方域诸人组成“雪苑六子”,交游唱和,犹与商丘布衣刘榛交游密切,保持着终生的友谊。宋荦康熙三年至八年官黄州期间,亦广交鄂东布衣名宿,如王一翥、顾景星、张仁熙等人,尤与张仁熙交谊深厚。宋荦经常将张仁熙延请至署中读书、唱和,二人朝夕歌咏,谈诗论画,十分相投。后宋荦离黄后,亦与其保持诗书往来。康熙二十七年,宋荦官江西巡抚期间,已八十高龄的张仁熙还专程前来过访。宋荦在京任职期间还与布衣文人邵长蘅、朱载震、洪昇等交游较多。后来宋荦长期任地方要宦,仍与他们保持密切联系。为江宁巡抚期间,即延请邵长蘅入幕,直至其去世;康熙三十六年,又专请洪昇至苏州,观其亲自安排的《长生殿》剧演,观者如蚁,极一时之盛。

王泽弘作为活跃于清初诗坛的一位文人显贵,亦“喜与诸名士游”,所交名士即包括大量的布衣遗逸。他早年就与鄂东文人王一翥、朱日浚、刘醇骥、张仁熙等交游唱和,入京任职后,也一直联系不断。王泽弘在康熙元年假归南游期间,结识了阎尔梅、孙枝蔚、丁绣夫等遗民诗人,还有工诗文、精篆刻的江东布衣陈邃,与他们诗歌唱和、文字往还,此后亦保持长久的友谊。如王泽弘与孙枝蔚交往经历的一段陈述:“辛丑春,余过广陵,与孙豹人先生定交,一见如宿昔。久之,归,贻诗见赠,恋恋不忍别。癸丑春,先生访我于长安,虽职务填委,每与先生相对论诗,则必移日。戊午秋,上有博学弘词之选。先生以应召至京师,寓萧寺中,与余居比邻,亦数数聚首。……壬戌冬,余居白下,先生过访,匆匆别去。癸亥夏,余避暑武昌,而先生亦至,依制台董公幕中。甲子春,制台捐馆,先生无所归。且云南游衡湘,北至燕蓟,盖其悲忧穷蹇,意中结轖不可道之事形于颜面,相向叹息而已。”(28)王泽弘:《溉堂后集序》,孙枝蔚:《溉堂集(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第1205-1206页。二人交往之深密、友谊之深挚历历可知。在京师任职期间,王泽弘也十分关注、积极帮助那些才情优异但困于仕进的寒士,如洪昇、吴雯、冯行贤等,其中尤与洪昇交谊深厚。

总之,清初诗坛的文臣要宦多积极结交各地的布衣、隐逸之士。与此同时,随着清政权的逐步稳定,在野文人的心态亦多发生变化。一些不愿进入官场的遗逸虽与政治保持疏离,但在文化领域仍与名家显要保持较密切联系。如遗民诗人孙枝蔚客居扬州期间,就积极参加王士禛组织的雅集活动;康熙十八年应博学鸿词试游历京师时,更是广交名流显贵,既与故人王士禛、王泽弘、王又旦常相往来,还积极结交李天馥、施闰章、宋荦等一众名流,他的诗文集《溉堂集》(前集、续集)即于此年刻于京师,李天馥为其总序。康熙二十三年他的《溉堂后集》编成后,又请王泽弘为之作序。遗民诗人阎尔梅一生坚守民族气节,不仕满清,但仍然与仕于新朝的故友保持联系,如在康熙十年游京师时,与友人龚鼎孶、王泽弘等时相过从,谈诗论文(29)王泽弘《梅花书屋诗选序》云:“辛亥春,余至京师。适阎古古孝廉来,共对者累日。”其中引阎之语:“吾自云中逾太行、王屋,过邯郸,忽有人投诗见赠。阅其名,则西陵李载也。其诗沉郁悲壮,有古人之风。昨持向芝麓龚宗伯(即龚鼎孶)索和。”《湖北文徵(全本)》第6卷,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77页。。鄂东名宿张仁熙不仅与宋荦交谊深厚,后经宋荦介绍,于康熙二十九年主动寄书王士禛通问,信内对王诗评价甚高,称其《渔洋集》“天韵标令,颖识通远,间出光怪,包合韩、苏”(30)王士禛:《居易录》卷13,《王士禛全集》第5册,济南:齐鲁书社,2007年,第3926页。,并以自己的诗集相质。张仁熙亦与故友王泽弘保持联系,并专寄书信《与王昊庐太史论文书》,与王泽弘讨论前代文学得失,表达自己的文学观念。而那些尚未仕进但希图发展的布衣文人则更加积极结交、主动靠拢一些名家显贵。如朱彝尊早年一度曾是抗清人士,在南北各地游历期间,即广交名士,其中尤与曹溶交谊深厚,曹溶在经济及文学创作上给予他很大的帮助。而自“通海”案以后,其心态发生巨大变化,活动重心开始从政治领域转向文化领域,他多次游历京师,积极结交在朝权贵,如王士禛、曹寅、纳兰性德等人,终使其诗名大振,并在康熙十八年通过博学鸿词试成功跻身仕途。布衣诗人吴雯为了谋求仕进,亦多次游历京都,进行大量的干谒活动,积极投献诗作于公卿权贵,如王士禛、梁清标、王泽弘、徐嘉炎、严沆等,其诗才尤得王士禛看重而成为王门弟子。同样,布衣诗人邵长蘅一生游走各地,其于康熙十八年游历京师期间,被王泽弘延请至幕府,并结交了王士禛、施闰章、李天馥、宋荦、毛奇龄、陈维崧等名流,与他们诗文唱和,交游甚密。康熙三十一年,宋荦由江西巡抚调任江宁巡抚,邵长蘅便应邀入宋荦幕府,直到去世,前后十余年间,宾主唱和繁密,关系十分融洽。洪昇旅食京华期间,为了谋求发展,先是以诗投献给国子监司业李天馥,得到了李的赏识和关照,又在李的引荐下,入室王门,并因王士禛的引荐,结识著名文人施闰章并拜其为师学习诗法;还相继结交了王泽弘、徐乾学、高士奇、宋荦等一众名宦显要,并因王泽弘的格外赏爱而成忘形之交。

清初诗坛朝野人士在较广泛的双向互动交流中,不仅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也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朝野诗坛在诗学观念、诗风等方面的交流融合。朝野人士在交游过程中,常常赋诗唱和,切磋诗艺,交流诗法及诗学观念,在交流碰撞中相互借鉴学习。如王士禛早年在司李扬州期间,“先后谒见吴伟业、钱谦益,以诗贽业称弟子”(31)严迪昌:《清诗史(上)》,第404页。,并举办多次雅集酬唱活动,与会遗逸甚众,每次唱和之作皆结集刊行。王士禛的诗歌才华与风格特色获得这些遗逸布衣的高度赞许与评价(32)如遗民诗人杜濬曾称赞王士禛“使君才藻如许,当是天人”,又称赞其诗“酒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王士禛:《渔洋山人自撰年谱》,《王士禛全集》第6册,第5068、5073页。,这无疑是朝野诗坛间的一次较广泛而深入的交流。后王士禛执掌文坛,其推宗唐诗、标举“神韵”的诗学思想和含蓄、清淡、闲远的诗歌韵致不仅在庙堂文学阶层获得了广泛的认可与趋同,亦在布衣遗逸群体中产生了一定的反响。如邵长蘅于康熙十八年客游京师期间,常与王士禛、施闰章等相唱和,还请王士禛等人对其诗文进行评点,他在《青门旅稿诗序》中云:“余每出一篇,必经阮亭先生点定,诸君亦互有商略……”(33)邵长蘅:《邵子湘全集·青门旅稿》,《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248册,济南:齐鲁书社,1997年,第48页。足见其对王士禛的服膺;又如他的《读愚山、阮亭两先生诗赋赠》一诗:“风雅代盛衰,斯文岂小艺。先哲递师承,流传有根柢。呜呼百余年,庄馗崩榛翳。嘉隆始滥觞,末流乃横溃。自从启祯来,啁噍不可记。……宣城别体裁,清真变绮丽。温柔实诗教,穆如风人遗。新城富天授,万象听垆锤。钟吕振鸿音,凡响一以。……瓣香敬在兹,缱绻申末挈。素心托松筠,濡翰聊叙意。”诗中首先批评了明末以来诗坛的不良风气,然后对施、王二人的诗歌成就作了高度赞赏,表达了钦慕之情,表明了对他们诗学主张的认同。受此影响,邵长蘅此一时期所作诗歌也多取法唐人。李天馥在《青门旅稿诗序》中就写道:“今年春,子湘来京师。……余闻而慕之,近出所为旅稿诗一卷授余,卒读。抑何清新发越,极扬厉之变,而仍不失乎正也。夫宛陵、沧浪别具风采,而要其所趣,则青莲、少陵各不能外。”(34)李天馥:《青门旅稿诗序》,邵长蘅:《邵子湘全集·青门旅稿》,《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248册,第46页。说明邵诗虽兼取唐宋,但更趋向于学习唐人,诗法李杜。还有上所举布衣张仁熙对王士禛诗歌“天韵标令”之赞许,也即是对王诗风的认同;而洪昇取法盛唐、疏淡清新的诗风虽是转益多师而形成的,却与王所倡导的“神韵说”有相一致之处,正说明其作为王氏门人所受到的影响。

而在清初诗坛宗唐宗宋的论争中,一些布衣文人也积极参与其中,对清初诗坛的诗风走向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如杭州文士王嗣槐在康熙十七年入幕冯溥府后,就与冯溥一起掀起了一场宗唐抑宋的风潮。他在康熙二十一年写给文坛领袖王士禛的《与阮亭祭酒书》(35)王嗣槐:《桂山堂文选》,《四库未收书辑刊》第7辑第27册,北京:北京出版社,1997年,第197-199页。中,大陈唐诗的价值和宋诗的弊端,认为唐诗能应时而变,故为后世法则,而宋诗则不知变,只知学杜甫,却不明杜诗的奥妙之处。他在呈给王士禛和王又旦的《放歌行呈阮亭大司成兼示幼华给谏六十六韵》一诗中,也表达了与书信一致的观点:“李唐承统风雅兴,洗荡淫靡论格律。……宋之杰出人尊杜,亦趋亦歩称吾师。”(36)王嗣槐:《桂山堂诗选》,《四库未收书辑刊》第7辑第27册,第682-683页。这一书一诗正是希望借助二王的诗坛影响力达到宗唐抑宋、整顿诗风的目的。王泽弘在假归后的康熙二十四年寄赠洪昇的诗作《怀洪昉思》三首也正是围绕诗风传统的承继问题而展开。其一云:“汉魏相沿及宋元,谁从风雅溯根源?诗家气运分歧甚,别后何人可共论?”说明二人曾就当时的诗坛论争有过深入的交流,且在诗学观念上达成高度的一致而惺惺相惜,一旦分别,竟陷入无人可相共谈的深深孤独。

洪昇与王泽弘之间的忘形之交,是清初诗坛朝野文士间双向良性互动的一个典型范例,从中显示了清初朝野诗坛从离心逆向走向交流融合的发展态势。而就洪、王个人而言,这一段纯粹的知己情谊,亦是其人生历程中一份不可或缺的精神财富。于洪昇而言,在举眼风光、冠盖遍地的京华,在其栖栖遑遑、“斯人独憔悴”的艰难而孤独的处境中,王泽弘的知遇之谊无疑给予了他不少的精神慰藉;尤其当洪昇遭受世俗白眼和人生厄难之时,王泽弘的庇护与关怀,更给予了他一份难得的人间温暖——这恐怕也是洪昇虽长期困居却依然坚守于京城的一股精神力量。于王泽弘而言,与一介寒士洪昇的交往,则是其京城交游圈中一股难得的清流。在洪昇面前,无需虚饰,不关利害,可以自由地坦陈内心的真实性情与怀抱,其周旋于官场而疲惫不堪的身心才能获得了一份轻松与酣畅。这也从一个侧面展现了王泽弘这位鄂东名宦爱重人才、真淳良善、宽厚仁爱的人格魅力。

【本文载于湖北大学学报(哲社版)2024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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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熊显长 / 微信 编辑 : 江津